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是早上。

澹臺府的正門外有來回叫賣的商販。

澹臺風意還在對著書覆習每天的功課，剛好翻到這一頁：十年前彼岸之禍時，澹臺府的首領當機立斷選擇了投降，為的是保住澹臺府實力。

彼岸退去後當任首領自盡向天下謝罪，為的是保住澹臺府聲譽。

成了首領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能有七情六欲，必須時刻保持理智，一切以澹臺府利益為大。

這位首領也是他們所有人的榜樣，一代代地向他學習。

澹臺風意將書倒扣在桌上若有所思。

正這時只聽砰得一聲，一個人從天而降，剛好是摔在他家的內墻裏。

一個金發的少年從草叢堆裏爬出來，摘掉頭上的葉子，一直在念著：“哎呀，好疼啊！都說澹臺府難闖，我不還是進來了？”

澹臺風意呆呆地看這對罕見的藍眼睛，“你，你是……”

冷湖這才發現還有個人，馬上跳起來拍拍灰驕傲道：“沒錯，我就是……”

“妖怪！”

“神仙！”

冷湖一邊敲他的頭一邊怒道：“是神仙，你眼瞎了嗎？！有這麽漂亮的妖怪嗎？！”

澹臺風意無緣無故被打了一頓，卻絲毫沒有一點脾氣，在他要走的時候抓住他的衣角再次問道：“你真的是神仙？”

“那，那當然！”

澹臺風意跪了下來，對著他虔誠地一拜，念道：“求你幫幫我吧。”

“幫你？哎？我是不是走錯門了？這是澹臺府？”

“是。”澹臺風意對著他拜了一拜，懇求道，“求你帶我離開澹臺府，我不想死。”

冷湖叉腰看了他一會，彎腰捏了捏他的臉得意地笑道：“好啊，不過你以後要聽我的話。”

那一天，澹臺風意真以為自己遇到的是神仙。

澹臺風意跟著冷湖回天魔殿了。

楚林一看立馬拉下臉來說你怎麽又亂撿東西了，冷湖笑嘻嘻地說：“他是澹臺府的。”

這時候有人來通報，“宮主，澹臺府來要人了！”

楚林更怒，抄起手邊東西就要砸過來怒道：“不知道澹臺府和咱是死敵？還把他帶來？”

冷湖連忙躲開，解釋道：“等等宮主！您可以這麽想，他是澹臺府的，但他現在不還得聽我們的，讓幹嘛幹嘛嗎？你可以給他最苦最累的活，折磨他，虐待他。”

楚林便好奇地問：“小子，你真的什麽都做？”

澹臺風意用力地點頭，跪下懇求道：“請讓我留下吧，做什麽都可以。”

楚林想了想，終於點了頭道：“那好吧，給你換個名字，就叫楚風吧。”

他這便出去了，澹臺風意緊張地躲在冷湖身後，生怕被帶回去，過了一會楚林回來了，“我跟他說你被扣下作仆人了，哈哈哈你沒看到澹臺老頭氣得要死的模樣，太解氣了哈哈哈……”

冷湖沒忍住也哈哈笑了起來，澹臺風意卻低頭握著他的衣角泣不成聲。

兩年後。

冷湖坐在天魔宮宮頂，澹臺風意站在臺下遠遠喊他，“冷總管，下來吃飯吧，再不吃飯要涼了，今天有你最愛吃的烤雞腿哦……”

話說了一半冷湖從宮頂跳了下來，看了看他帶來的食盒，毫無征兆地把他摁了下去。

澹臺風意掙紮著爬了起來，絲毫沒有生氣，還耐心地問道：“怎麽了？又是誰惹你不高興了？”

冷湖板著臉道：“還不是你們澹臺府的！又來打天魔殿了，每次都死好些人！”

澹臺風意道：“可這不是我指使的啊……”

“怎麽了？我打不了澹臺府打你還是沒問題！”

“……好吧，只要你開心，來吧！”

澹臺風意張開手臂一副任他蹂躪的態度，冷湖毫不猶豫地一腳把他踩到地上。他抱胸朝山下看了看，語氣突然嚴肅了起來，“蘇二娘的小寶也是上次被打死了。”

澹臺風意看著他的側臉，映著落霞的餘暉竟然看到水光，他愕然問道：“你哭了？你……是不是很傷心？”

冷湖死咬著牙搖搖頭。

澹臺風意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悄無聲息地回了澹臺府。

一年後，澹臺風意成了澹臺府最年輕的首領。

澹臺風意坐在後院讀過去的卷宗，冷湖坐在墻頭上抱怨，“你好無聊，每天都在看書，看那麽多書有什麽用？才在我們那機靈點，小心把腦子再讀壞了！”

手下忍不住道：“首領，你看他……”

“正是因為以前沒看，現在才要補上啊。”澹臺風意搖搖頭，指著書上的一段笑道，“其實著上面寫的很多有意思的東西，你看十五年前為澹臺家投降、後來自盡這位，在這之中他也曾愛過一個女人，為了她沖動地傾覆澹臺府之力……這才像個人啊。”

“哼！”

澹臺風意馬上放下書，陪笑道：“怎麽了？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用！”

“可我突然很想給你買衣服。”

冷湖道：“求我啊。”

澹臺風意道：“求你了，讓我給你買衣服吧。”

冷湖這才勉強同意，正要出門，就有另外一人走來，見了他叫了一聲。

“首領，冷哥哥。”

“星臨。”

澹臺風意摸摸他的頭，冷湖從墻頭上跳下來塞給他一串糖葫蘆，笑道：“小朋友真可愛。”

澹臺星臨面無表情道，“首領，我有事不明白。”

澹臺風意答道：“是街上傻二家買的。”

澹臺星臨語氣平靜道：“不是這個。我想問前段時間天魔殿處於劣勢的時候，為何你不下令進攻？”

澹臺風意道：“因為作首領還有很多要考慮的因素，比如這次雖然沒有進攻，但給澹臺府留下了一個以德服人的印象，不是很好嗎？”

澹臺星臨道：“我考慮過這個理由，但是和這相比，擊潰天魔殿顯然對澹臺府更有利。”

澹臺風意道：“……你這麽說好像也有道理，難道我處理不周？”

澹臺星臨問：“所以我是否可以認為您的命令有誤？”

澹臺風意道：“是是，我錯了。”

澹臺星臨這才道：“下次註意點。”

說罷轉身走了。

“哎，等等。”冷湖叫住他，“糖葫蘆還要嗎？”

澹臺星臨頭也沒回，拿著糖葫蘆走了。

澹臺風意笑道：“這小孩真愛逞強。”

冷湖也哈哈直笑，“還是拿走了呢，孩子就是孩子。”

他自擔任首領後一次次對天魔殿留情，這件事還是鬧大了，上次圍剿失敗，因為他澹臺府在江湖上的地位一落千丈，甚至驚動了幾位長老向他施壓。

從小到大，所謂父親，就是那個帶著面具的人。他甚至不知道那個人的真正面目是什麽，那個人只會出現在他的面前，傳達命令。

“吾兒，你當真為了他背叛整個家族嗎？沒有了一切，你還能保護你想保護的人嗎？考慮清楚再做決定，你若執意不肯，我們只有放棄你了。”

澹臺府當家他若不做，有的是人搶著做，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盼著他出岔子。在他們眼中，他不過是個可以被輕易“放棄”的人。

澹臺風意擡頭笑道：“當然是選澹臺府了，我願意受罰。”

次日。

冷湖又去了原來的地方，卻沒找到澹臺風意，他找了很久沒有離開，直到見到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傳言中每一任澹臺府的首領都是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看著那詭異的面具，不知為何，冷湖就是覺得有些瘆人。

“天魔殿的。”

那個人男人道：“吾兒是澹臺府幾百年來最優秀的繼承人，他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不會置大局於不顧，再回來時他也會徹底放棄你。你要真的愛他，就把天魔殿送給他……”

冷湖怒道：“呸，澹臺府別做夢了！”

這三年誰也不知道澹臺風意去了哪，再出現的時候的確像是變了一個人，再也沒有找過冷湖。只有極少數人都知道，首領在懲戒堂裏關了三年重新“教育”，直到確認他徹底反省過才放了出來。

然而這次教育在澹臺府長老看來還是很失敗，他雖然武功和處事方面都比澹臺府其他人要優秀，但可能是因為小時候被擄走的原因，他並沒有始終把澹臺府利益放在第一位。

在慕天堡的時候他本該順勢讓正道元氣大傷，逼死莫霄雲毀了整個慕天堡，這樣澹臺府才會成為整個武林的主導，但他下了錯誤的命令。

在蒼寧家本該順著彼岸讓蒼寧兩家魚死網破，但他什麽都沒做。

包括後來莫家的事，以及最重要的武林大會上，竟然沒有及時地阻絕莫霄雲這個最大變數，導致功虧一簣。

甚至現在在武林至尊的位置被搶走後，一個理智的首領應該在第一時刻解決掉莫霄雲，反而去了天魔殿。事跡敗露後，長老們一致認為這個首領已經沒法做出正確的判斷了，澹臺府必須放棄他。

“再見了小狐貍，謝謝你讓我真正活過。”

澹臺風意擦了擦嘴角的血，淒然一笑。

“接下來就靠你自己了。”

“吼——”

密室被連屋頂掀起，發出一聲巨響。

“你這個人渣！給我回來！”

冷湖擦掉眼淚，放出一支響箭，詔令天魔殿眾人撤離的響箭，莫霄雲站在最高處，看到山下圍了好些人。尉遲蔚本想送他們一道離開，看到山下的人卻停了下來，“是白道的，我不能和你一起了，免得他們誤會，你保重。”

莫霄雲點點頭，看著他閃身離開，除了不舍，隱約還有些不好的預感。

冷湖在他耳邊小聲道：“是澹臺星臨。”

果然，山下那個身穿紫袍面具的首領第一句便是。

“辛苦盟主了，現在您身後的天魔殿餘孽以及其他人請交給我們解決。”

【天魔殿篇完】

====小劇場=====

莫霄雲：沒關系，只有我有雲霄劍在手……我劍呢？？？

尉遲蔚：剛才掉在密室裏了。

******

冷湖：小朋友好可愛，摸摸頭。

澹臺風意：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塞糖葫蘆。

澹臺星臨：……

莫霄雲：換了我也會想要打死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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