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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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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放在桌上的手卻慢慢虛握,擡了起來,向李承恩的眼睛就摸了過去。

李承恩下意識一躲,伸手止住了遞到他眼前的手腕。

入手的第一感覺就是——好細!他一只手攏起來,就能攥住整個手腕。然後溫熱細膩的感覺就順著那細細的手腕傳了過來,似乎要順著他皮膚上的紋路,那些經年累月積下來的細小傷痕間空隙燙進來。

李承恩躲開葉英探究的視線,像是觸著了滾燙的鍋般,一下松開手。葉英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亮,他目光爍爍,鎖定了李承恩,好像一瞬間漫天星子都落進他的眼睛裏去。手,依然不依不饒,一被松開,就繼續去試圖觸摸李承恩的眼睛。

李承恩這次沒有躲,眼睜睜地看著葉英的手摸過來……習武之人,尤其是像他這種軍士,不慣被人觸摸靠近,如今葉英的動作,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限度。他放在桌子下的拳頭慢慢捏緊了,裏面全是細密的汗。

可是他偏偏不想躲開。

葉英的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白皙而瑩潤,連上面的劍繭,似乎都是柔化的。漸漸靠近,一根手指試探地觸上李承恩上眼瞼,隨後是短而密的眼睫,順著微微闔起閃避的弧度,一路摸下去,四指在眼仁的附近徘徊不去。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定。

李承恩在他手初碰到他眼睛時,繃得緊緊的脊背就是一跳;隨著葉英接下來的動作,周身微微戰栗不已。葉英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被三月的第一片飛花擦過,輕,可是觸感卻鮮明,難以忘懷。

“不知葉莊主,這是何意?”李承恩長時間被他在眼睛要害處徘徊不去,緊張得已經繃了一頭的汗,實在是被這種似暧昧似糾纏的動作弄得承受不住,終於開口問道。

葉英最後流連了一下,放開手,垂下眼,斂了其中萬千星光,李承恩一瞬覺得自己實是不應該開口:“劍。”

李承恩不解,問:“什麽?”

葉英看著自己的手,前一刻還觸摸得到那雙似乎蘊藏了無盡盎然生氣眼睛的手,道:“劍光。”

他在李承恩的眼睛裏,看見了劍光。

他少年成道,劍裏雖蘊含無窮變化,可是終於不解生氣。人的生氣。他為此劍道停滯,困擾良久,踟躇於今後劍道,是徹底摒棄屬於人的情感,一心專於四季萬物,還是等待契機,找到那個他所需的,生氣。

可是剛剛在眼前天策府統領的眼睛裏,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樣絢爛而耀眼的生氣,一閃而過,如同名劍掙脫了束縛,擺脫了劍鞘,一瞬間亮在赤日下,耀在子夜裏,那樣的華光。

那樣美。那樣覆雜,也那樣的純粹。那是歷盡種種覆雜後,碰在節點上,全數精淬成的純粹,如同返璞歸真。

李承恩看見葉英擡起頭。多年後,他回憶起他們這為數不多的見面中的一場,也是他們各自長成後的第一次見面——月色已然朦朧,音容已然風化。可是最清晰,最難以忘懷的,只是這一刻,葉英擡起的眼睛。

一向如止水般波瀾不驚的眼睛裏,突然映入了所有塵世煙火。似是陳木忽然燃起一場鋪天的大火,似是深海掀起萬丈驚滔,似是靜默萬年的山巖突然天崩地裂……無法形容。無法釋懷。

葉英仗劍起身,纖長身影掠出門戶,拔劍而動雲起風生,倏忽山川共和鳴。

藏劍西湖。藏劍西湖。

李承恩還溺在上一刻葉英眼神的餘韻裏,下一刻又被葉英身形深深吸引。

人如劍。劍如驚虹。虹貫夜空如長練。

葉英拔劍而舞,這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及其令人沈醉和遐想的假設。何況葉英現在,真的在他眼前,舞劍。

李承恩被那劍法帶著,看盡葉家山水,領略白堤垂柳,曉風晚荷……那是沒有殺機的殺機。

正是入迷的時候,突然有什麽東西破窗而來,向著李承恩面上拂去。李承恩才從這種沈溺得無法自拔的感覺裏抽身出來,剎那警覺,伸手一抓——入手的重量不但沈,而且過大,被抓著後就柔軟地帖附在他掌心,怎麽感覺也不像是什麽暗器。

李承恩借著桌前未剪的昏暗燭光,細細打量那被抓在掌心的物。這東西有一條長長的深金穗子,纏著雪絲銀繡,綴著細碎明珠,頂上是一顆指大的羊脂白玉,玉質細膩,觸手生溫。再頂上,是兩截斷裂的金絲繩,看來,原本應該是掛在什麽東西上的。有些年頭了,看著並不是十分新,露出舊跡——然而很幹凈。

李承恩下意識就往窗外望去。一望之下就發現了,葉英劍端,原本那條劍穗,不知所蹤。

李承恩盯著葉英看了許久。只是這次沒有辦法浸如他的劍法裏了——那條柔軟的穗子,上面的珠玉都已經細細挫去了棱角,可他握著,卻覺得掌心生疼。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應該把這條劍穗還給葉英的,可是李承恩莫名地不想撒手。在葉英收劍邁進門檻的瞬間,他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就將手裏攥得發熱的穗子,連藏帶塞地弄進了自己的袖子裏。

葉英沒有註意到他的動作,自然無比地在桌子旁坐下了。李承恩再想拿出來,已經是來不及了。於是就袖著個似乎重逾千斤的穗子,心裏滿是懊惱,拼命反省自己如同賊偷般不磊落的行徑。可是卻有隱隱的歡喜,藏在角落裏,像是鼓噪的春草,漸漸蓬勃生長,春和景明。

似乎,就這樣,他跟眼前的人,又建立了一層新的聯系。

這夜李承恩在葉英房間裏待到了很晚,晚到了三更的鐘已經散盡了餘音,晚到他不得不辭別。臨睡前,悄悄摸摸地從袖子裏掏出那條半新不舊的穗子,看了又看。

既是名劍大會無法召開了,李承恩便在第二天一大早就隨著大部分來客走了,天策府事物繁忙,他實在不方便久留。葉暉為表歉意領著門下弟子親自送出十裏,李承恩策馬回頭,沒有見到葉英。

葉暉依然解釋道:“大哥在閉關。”

只有李承恩知道,這次他真的是在閉關。

……

數月後,藏劍山莊,天澤樓前。

葉英體會盡了上次觀李承恩雙目之感生氣,已經出關,還是在天澤樓前,抱劍看一段落花。此時正巧一只通身雪白的鴿子穿過花雨,“咕咕”低喃,落在了他玄色肩襯上。還不忘用尖尖的喙,不急不緩地梳理它周身羽毛。

葉英看見了它鴿腿上綁著的東西,拆下來,一一展開,撫平褶皺,打眼就望見落款。不算是上佳只能說是端正的字,鐵畫銀鉤,清清楚楚寫著:

天策府,李承恩

鴻雁長飛萬裏遙,幾夕河洛到蘇杭。

章六

“葉莊主:

展信如晤。”

葉英在這兩行字下面,看見了幾點暈開的墨痕。李承恩,想必猶豫了許久接下來怎麽寫,才會等到筆尖都滴下墨來。

他想得沒錯。

李承恩展開信紙的時候本來有一肚子不知道該找誰說的話要寫。可是他遣退了一幹近衛,獨自在大帳案前磨好了墨,提起了筆,卻覺得,好像也沒有什麽話可以說。

他的阿英姐姐,因為幾年前一場露水姻緣,給他留下了個兒子。可是還沒能在天策待上幾天,已經被被劫走。

這似乎,說來並不恰當。

近來明教時有作亂,皇帝有怒。

這似乎也不是很恰當。明教剛剛盜走“碎星”寶劍,他無意再提起明教,令葉英為寶劍扼腕。

那不說他的,說說葉英的?比如,問問他出關了沒有?

似乎並不合宜。他們滿打滿算,只見過兩面,一根糖葫蘆一盞涼水的緣而已。不適合問得過於親切。

……

李承恩腦子裏不斷冒出新的東西,又不斷被他一個個否決,竟然找不出一個可以跟葉英說的事情。最後他擱了筆,挫敗地揉了揉額角。

他有話,他的話不知道跟誰說。煩悶,被迫磨平銳角的挫敗,和神策周旋的累心……等等等等,積了一肚子的話。

意氣風發的都統,不知肩上負重幾何,卻硬是要作出笑容。

帶他進天策的副都統秦頤巖秦叔,為人剛正不阿,卻太過耿直,脾氣也撞,是個典型的軍士,卻不是個好的聽者。楊寧,尚還是個少年,李承恩一向把他當弟弟看待。其他人,自然不用多說。

李承恩想了一圈,能聽他說說話的,似乎就只有葉英。那雙止水一般,波瀾不驚的眼睛。

明鏡可止水。

可是當真提了筆,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麽。說什麽?他跟葉英,其實交情真的不深,就連話,也沒有說過幾句。他們所處的地方也是天南地北,一個在河洛,一個在蘇杭,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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