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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無恥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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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千軍清了清嗓子:“我從有關渠道得到一份材料,材料反映--”

林千軍把蝴蝶來信中的內容一一說了出來,當然,他隱去了蝴蝶,只含糊說是通過自己的情報渠道。

老人在花架下靜靜聽著,既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拂袖而去,陽光透過葉片在他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令林千軍看不清他的神情,有那麽一剎那,林千軍甚至懷疑老人是否在打瞌睡。

不知為何,林千軍原本煩躁的心突然安靜下來,是啊,面前的老者一生不知經歷過了多少風雨戰火,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當真是煉出了泰山崩於眼前而不動聲色的膽量和胸襟,區區一個飛行員的逃亡,實在不算什麽大不了的事。

林千軍終於結束了自己的匯報:“據可靠情報,範園焱將於7月7日逃亡海峽對岸,時間緊迫,請領導指示。”

老人緩緩站起身來:“哪一家都有不孝子啊。林子大了,總會出現蛀蟲。是該好好收拾一下園子了。”

他並沒有細究林千軍的情報來源,只是讓林千軍回去等消息,就向小樓走去,林千軍並沒有跟上去,他知道,自己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的一切,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林千軍向老者的背影敬了個禮,轉身出了院子。

接下來的幾日,林千軍表面上一切如常,只不過時不時會到收發室轉悠一圈,以圖再次撞上蝴蝶--那個騎自行車的白發老者--當然,他一次又一次失望了。

但在林千軍心裏,卻是焦灼萬分,眼看著7月7日越來越近,有關方面卻絲毫沒有動靜--這種事,自然是動手越早越好,時間拖得越長,變故也就越多。

蝴蝶在信中言之鑿鑿範園焱計劃在7月7日逃亡,可是萬一範園焱突然改變計劃提前行動了呢?在軍事史上,這種臨時改變計劃打了對手一個出奇不意結果大獲全勝的例子不勝枚舉。

7月6日,林千軍頂著一雙熊貓眼,剛剛從部委大門口出來,嘎一聲響,一輛不帶標志的伏爾加在他面前停下,車窗打開,駕駛員問道:“是林千軍副股長嗎?”

林千軍微微一皺眉,不答反問:“你是誰?”

駕駛員道:“某老讓我來接你。”

那是小樓老者的名字,林千軍二話不說就上了車,憑伏爾加帶著自己在長安街上疾駛--來了。這是要動手了。

伏爾加帶著林千軍駛入了一座機場,跑道上,一架伊爾運輸機發動機轟鳴著,有人把林千軍引入機艙,伊爾拔地而起。

經過不停頓的長時間飛行,林千軍從窗口往下望,看到了連綿的海岸線和一望無際的大海,隱隱猜到了自己身處何處--這裏已經是祖國的海疆了。

伊爾平穩地降落在一處機場上,一輛軍車早早就停在了跑道邊,運輸機一停穩,軍車就開到了機艙門下,林千軍剛跳下飛機,一個穿四個兜軍裝的軍人就匆匆下了軍車,向他敬了個禮:“林千軍副股長嗎?請跟我來。”

林千軍乘車來到了塔臺,一進門,他就嚇了一跳,小小的塔臺裏擠滿了軍人,看到穿著警服的林千軍進來,人人都轉過身來,看向他的一道道視線中,有憤怒的,有羞愧的,有不甘的,有疑惑的,有緊張的,不一而足。

一個穿著飛行夾克的軍人突然道:“為什麽叫他來?他是部委的,又不是我們部隊上的。這件事,我們自己會處理,讓外人插手算什麽?”

“老李。冷靜。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畢竟這事兒出在你們大隊,出了事兒你這大隊長面子上掛不住。可是如果不是林副股長把情況告知我們,那事情發生後,後果更加嚴重。到了那時,你就可不是面子掛得住掛不住的問題,而是要回家種田去了。”另一個灰白頭發的年長軍人厲聲呵斥道。

穿飛行夾克的軍人顯然是2大隊的大隊長,範園焱的頂頭上司,他一張臉一會兒紅一會白,最後只是重重哼了一聲。

這時,灰白頭發的軍人向林千軍伸出了手:“我是第2偵察團的政委劉忠,歡迎林千軍副股長前來協助我們工作。”

林千軍聞言心中一喜,這劉政委言下之意,自己是以官方的身份參加這次行動--林千軍心裏也是有點私心的,他雖然願意維護那面紅旗的純潔,但是自己如今畢竟身在部委,如果自己能以官方的身份參與這次行動,那在自己的功勞簿上,可是會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原本最擔心部隊甩開自己單幹,但顯然,小樓的老者施加了一定的影響力,讓第2偵察團捏著鼻子也得接受自己。

林千軍握著劉忠的手用力搖了搖:“目前情況怎麽樣?”

劉忠勉強笑了笑:“接到老首長的消息後,我們立刻在內部進行了調查--你放心,我們沒有驚動目標,主要是從外圍了解。正如林股長情報顯示,目標平日裏私下的確有些不好的言論,我們還與他的妻子暗中接洽,唉,這個可憐的女人哭著承認,目標經常在家裏嫌棄她長得不夠漂亮,生活沒有情調。”

林千軍緊張地問:“你們和目標妻子接觸了?會不會因此驚動目標?”

劉忠道:“你放心,我們是通過婦聯的名義和目標妻子接觸的,這原本是家醜,目標妻子瞞還來不及,怎麽會到處宣揚?”

林千軍又問道:“日記呢,目標的日記你們有沒有拿到?那上面應該有詳細的叛逃計劃--路線、高度、速度,這些就是鐵證。”

劉忠搖了搖頭:“我們沒找到日記,但是,目標妻子反映了一個情況,目標前段時間突然把一本日記給燒了--”

林千軍重重一拍桌子:“這就對了。目標已經準備行動了。他這是在銷毀所有的證據。”

這時,2大隊大隊長大聲道:“這都是鋪風捉影的事。哪家夫妻沒有一點矛盾?我和我家老婆子還經常吵架呢。燒日記也不算什麽,咱們都是從那個年月過來的,當時,誰抄家被抄出日記本,就成了罪證,再沒人敢寫日記。沒錯,範園焱以前的確有些不當的言論,但他已經承認錯誤了,還立下了戰功,我們不能憑一點沒影子的事,就懷疑自己的同志。”

“夠了。老李,你要是再強辯,就從這裏出去。”劉忠瞪著眼睛呵斥道:“現在可不是你護犢子的時候。真要是出了事,我們第2偵察團上上下下,全都得吃掛落。你承擔得起這責任嗎?。”

李大隊長瞪著血紅的眼睛轉過身,陰沈沈地盯著塔臺外的夜色,再不哼聲。

林千軍也不搭理李大隊長,自己的下屬出了一個叛徒,任誰都不好受,顯然,事情過後,大隊長的前程也從此斷送了,一個治軍不嚴的罪名怎麽也逃不了。

他低聲問劉忠:“劉政委,接下來我們怎麽辦?直接扣人嗎?”

劉忠搖了搖頭:“沒有真憑實據,抓了人也能否認,很難定罪。我們決定引蛇出洞。”

林千軍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劉忠話中之意,點了點頭:“不錯,這的確是一個好辦法。那我就在這裏看一場甕中捉鱉的好戲吧。”

這一夜,塔臺裏燈火通明,一道道命令下達,無數人在機庫、在加油站忙碌著。

起床號吹響了,機場重新充滿了活力,地勤開始整備今日準備戰時值勤的戰機,加油車開了過來,電瓶車也推到了銀鷹旁,氣象員正在觀測各種數據--

範園焱早早就起了床,正對著鏡子刮胡子,妻子在廚房裏忙碌著早餐,細聲細語地問道:“老範,今天是喝牛奶還是豆漿?”

範園焱沒好氣地道:“我今天要上天的,喝豆漿有什麽營養?喝牛奶。”

範園炎的妻子是小學老師,也算是個文化人,但長相卻較平實,而且只給範園焱生了兩個女兒,至今沒有兒子,範園炎經常給妻子看臉色。

範園焱的妻子低低喔了一聲,煎了個雞蛋,和熱過的牛奶一起給他端了上來,範園焱一邊大口吃著早餐,一邊打量著妻子。

他敏銳地發現,妻子一直在躲閃自己的視線,他一皺眉:“做出這個樣子給誰看?是不是單位裏又有什麽事?你瞧你,自己單位的事情都處理不好,我當年怎麽就看上你的?”

妻子低下頭,嘴唇微微有些顫抖:“沒、沒什麽事情。”

這時,兩個女兒也洗好了臉,坐到桌子邊開始吃飯,範園焱細細看了兩個女兒幾眼,似乎想說什麽,最終沒有出口,匆匆抹了抹嘴辰:“我走了。”

範園焱的妻子站在門口,目送他騎著自行車向機場而去,她心中似乎有種不好的預感,數次想張口喚住丈夫,但最終還是沒出口。

範園焱的身影剛消失在遠處,立刻就有一輛車載著一隊戰士匆匆而來,帶隊的幹部一揮手,就有幾名戰士把驚駭無措的範園焱妻子和兩個女兒帶到了一邊,其他戰士沖進了範園焱的家,傳出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不斷地有戰士從裏面把查抄出的東西搬上車。

範園焱的妻子似乎明白了什麽,緊緊抱著兩個女兒,淚水如泉湧一樣奪眶而出。

範園焱並不知道身後家裏發生的這一切,他在更衣室換上了飛行夾克,來到了戰備室聽取簡報,一切如常,然後,他拎著地圖包向自己的戰機走去--那是一架編號3171的殲6戰機。

一名地勤正在戰機邊忙碌著,看到範園焱的身影,忙直起身敬了個禮:“範隊長,一切準備就緒。戰鬥機狀態良好。”

範園焱隨意地還了個禮,他這時才註意到,面前的地勤面孔有些陌生,他頓了頓腳步:“今天不是小史值班嗎?”

陌生的地勤笑道:“小史身體有些不舒服,臨時請了假。”

範園焱喔了一聲,地勤扶著梯子,他順著梯子爬上了戰機,坐進了座艙,地勤幫他拉上了座艙蓋,搬開了梯子,協助他發動了發動機。

戰機發出低沈而有力的吼聲,地勤忙把電瓶車移開,取走輪子下面的三角防滑木,揮動雙手,示意範園焱一切準備完畢。

範園焱熟練地檢查著各項儀表,一切正常,尤其是他最關註的油料,油箱是滿的,足夠他飛到海峽對岸。

範園焱壓下逐漸增加的心跳,一如往常向塔臺報備起飛,塔臺依照流程和他對了幾句口令,允許起飛,不知為何,今天的塔臺傳來的聲音略有些緊張,不過這並不奇怪,這裏是海峽前線。

範園焱輕蹬腳舵,戰機緩緩滑向跑道,這架戰機雖然是部隊裏最先進的戰機,但是依然采用機械操作系統,哪裏比得上對岸的飛機,那可是真正的美國貨,全世界最先進的。

真要是打起來,自己的坐駕根本不是對岸的對手,輕輕松松就會被打下來,就沖著這個,自己也該到對岸去。

範園焱熟練地駕駛戰機,滑行,起飛,轉向,沿著預定的航向開始值班飛行,塔臺裏不時根據雷達顯示的方位,對範園焱下達命令,範園焱一一服從。

前方就是海岸了,依據塔臺的命令,範園焱應該轉向返回,然後此時,範園焱突然極速下降高度,他知道,以偵察團雷達的功能參數,根本不可能觀測到低空飛行的自己。此時的自己,就是隱形的。

“3171,3171,雷達失去你的蹤跡,報告高度,報告高度。”電臺裏突然傳來急促的呼叫聲。

是大隊長的聲音。

大隊長怎麽會在塔臺?。

範園焱一凜,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擋他了。

範園焱假意道:“317報告,高度正常。”同時猛踩油門,加快了戰機的速度,只要飛過海峽中線,自己就安全了。

大隊長已經在怒吼了:“範園焱,我命令你立刻返回。不要當祖國的罪人!”

範園焱大驚失色,他沒想到自己的行動這樣快就暴露了,難道說,是雷達發現了自己的蹤跡嗎?

不可能,戰機和雷達的性能自己最清楚不過,如今自己正貼著海面超低空飛行,偵察團的雷達根本看不到自己。

範園焱根本不理睬大隊長的怒吼,繼續直飛。

就在這時,突然有兩架銀鷹從範園焱的殲6上空掠過,其距離之近,尾流擾亂得3171一陣亂晃,範園焱緊緊把握住操縱桿,這才穩定住駕機--不好。這、這是偵察團的戰鬥機。它們似乎一早就埋伏在空中,趁著自己不備,突然俯沖下來。

範園焱的飛行夾克裏,一陣陣冷汗冒出來,事情似乎完全脫離了自己的計劃,偵察團好像--不,是肯定預先知道了自己逃亡的計劃,所以派出兩架戰機提前埋伏在空中。

怎麽辦?怎麽辦?

電臺裏再次傳來聲音:“範園焱,我命令你立刻返回。不要做遺臭萬年的罪人。”

這、這是團政委的聲音。

範園焱再一次確認,自己的計劃的確已經暴露了。

嗒嗒嗒,突然,一道火流從3171戰機前方掠過,這是自己曾經的戰友正在警告。

完了完了,範園焱幾乎軟癱在座椅上,不要說自己的戰機根本沒有裝上實彈,就算是有實彈,二打一,自己也完全不是對手。

就在這時,儀表盤上一盞紅燈突然亮了起來,油箱在報警。

怎麽可能?!起飛前,油箱明明是滿的啊,足以讓自己飛到海峽對岸--範園焱突然想起那個頂替小史的陌生地勤,他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

這一切,就是一個連環套。

偵察團顯然早已經發現了自己的異動,卻不動聲色,暗中布置,陌生地勤在油箱上做了手腳,讓自己誤以為滿油起飛,而實際上,油箱裏的油甚至不足以讓自己飛過中線,如果繼續強行往前飛,耗盡燃油的殲6會像一塊石頭一樣掉海裏。

與此同時,空中早就埋伏了兩架實彈滿油的戰機,隨時準備把自己如同燃燒的火雞一樣從空中打下來。

無論哪一種方式,自己都難逃一死。

塔臺,所有的人都緊緊盯著雷達,綠色的雷達屏幕上,三個小紅點正在向那條無形的海峽中線疾飛,負責監視雷達的戰士報告:“以目前的速度,3171再過兩分鐘後,就將越過中線。”

李大隊長牙齒咬得咯咯直響:“範園焱,你真的鐵了心要背叛國家嗎?回頭。快回頭。”

團政委劉忠搖了搖頭:“老李,放棄吧,只有命令前方的兩架戰機擊落了。如果讓3171墜落在中線外側的海域裏,會造成不堪設想的惡劣後果。”

李大隊長痛苦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範園焱死不足惜,可那架殲六卻是自己大隊的戰機啊,每一架戰機都是異常寶貴的,每一次大隊進行訓練,自己反覆叮囑的話就是--如果出現故障,一定以保戰機為第一方案。

整個國家的老百姓餓著肚子,穿著破衣服,從牙縫裏省下錢,才有了這些戰機,浪費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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