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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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盛世河山。

那些少年得志任情縱性的日子,蕭蕭然,只能在午夜夢回裏,反覆翻閱,反覆懷念。

葉英也……不再是他記憶裏,他想象中的樣子了吧。

可是偏偏在這裏遇到了他。

夜色蕭肅。無數疏葉婆娑,折下斑駁夜影深深。那個高挑而瘦削的男人,站在樹下,束著長長的烏發,雪白的臉上一層暈染的淺紅漸次被夜風涼意拂去,負手仗劍,另一手,碰在他右側臂甲上。他的袖角,衣擺,外袍,垂縵……深深淺淺的金色,全部被夜風揚起飄拂,襯在他身後,他神色淡漠,不似真人。

李承恩看著他的眼睛。那裏的神情還是少年,從未變過,遠山一樣的緘默淡然,孤月一般的無法接近。可是,看著看著,就讓人的心一下一下靜下來,一層一層被安撫,平息……然後隨他一起,靜默無言。

像什麽。像一場天澤樓前的落花,像一場二十四橋的冷月,像一場北氓山上,靜靜開了遍地的木芍。像是五岳上屹立的千松,像是滿懷不潮而流淌不息的江潭,像是葉英,——就是葉英。只有葉英。

四下裏寂靜,數聲蟬鳴而已。

李承恩終是開口了:“——葉英。”他的嗓音竟然有些幹澀。開了這一聲,像是滯水破了閘:“葉英。”他又喚了一聲,這回順暢多了,他咧嘴,露出一個笑來。

葉英什麽話都沒說。可是李承恩知道,他至少不討厭。

那個少年削瘦伶仃的影子,漸漸和眼前的男人重合——他似乎沒有怎麽變。除了更加莊重華美的衣著,除了更加俊美逼人的五官,除了拔高的身量……他還是葉英。他的心,一直沒有怎麽變過。

李承恩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清明空洞的眼睛,恍惚覺得回到了少年。他還可以挽起槍來大放厥詞,還可以為了一根糖葫蘆翻墻出去,還可以自在地玩笑,還可以縱馬游龍,少年風流。

朝堂似乎一步步磋磨了他的棱角,歲月似乎給他的面上打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他變得沈穩,他學會說話該如何斟酌,他知道怎麽周旋在皇帝和各自為政的神策之間,為天策謀取最大的利益。

可是他偏偏把年少的李承恩丟了。

眼前的男人,卻似乎沒有被歲月有過一丁點挫傷。依然年少,依然初心,似乎再過十年,百年,幾萬年……都不會變過,都不會有什麽能讓他改變。

他在打量葉英,葉英也在打量著他。

是李承恩。

他為數不多的鮮明記憶裏,有父親,有葉暉,有不久前離莊的葉煒……有整個葉家。其實給他留下印象的人,為數不多。

李承恩,是一個。

也是除了葉家人之外,唯一的一個。

那個魯莽地闖進他的院子,摔倒在他身上的少年。言談間幾分不惹人討厭的少年輕狂,沒有長開的臉依稀可辨以後俊朗的輪廓。背著□□,那比他還高那麽一兩分。

那是第一個敢拉著他的手,帶他出去玩的人。

現在他早就長得高過了□□,還是一身沈重的甲胄,輪廓如同刀戟斧鉞成就,眉如劍劈,細長的眼睛,裏面全是隱而不發的堅毅;卻偶有毫光,一閃而過,剎那十九州盡寒城。

比起年少渾身氣勢毫無掩飾的張揚,十年後的李承恩,少了輕狂,多了渾然的隱忍堅毅,像是時時肩負著千鈞重物行走,每一步,都謹而慎之。若是不慎觸動了他的逆鱗,那就是爆發——見者皆亡。

後來天策大光明寺一戰震動朝野江湖,威名煞遍九州疆土,世人皆為天策府爆發的戰力震驚,也津津樂道天策府之前的隱忍,一時天策府風頭無兩。

可是葉英卻並不驚訝。

早在第三次名劍大會前,他遇見天策府年輕的統領,就早早料下了,這樣的結局。

兩人在夜色下互相打量了對方一會兒,還是李承恩先開了話頭:“剛剛那場亂,是怎麽了?”

葉英是個不愛開口的性子,只是吐出兩字:“明教。”

李承恩立刻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驚道:“明教來犯?”看見葉英點頭,追問:“‘碎星’可有遺失?”

葉英空洞的眼不由也流露出幾分憾色來:“已失。”

他又接著開口了:

“神器化成,陽文陰縵;

流綺星連,浮采泛發;

飛光碎星,窮理盡現。”

一字一頓,從容緩慢。那一點痛惜和說不出的喜愛,像是冰下冷泉,隱隱約約潺湲之聲,埋得深之又深。“碎星”二字,還格外念得重些,只不過幾乎聽不出來。

末了搖搖頭,補上“可惜”一句,對於他這個一向不動聲色的人來說,足以見得惋惜之深。

李承恩也覺得遺憾,可是他畢竟不是個修習劍道的人,對於名劍雖有喜愛,可不至於緬於其中不可自拔。他惋惜,更多的是名劍大會肯定是沒法召開了,他也就沒法奪劍一雪被神策打敗的恥了。因此惋惜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了他和葉英年少時的約定,就半開玩笑似地,道:“可惜李某是無福履行少時約定了,不知莊主可還記得?”

葉英居然點了頭。李承恩笑笑,道:“他日莊主記得再來請帖,某必定履約。”他目光灼灼,竟是流露出幾分依稀屬於少年時的輕驕來。

葉英看著他,並不開口。他的一舉一動皆是自有風骨,只是言語之上,像是一處無傷大雅的殘缺,一切的虛詞客套,都和他沾不上邊。李承恩只好自己厚顏開口:“葉莊主不請某進屋坐坐嗎?”

他自己硬著頭皮說完,饒是這幾年練出來了,也覺得面上發燒。他自己都不明白,何以在葉英面前,如此的放肆。

他可以在朝堂上把話說得滴水不漏,也可以在唇槍舌戰裏暗藏機鋒。可是,他不想對葉英用那一套,他覺得那是侮辱。對於葉英這樣一個冰雪般剔透的人。

於是就直直撞出自己心裏所想,說完了覺得有些直得過頭,心下忐忑起來,等著葉英答覆。

葉英依然不說話,可是他已經向前邁開了步子。

章五

葉英一路沈默著,把他帶到了自己的住所。李承恩緊跟著進去了,也隨他坐在桌前,兩人對坐無言。

是也沒有什麽好說。可是李承恩卻不怎麽想走,葉英也沒有要送客的意思。

新月上柳梢。

葉英緘默著,伸手端過桌上瓷壺,給自己和李承恩傾了杯盞。李承恩時下正有些口渴,端起就想喝,少不得還要摸出一兩句對於這好茶的讚詞來。可是茶水入了喉——他極力作著姿態,只是淺淺一抿,臉色陡然古怪了起來。

他竟然嘗不出一絲茶味。

他這幾年在朝中,上至天子賞賜,下至七品宴飲,可以說茶是喝了不少,也慢慢從一竅不通變得也能附庸風雅地來上幾句“色澤清亮,入口回甘不絕,綿長柔潤,如……”之類的讚詞套語。

可是他杯裏的茶湯,分明沒有一絲茶味。不僅沒有茶味,還冰冷無比,分明是放了半夜的樣子。

他以為是自己味覺出了問題,再抿一口,細細咂摸許久——仍然淡而無味,就算是他在最尋常客棧裏喝過最劣的沖過五六遍的粗茶,也比這來得有茶味得多。他低頭,借著月色把盛在玉杯裏的“茶湯”,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最終確定了,這杯子裏在月色下微微蕩漾的,就是一杯白水。

一杯什麽都不加的,淡而無味的白水。

李承恩驚詫極了。莫說是天子皇家,就算是鄉野百姓,來了客都是少不了上茶接待的,可是現在他坐在藏劍山莊大莊主的房間裏,送在他手裏的,卻只有一杯白水。一杯連一根茶葉都沒有的,涼透了的白水。

李承恩放下杯子,又打量了一次葉英。開始的驚詫,漸漸沈澱,在眼前男人淡然的神情裏,李承恩竟然升出了一種“理應如此”的感覺。

這才是葉英。

這才應該是葉英!

李承恩覺得暢快——其實他從來都沒有認真喜歡過喝什麽茶!又燙口,又費事,還得洗杯,落茶……一套下來,嗓子已經渴得冒煙,還非得慢慢等著,等茶煙散盡,方能入口。喝茶,只不過是和朝堂文官武臣機鋒周旋,或者攀附交情的時候,一個麻煩,然而必不能少的環節。

這杯涼水卻正澆到他心裏去。

李承恩眼睛正正對住了葉英的,情不自禁道:“葉莊主果真性情中人,李某佩服!”一語畢,端起杯子來一仰脖,全數喝幹。

葉英似乎永遠游離在俗世外。他慣於跳開對方的話頭,轉而向一些與眼前的事情毫無相幹卻吸引了他註意力的東西。比如現下,他完全沒有要去接李承恩話的意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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