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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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上一面。

李承恩把筆拿起來又擱回筆架,反覆幾次,直到炊號都要響起,終於下定決心,一股腦地把想到的東西全都給寫了下來,堆了滿滿的一張紙。還欲往下寫時,墨痕重重一道離了熟宣甩上了木案,方才醒悟,收住了筆不再寫,封好蠟封栓在了鴿腿上。

他手一揚松了鴿子,目送著白鴿展翅沒入一片蔚藍天色,籲了口氣,心裏剛剛輕松了些許,又填上了更深一重的忐忑。

不知道葉英,會不會覺得他有些過於交淺言深了?

葉英在庭院裏,展開信紙,繼續向下看去。李承恩開始寫得極慢,言語間也是措辭考究、文質典雅,後來就開始文白拉雜,在信的尾聲,索性就全是大白話了。諸般真情流露,皆盡於此。

葉英看著看著,恍惚覺得,自己是在李承恩的身邊,目視著他經歷著這一樁樁的事情:在朝堂斡旋游走於幾派間的驚心動魄縱橫捭闔,銀餉供給被神策橫奪的憤怒不甘,駐紮龍門時馬賊的兇狠殘暴……一件件浮光掠影,如同身歷其境。

李承恩的眼睛。葉英難以忘懷,那天那夜裏,李承恩眼裏一片靜靜的隱忍,其中那一瞬,如同霹靂撕裂一般閃現的,仍屬於年少的鋒芒。

他不可抑制地回憶起李承恩漆黑的眼睛。薄薄一張信紙,卻如同畫片一般,他看過去,除了滿篇端正的墨字,還浮現了李承恩的一雙眼。

獨屬於狼的眼睛,倒映出金殿峨峨,敵手狡笑,大漠黃沙,一片又一片,攪著那雙眼睛裏原本就滿盈的生氣,黑的更黑,亮得更亮。

葉英一向沈穩如寂的左胸口,竟然漸漸就隨著那裏的盎然生氣,不穩了起來。呼吸漸漸地快了,心沈重的撞擊聲,似乎順著骨頭,傳進了耳裏,清晰可辨。

葉英向下慢慢看去,直到再一次看見落款,才意識到,這不過只是一封信而已。他執著信,在漫天花雨裏靜靜地頓了少頃,突然就很想見到這雙眼睛,然後在這樣的眼睛的註視下,再舞一場寒劍。

可是他畢竟身在西子蘇杭,而李承恩在河洛東都,兩人相距,何止千塹。

鴿子啄了啄他的肩襯,令他出的神重回了七竅。葉英轉回了屋裏,在桌案前,也攤開一張信紙。

他本是寡言之人,筆下也不見得有多少言語。他實在不知道可以寫些什麽,就先在那一張空白的紙尾上落了款:葉英。

二字蒼勁不刻意,自有千鈞隱於筆鋒。

頓了一刻,筆尖移向上處,依次寫下:“葉煒離莊。葉凡離莊。”

他三弟誤入劍陣,一身武功盡廢,再不覆無雙劍當年風采,一日離開家門。五弟葉凡,年幼騖遠,竟然張口便要四季劍法劍譜,未得,竟也離家而去。

葉暉早已盡全莊之力去搜尋,只是未果。葉英枯等數月,心下焦慮憂心,與日俱增。

他從不是無情,只是感情總表現得似乎遲鈍,實際上心下清明,還有的,什麽都不少。

偏偏不善於表達,只好在此間傾吐一二。

他將回信也封了蠟,依原樣綁回了鴿子腿上,手一松,鴿子就撲棱飛起,越過雕花的窗欞,隱入層林不見。

他目送鴿子遠去,回身,將那箋普通的信紙,仔細折了一折,放入了黃花梨木的大案上一個木匣裏。信只是薄薄一張紙,折了放在匣底,伶仃單薄地臥在木匣底端。

此時正值木樨清秋,滿堂暗香浮動。

……

寒來暑往,鴿子幾次往返。

李承恩漸漸習慣了從葉英回信的只言片語中推出整件事情,簡短地表達自己的安慰,或者擔憂,再將積澱了一段日子的瑣屑全傾入信的後半部分,等待葉英下一次來信。

他知道藏劍山莊這些年經歷的事情令年輕的莊主十分煩心,且懷了滿腔對兄弟的憂慮。葉英也同樣知道,這個最年輕的天策府統領,他所經歷的,他所負擔的,都是什麽。

雖未見面,可兩人之間,已經熟稔得如同坐臥多年。

葉英案上那一只木匣,裏面早已滿溢,他便又找出了同樣的一只,擺在旁邊,也已經快裝足了一半。

有一天楊寧問李承恩:“都統,為何你閑暇時,總是在看天?”

李承恩一楞,隨即短促地笑笑:“——等人。”他的眼睛,不曾從頭頂一片碧空移開。

的確是在等人。等一只毛色雪白的鴿子,穿過蘇杭煙雨,穿過揚州金粉,穿過山澤峻險,穿過萬裏,來到河洛東都,北氓山腳。

帶著他床頭暗屜裏劍穗主人的消息,回到天策。

楊寧很想接著追問等誰,可是他看著李承恩的神情,竟然問不下去。

是怎樣的人,才配讓李承恩,天策府府主,最年輕的都統,東都之狼的首領,露出這樣的神情。

李承恩每每看天時,就在心裏,計較一遍第四次名劍大會的時間。

藏劍山莊名劍大會認帖不認人,一旦發出,各憑本事。李承恩想,憑他一桿銀槍,還未有人可從他手上,奪走東西。

他迫不及待想到拿到那一紙封裝在木匣裏燙金的雪浪箋,走進那十年一次的名劍大會,兌現兒時的狂言,親手奪下葉英所鑄寶劍!

據說那寶劍自葉英手鑄,其間去往南海得千年寒鐵,兼之凝聚其心血,閉關鑄造,幾載未成。有傳言,成時必驚絕天下。

李承恩想奪下它。無論如何都想。一是為了兒時輕狂一夢成真,二是,那是葉英鑄的劍。每一寸每一角,都經歷過了葉英盡極目光淬煉,都經過了那雙手千百回的捶打。融進了葉英的骨,融進了葉英的血,融進了葉英的心。

奪劍。

當然,最重要的是,看一看,那個始終抱劍觀花,淡定無波的人。

藏劍山莊莊主,葉英。

後來李承恩想起來,他所有想去名劍大會的理由,剝了皮抽了血剔了筋,本質不過是——

他想見葉英。

想見一見這個沈默淡然的人。想見一見這個數年與他通信往來的人。想見一見他如今的樣子。想跟他看一場天澤落英。想,卻又不想,親手把自己多年前誤拾的劍穗,還給他。

僅此而已。

章七

開元二十七年,京都。

“今日事畢——”

端坐在尺高九龍椅上的皇帝,不動聲色,九重龍袍沈重,滾落九層金階。

李承恩與其他屏息靜氣的臣子一般,在武官行列裏,執著牙笏,心裏緊繃著根弦,等著下一刻又將鋪天蓋地而來的唇舌攻訐,抑或風散雲歇。

可是他視線卻悄悄瞥開了。他低著頭,目光越過空白的牙笏,看見了一線恰好滾下底階的袍角。

些些一線,隱隱約約,在數重紗帳後,看不真切上面的繁文花繡。

李承恩有點移不開眼睛。

他想到了葉英。藏劍山莊的大莊主,莊重的明黃正袍,一如此奪目的顏色。

臨近第四次名劍大會。藏劍山莊已經遣人送來了劍帖,為了妥當,他貼身藏在自己衣袖暗層中。每每隨著他一起上朝,檢練,巡視……那上面燙金的徽記,似乎能熱得燙著他的手,燙著他的心。

李承恩已經盤算好了,天策府最近沒有什麽要事。他能親身去一趟藏劍,並且,能待得夠久。

近來有個說法,藏劍山莊大莊主閉關修煉時遭人闖入,雙目已盲。近來的信件,字跡有些扭曲,也證實了這一點。他憂心如焚,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親眼看看。

斯人如葉英,怎麽會盲?

他不應該盲。他怎麽能盲?

一個用劍的人,沒了眼睛,他該怎麽辦?

李承恩無法想象,那雙曾經落入漫天星辰的眼睛,毫無光彩的樣子。

他要親眼去看看,去否定傳言,或證實傳言。

皇帝終於悠長地吐出一口氣,尾音顯出疲態來:“罷朝。”

還沒等群臣恭送,他接著道:“眾位愛卿先走——”往往他這麽說,就是要召人留下論事了,群臣各都繃緊了脊背,等著皇帝繼續。玄宗鷹目緩緩掃過階前眾臣,最後向著站在武臣前列的李承恩道:“李愛卿留下。”

頓時幾道隱晦的目光,向著李承恩就刺了過來。天策府在朝中地位本來尷尬,一個朝廷在江湖的勢力,本來就容易兩頭不討好;李承恩身為天策府統領,年輕而位高,羨者有,嫉者有,中傷者有;玄宗雖然喜愛他將才,卻少不了幾分猜忌。故他立朝,常年是需得藏頭遮尾,不引人註目。

現在玄宗卻單獨將他留下,擺明是要委以重任。

也有些人,猜測是玄宗終於要處理了他,少不了目光就帶了幾分幸災樂禍;然而這些各懷鬼胎的目光,是都不敢放肆表露的,只是邊後退著離朝邊悄悄掃過來。

李承恩如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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