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總是會在不經意間讓一切看起來非常美好。

純白將一切都掩蓋。

雪連著下了一個星期。

遠處韋恩大廈頂部都蓋上了一層白色的帽子， 哥譚市到處的雕像也被雪掩蓋，連骯臟的小巷好像也被大雪掩埋了所有罪惡。

雪片飄揚地落在達維徳舌頭上，一雙紅眸亮晶晶的。

就像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 對什麽都非常好奇的小孩子。

布魯斯靠在蝙蝠車旁， 揚起頭看著仰躺在蝙蝠車頂上白發的男人。

心中忍不住浮現起了一絲笑意。

難得的， 這雪夜似乎給哥譚帶來了奇異的平靜。

披風上的感應一直都沒有響起。

布魯斯回過頭， 撐著車門兩下就攀上了蝙蝠車，坐在達維徳身旁。

“我們來玩點什麽吧。”

達維徳側過頭， 擡起自己臉上搭上的蝙蝠俠披風的布料。

一雙猩紅的眼眸眨也不眨地望著他，達維徳搖晃著手上的啤酒瓶：“要不這樣對雪喝酒不管怎麽樣還是有些太無聊了。”

“那你又為什麽要喝酒？”

“因為布魯斯傷了我的心。”

“他又做了什麽？”

“他和別的女孩子約會了。”

布魯斯眉頭一跳，他今天可是老老實實在辦公室裏待了一天研究圖紙，哪來的和別的女孩子約會了一說？

“什麽時候？”

細碎的雪被捏成一小團，放在易拉罐上。

達維徳將那瓶啤酒放在身旁， 又開了瓶白蘭地。

“昨天晚上。”

他仰起頭，玻璃瓶裝的一小瓶液體立馬就見了底。

“我夢到， 他和別的女孩子約會了。”

蝙蝠俠：“…”

實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說些什麽比較好。

這家夥明擺著就是在無理取鬧。

他還沒辦法指責他什麽。

布魯斯垂下眼眸，看著他泛紅的眼角，有點想阻止他一瓶瓶灌酒的行為。

但…罷了， 馬上就要敲響聖誕節的鐘聲了。

由他去吧。

“你想玩什麽？”

“嗯…”

達維徳擡起手摸了摸頸間的璀璨寶石， 他的意識看起來好像已經有些模糊。

威士忌沒有冰塊，他就隨意地捏些雪團丟進去。

“我們玩…真心話吧。問對方一個問題，不可以說謊，要說真話。”

“你先問吧？”

他喝完， 卻乖巧地將酒瓶都收攏到了垃圾袋裏。

並且也沒有要和蝙蝠俠分享的意思。

紅眸朦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蝙蝠俠：“你放心…我不會問你的真實身份是誰這樣的問題。”

他軟的像是沒有骨頭， 將下巴抵在了布魯斯的肩膀上，順從地將自己的大半重量壓在他身上。

看起來懶懶散散的像是一只抱著主人撒嬌的大貓。

其實你問也沒關系。

告訴你也沒有關系。

布魯斯看著他的眼睛這樣想著， 他嘆了口氣，問出了他一直想要問出的東西：“那塊寶石，是什麽？對你很重要嗎？”

“啊，這個啊…”

達維徳垂下頭，泛著粉色的手指摩挲著寶石上的棱角：“是很重要的東西。”

“這是我…做錯一件事情的證明。不過幸好，還有補救的機會，我…”

他好像真的有些醉了，吐字都不太清晰，句子也斷斷續續，語序顛倒。

達維徳的紅眸閃爍著，心中卻知道他真正想要說的是什麽。

他想像那群熊孩子所說的那樣，盡可能地，讓每個世界的布魯斯都幸福。然後他想回去，找到方式，覆活他，然後和他談一場真正的戀愛。

再保護好他。

“總之是很重要的東西，哪怕丟掉性命，也要保護好他。”

“那布魯斯·韋恩呢？”

布魯斯皺了皺眉，只以為那句“他”是他酒後意識不清說出的話。

“他們，是劃等號的吧。都是很重要，要好好保護的東西。”

達維徳眨了眨眼，搖了搖頭：“你問了兩個問題，我要問回來。”

“你說。”

“你覺得，你什麽時候是最幸福的呢？”

他扶住了額頭，有些難受地揉著太陽穴。

“現在。”

布魯斯看著他，帶著手套的手指貼在了他的太陽穴，冰涼的溫度能讓他覺得稍微好受些。

他決定一會兒帶他回去給他煮些醒酒湯。

“為什麽？為什麽不是天真無邪的童年呢？”

差不多是一樣的回答。

達維徳不明白。

他本以為他最幸福的時候，應該是八歲之前，那個無憂無慮眼眸中沒有一點黑暗的小男孩。

也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是錯的。

他不明白。

或許除卻蝙蝠俠以外的大部分人對於幸福的定義都是一樣的：生活快樂安寧，所愛的人健康長壽。沒有煩惱，沒有憂愁。

“是現在。”

蝙蝠俠搖了搖頭。

他明白，他正在一點點，實現他正在追求的事情。

忘記過去所有的傷痛，拋去所有錯誤的理論，一心一意地、一點點努力著，讓這座城市逐漸成為他想要的那樣。

那是韋恩家的一代代人所一直不斷為之做出努力的，讓哥譚成為人人平等的世界，讓光芒籠罩整座城市。

成為蝙蝠俠，並且為了理想不斷努力的他，才是最幸福的。

他難得的笑了笑：“聽起來是不是有些奇怪，但這樣，我很滿足。為了這座城市，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算了。

達維徳搖了搖頭。

既然他覺得幸福，那就幸福吧。

他們的信念完全背道而馳。

他卻不願意再對他的幸福指手畫腳。

他只想讓他的理想實現起來容易一些，再砍掉那過程中所有的痛苦。

他想悄悄給他加個外掛，讓他的故事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講給孩子的童話。

有著冒險，有著寶藏，有著惡龍。

偶爾會遇到些驚險的事情，但次次都能憑借著他無與倫比的機智化險為夷。

他歷經一切，終於感化了惡龍，迎娶了他的公主，接管了他的國家，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只不過。

達維徳想到這裏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這個公主顯然是個冒牌貨，是個披著哭包兔子皮的大惡魔。

“很好笑嗎？”

布魯斯挑了挑眉，問道。

“不，只是覺得你很可愛。”

達維徳撐起手臂：“像布魯斯。”

布魯斯心尖一顫，差點以為他察覺到了什麽。

“一樣的有只為了別人的理想。”

達維徳搖了搖頭：“明明是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卻還要拼了命的保護。

這就是達維徳和所謂超級英雄最大的不同。

他自私，他自私到極點。

他的命很珍貴，他永遠只會為他愛的人獻出一切。

布魯斯挑了挑眉，卻對他的話有些不以為然。

他從沒覺得“布魯斯·韋恩”的花花公子形象和蝙蝠俠有什麽相似的地方。

他側過頭，開始了下一個問題：“為什麽？你那麽喜歡高跟鞋？”

達維徳是真的被他的問題搞得一楞。

他準備了很多答案，唯獨沒想到布魯斯會問這個問題。

真是...

他在心中嘆了口氣，重新躺回雪中。

冰冷的雪讓他輕聲“嘶”了一聲：“那個啊…”

紅眸看向遠方，達維徳的手緩緩抓起雪揉成了一個雪團。他對著遠處大樓的方向笑了笑：“其實我很喜歡…親吻額頭。總覺得那是一個，非常，非常神聖的動作。”

他用力地將雪球扔向了遠處。

布魯斯沒有在意他的動作，也沒有在意雪球究竟飛向了哪裏，他只是側過頭，靜靜地等待著達維徳的答案。

“關於愛情，卻無關情。欲。代表著喜歡、呵護、疼惜、保護…也是一個承諾。”

達維徳擡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分別之前想要親一親喜歡的人的額頭。就好像，那一個吻，會告訴他，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會平安無事地度過這一天，別擔心。”

“沒有親吻眼睛、親吻嘴唇那樣熱烈的具有暗示性的意味。只是一個平淡的期望、一個祝福。”

達維徳的聲音有些哽咽：“是我最想要的‘我愛你’...只不過，好像還從來沒有機會，能做出這樣的動作。”

“和你的高跟鞋…”又有什麽關系呢？

達維徳無力的笑了笑。

他垂下眼眸，纖長的睫羽就像是蝴蝶的翅膀那樣輕輕顫動，柔軟的一塌糊塗：“那個，其實從很久以前就很想給他一個印在額頭上的吻…”

他的臉紅了起來，不知道是因為酒精的作用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但是…但是…我不敢。”

不是這個世界。

而是在很久之前，在他從地獄爬出來回去找布魯斯·韋恩的時候。

他就想要親吻他的額頭，若無其事地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然後笑一笑說：“我回來了。”

“穿高跟鞋，是因為身高差了那麽三厘米。可以不用低頭擡頭，嘴唇就剛好在他眉心的位置。”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用動腦都想的出來。

“我不敢。”

他捂住臉，聲音帶著哭腔顯得格外的無助。

因為他不是小白兔，他是怪物。

因為他發現布魯斯早就把他忘了。

他根本就不需要他一句“我回來了”。

他不需要他的保護，他不需要他的疼惜。

他是蝙蝠俠。

他甚至不需要他的喜歡。

“別哭。”

布魯斯低下頭，揉了揉他柔軟的白發，小心翼翼地將他摟緊懷裏：“別怕，你當然可能這麽做，你可以吻他，可以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情，達維徳。”

“你是‘被愛的’。”

輕柔的如同羽毛般的吻落在了他的額頭。

就像是…迎接著晨光的傳教士，在親吻著他誤入歧途的羔羊。

接替吻的是一個充滿疼惜和珍視意味的擁抱。

達維徳卻睜開了眼睛。

一雙粘稠的猩紅眸直直地盯著遠處的大樓。

其中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遠處樓上架起狙。擊。槍的死射忍不住流下冷汗。

雪白的雪球就在他腳邊碎裂、炸開，只留下白色的痕跡和雪水。

他確信他看到他了…

這究竟是個怎樣的怪物。

小醜給他的任務…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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