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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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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宇辰至今已經寄出過三批信件了,但是這些信件都如同石沈大海,有沒有人看到過它們,那些隱藏的兇手有沒有伏法,王宇辰一無所知--王宇辰甚至懷疑,這些信件直接被扔進了廢紙簍,根本沒人拆開仔細看過一眼。

不過,對此王宇辰並不介意,因為他今後還有機會阻止錢永昌、羅樹標犯案,那時,王宇辰已經長大成人,他完全可以不依賴舉報信和相關部門的助力,以一己之身阻止錢、羅等人。

可是,範園焱事件卻不同,王宇辰只有一次時間機會來阻止逃亡的發生,錯過了,就成了終身的遺憾。

他無法容忍自己的信件在無數的來信中漫無目的的漂泊,最起碼,他得確保自己的信,被送到了相關部門的大門。

王宇辰皺著眉毛沈思著,該死,自己實在是太小了,要不然,自己就直接坐飛機到京城,把這信塞到部委的收發室裏--等等,自己在京城有人啊。

平河縣的老幹部石國鋒不就是自己在京城的熟人嗎?

王宇辰當機立斷,他取過信封,刷刷寫上了石國鋒當初給自己留下的京城地址,又給他寫了一封信,這才將信封貼好,走到櫃臺邊:“叔叔,我要寄信。”

郵局工作人員不耐煩地道:“把信扔門口的郵筒裏就行了。”

王宇辰努力踮起腳尖,讓自己的小腦袋從高高的櫃臺窗口後露出來:“我要寄掛號信。”

郵局工作人員一怔:“掛號信?那可比普通信貴多了?你真要寄?”

王宇辰沒說什麽,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五元錢晃了晃,郵局工作人員搖了搖頭,也不知道這是誰家的孩子,從哪裏聽來了掛號信一說,圖新鮮來郵局玩寄信的游戲。可是,生意上門,自己總不能往外推。

郵局工作人員沒好氣地接過信:“京城?這掛號費可不便宜啊。”

王宇辰把五元錢往櫃頭上一擱,還往裏推了推。郵局工作人員搖了搖頭,啪一下在信封上蓋了掛號信的章,把零錢和掛號小票遞回給王宇辰。

掛號信是那年月最靠得住的通訊手段,絕對不會延誤、丟失。

現在,這封信需要和時間賽跑,因為此時已經6月底了,離範園焱的逃亡不足半個月,在這半個月內,這封信能不能寄到有關部門手裏?有關部門會不會采信?采信後能否從容作出布置,阻止範園焱的行動?這一切,都已經脫離了王宇辰的掌控。

果然,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反過來說,想承擔更大的責任,就必須擁有相應的強大的能力。而身為五歲孩子的王宇辰,如今實在是太弱太弱了,以至於心有餘而力不足。

王宇辰知道,自己寄出這封信,就是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之上。他剛才急著寫信,甚至沒有戴上手套,以消除自己的指紋--其實消除指紋也沒用,如果有心人查到石國鋒身上,就能立刻找到他這只小蝴蝶。

要知道,無論是古今中外,歷朝歷代,幹涉軍政大事都是極敏感極嚴肅的事,更何況是指控一個戰鬥英雄逃亡。

無論此事是否屬實,都將給寫揭發信的王宇辰帶來極大的麻煩。

但是,正是因為王宇辰深深愛著那支從人民中走來的軍隊,深深愛著那面紅旗,所以他不顧自己暴露的風險,也要在第一時間將這封信發出去。

正是因為愛,更要維護那不容玷汙的神聖。

五天後,京城。

某部委宿舍樓裏,石國鋒拎著一紙包豬頭肉,哼著小曲背著手走在樓梯上,正在廚房裏忙碌的住戶探出身來:“老石,聽說你回京的事有眉目了?恭喜恭喜,不容易啊。”

石國鋒滿臉堆笑:“多謝關心多謝關心,這段時間借住在宿舍樓裏,給大家添麻煩了,等正式手續辦好,我就能搬回原來單位分配的房子裏了。”

幾戶鄰居都是一片道賀聲,有人道:“哎呀,如今不知有多少人擠頭破想回京裏來,老石能這樣快把事情辦妥,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石國鋒笑而不語,這段時間的心酸和折騰,只有他自己心裏知道,雖然京裏有不少老朋友幫忙,可他依然花了不少心力才辦妥自己回京的事--他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扁扁的口袋,別的不說,光各種高檔煙酒就送了不少出去,沒有“手榴彈”和“炸藥包”開路,說不定自己就要灰溜溜回平河縣去了。

這多虧了王宇辰那孩子借給自己的六百元錢啊。錢是英雄膽,一文錢難死英雄漢,這些老話說得再對沒有了。

就在這時,宿舍樓下傳來嚷嚷聲:“石國鋒,掛號信。”

石國鋒從走廊上探頭望下看,只見一個郵遞員跨坐著自行車上,正沖著樓上的自己晃著高舉在手裏的一封信。

石國鋒匆匆下了樓,簽字,接信,一看郵戳,甬城的。奇怪,自己並沒有在甬城的朋友啊。

回到自己小小的宿舍,石國鋒掩上門,拆開了大信封。

大信封裏裝著一疊封了口的信,以及一張信紙。

石國鋒戴上老花鏡,仔細看著信紙,信是寫給自己的,寄信人是王宇辰,他托自己務必把大信封裏的那些封了口的信,送到各單位的收發室。

石國鋒楞住了,他萬萬沒想到,王宇辰第一次給自己寫信,居然提了這樣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

那些封口的信裏面,究竟寫著什麽樣的內容?

一個才五歲大的孩子,為何要給各單位寫信?

王宇辰為何不采用普通的寄信方式,而是讓石國鋒親自送到各單位的收發室?

僅僅是為了避免信件丟失,而是令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這件事自己摻和在其中,是利是弊?會不會因此影響到自己回京覆職的事宜?

石國鋒思緒萬千,一時間坐在宿舍的小床上,面對著一疊信封,呆楞了不知多長時間,直到夜幕降臨。

良久,石國鋒長嘆一口氣:“辰辰啊辰辰,你真是我見過的最令人看不透的小娃娃,罷了罷了,如果沒有你借我的六百元錢,我也辦不成回京的事,就當我還你這個天大的人情吧。”

石國鋒並沒有拆開王宇辰的信件,王宇辰既然將信件封了口,就說明他並不想讓石國鋒知曉其中的內容。

不過,在石國鋒的猜測中,王宇辰寫的信無外乎兩種--一種是一個五歲小孩子的胡言亂語,雖然這樣的信胡鬧可笑卻也不會招來什麽災禍。

還有一種可能,是有人借王宇辰的名義,喊冤叫屈。據石國鋒所知,王宇辰的母親就受過冤屈,如果是後者,那又是一個可憐人正在努力發出絕望的呼救聲。

石國鋒同樣是天涯淪落人,對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助和絕望頗有體會,出於良心,他也願意伸出手幫一把。

次日一大早,石國鋒騎著自行車出了門,大街自行車流滾滾向前,其貌不揚的石國鋒根本沒人註意。

石國鋒來到了離自己的住址最近的一個部委門口,看著門口那鮮紅的國徽和嚴肅的警衛人員,石國鋒心跳有些快,他順了順氣,踩著自行車來到了門口的收發室,掏出王宇辰的信,扔進了收發室,扭頭蹬上自行車就走。

收發室的老頭接過信一看:“嘿,這人真是的,怎麽連個收信人都沒寫?”

這時,林千軍邊啃著煎餅果子邊進了門,含糊道:“怎麽了?”

收發室的老頭一看是最近正春風得意,連破大案的林副股長,忙笑著道:“有人剛往收發室裏扔了封信,沒寫收信人,估計又是那種群眾來信。對了,林股長特意囑咐過,有群眾來信第一時間往你那兒送,你來得正巧,我老頭兒就少跑一趟腿了。”

林千軍笑道:“那就給我吧--”

他剛接過信,只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下角那刻骨銘心的蝴蝶標記,林千軍頓時跳了起來,沖著收發室的老頭大吼道:“這封信是誰送來的?!他長什麽樣?!”

老頭嚇了一跳:“我、我沒看清楚,我這窗戶不是開著嘛,他直接就從窗戶裏扔進來,騎上自行車就走了,看背景,年紀挺大的,頭發有些花白了。”

林千軍一頭沖出了收發室,沖著警衛吼道:“有看到騎著自行車過去的老頭子嗎?”

警衛沖著大街上的車流一指:“是不是那個穿白襯衫的?”

林千軍撒腿就跑:“餵,你,站住。快給我站住。”

正在前面騎自行車的石國鋒聽到了後面的嚷嚷聲,頓時出了一身白毛汗,見鬼,王宇辰這小鬼頭究竟讓自己送的是什麽信?怎麽惹得人家追了出來?

他不顧身後的叫嚷聲,以及身邊群眾的狐疑的眼光,埋頭使勁蹬著車,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車流裏。

等轉過一個拐角,石國鋒再也不顧上懷裏其他的信件還沒送出,找了個垃圾桶,把剩下的信都扔了進去,擦了把額頭的汗,繞了個大圈子,才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王宇辰啊王宇辰,你嚇點把你石爺爺給嚇死,不是石爺爺不肯替你送信,實在是我得為老婆女兒考慮,不能讓她們再在大山裏受苦,石爺爺在這裏對你說聲對不起,以後只能在經濟上補償你了。

林千軍在車流裏追了幾步,哪裏追得上,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遠去,消失在拐角處,沮喪地捏著信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那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就是蝴蝶嗎?可是,以前那三封信,不是從平河、上滬、杭城寄出的嗎?為何他一改以往的謹慎,親自送信?

林千軍心中滿是疑問,想了半天毫無頭緒只能搖搖頭--唉,如果當時自己沒去買煎餅果子,早一步到收發室,就能與蝴蝶面對面了。

林千軍拆開了信封,默默讀起來,但是很快,他騰一下站了起來,如同燙手一樣把信扔到了桌子上,“不可能。不可能。假的。這是誣告!這是詆毀!”

林千軍額頭青筋暴突,怒目圓睜,似乎桌子上躺著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個正對著自己腦門拔槍欲射的敵人。

不。這把槍不是對準林千軍,而是對準那支光榮的軍隊。

林千軍是部隊裏出身的,他知道明白這封信有多可怕有多惡毒,這信中的內容如果透露出去只言片語,都會在軍隊裏掀起滔天巨浪。不知多少人會因此斷送前程,甚至身陷囹圄。

林千軍粗重地喘著氣,牙齒咬得咯咯響,在辦公室裏轉著圈,有時會突然暴怒,狠狠一腳踢向紙簍,可是漸漸的,他的腳步遲緩下來,最終站住了腳,轉身,回到桌邊,撿起信,再次細細地讀了一遍。

林千軍渾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太詳細了,信中的內容太詳細了,如果只是簡單的誣告,根本不可能細致到如此地步。

那個蝴蝶就如同檢舉錢永昌和羅樹標一樣,將他們隱秘的罪惡公之於天下,如同這世間有第三只眼在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而範園焱也同樣暴露在第三只眼中,甚至連夫妻間的隱秘也暴露無遺。

這蝴蝶,究竟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林千軍甚至不敢細究,想往深處想,越令人背後直冒冷汗,就仿佛在他的背後的墻上,突然悄無聲息浮出一只巨眼,正在凝視著他,窺視著他。

不不不。現在不是想這些有的沒的時候。現在重要的是,自己拿這封信怎麽辦?。

如果蝴蝶的來信是真的--那範園炎的逃亡,將給軍隊留下重重的一道汙跡,這道汙跡,甚至永遠無法清洗。而因此而受到牽連的人,上上下下將不知有多少。

後果,無法想像啊。

有那麽一剎那,林千軍一把抓起信,想沖到部領導辦公室,將一切公之於眾。

但是他最終冷靜下來,蝴蝶的信的來歷無從解釋,如果和盤托出,那意味著自己以前的功勞也將被一筆抹殺,甚至還會被扣上欺騙組織的帽子,從此萬劫不覆。

更重要的是,林千軍畢竟是部隊裏出來的,多少有家醜不外揚的意思,如果由部委出面查這件大案,那部隊方面可真是丟了大臉了。

林千軍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不知思考了多久,騰一下站了起來,拔了幾個電話,電話那一頭,都是他在大院裏認識的一些發小,這些人年紀不大,位子不高,但他們身後的長輩個個都有來頭。

最終,林千軍得到了一個地址,一個電話,以及一個招呼。

這個招呼來之不易,能夠讓林千軍進入某幢小院,但是這個招呼同樣耗盡了林千軍的人脈,甚至賠上了他的長輩的臉面,如果林千軍不能把握住這個機會,那這絕對是一筆賠了老本的買賣。

但是,林千軍看向手裏的信,蝴蝶,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他現在相信,蝴蝶一定是某位世外高人,如同傳說中的諸葛孔明一般,掐指一算,就能盡知天下事,自己有緣能接二連三接到蝴蝶的來信,那就絕對不能就此放過,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林千軍孤身一人,開了一輛部裏沒有標志的吉普車,來到了一處幽靜的巷子,巷子兩邊是高高的紅墻,墻後隱約露出一片飛檐及數枝紅杏。

門口處有便衣查了林千軍的證件,又給裏面打了電話,這才打開門,林千軍沿著一條小路開到盡頭的一幢小樓,下車,整了整警服,大步向裏走去。

小樓前有一片園子,卻不像別的院子種著四季鮮花或果樹,而是一些常見的農家菜:茄子、扁豆、番茄、絲瓜小、小白菜。

一個穿著藍大褂的老者正舉著鋤頭在鋤草,聽到林千軍的腳步聲,頭也不回地道:“幫我給菜地澆點水。”

林千軍毫不遲疑,脫下警服,掛在旁邊的木架上,從角落裏的水井打了一桶水,用勺子舀著,給菜地澆起水來。

大熱天的,日頭曬得人臉上直冒油汗,林千軍卻澆得極認真,似乎他托了眾多關系,匆匆趕來,就是為了來澆水一般。

最後一勺水澆完,老者放下了鋤頭,摘了兩根頂上戴花的青瓜,一根扔給林千軍,一根在自己褂子上擦了擦,哢嚓咬了一口,“不錯不錯。”

卻不知道,是誇青瓜滋味不錯,還是林千軍澆水澆得不錯。

林千軍也啃著青瓜,並不主動說話。

老者招手讓林千軍隨同自己坐到一處花架蔭涼下,溫聲道:“林家的孩子?嗯,聽說你在部裏幹得不錯?行啊,給咱們部隊長臉了。有人說要專業化,專業化當然是對的,是應該的。但年輕人做事也需要幹勁、沖勁,我聽說你辦的幾個案子,有咱們部隊裏刺刀見紅,敢打敢拼的風格。很好,就要發揚這樣的風格。兩軍相逢,勇者勝。”

林千軍一個立正敬了個禮:“這是我應盡的職責。”

老者擺了擺手:“坐下坐下,這是在家裏不是在辦公室,不要這樣嚴肅。對了,小林,你找我有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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