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盟主了，現在請將您身後的天魔殿餘孽以及其他人交給我們處理。”

這人的聲音每一個字都是同一種語氣，連聲調和感情都沒有任何起伏，純機械般的發音，莫霄雲甚至懷疑這真是個人嗎？

見他沒反應，澹臺星臨再次以平板的語氣說了一遍。

“請盟主交出您身後的人。”

莫霄雲這才回過神來，一人擋住身後天魔殿的人解釋道：“他沒有做什麽，這段時間天魔殿被孟回控制了，他也是被害的。”

澹臺星臨平靜道：“盟主的意思是他並沒有做壞事，所以不該殺他？”

莫霄雲心想這或許還是個明事理的，便道：“是。”

澹臺星臨平板道：“證明你的話。”

莫霄雲懵了一下，還從沒遇到過這種人，便解釋道：“他被孟回關起來了，而且我了解他，我相信雲深派的事不是他指使的。”

“原來如此。”

澹臺星臨點點頭，平靜道：“所以盟主是打算憑自己的信任讓我們放走一個魔教頭目？”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或者盟主是公然包庇這個惡人？”

莫霄雲急道：“他不是惡人！”

澹臺星臨不說話了，似在思考，莫霄雲以為他終於改變主意了，他卻平靜道：“盟主請冷靜，我不是針對您，我們就事論事。”

“……”

“武林盟的成立是為了除魔衛道，您身為武林盟主，更不該袒護，請讓開。”

“他們沒有做……”

“證明你的話。”

“……”

“沒法證明？既然如此，由於你們曾是朋友，大義滅親未免泯滅人性。我同意給盟主一刻鐘考慮，只要您讓開，剩下的事交由武林盟處理即可……”

澹臺星臨面無表情道：“諸位認為呢？”

正道眾人紛紛讚同，說這已經是念在莫家的份上對莫大俠再三讓步了，莫再執迷不悟了。

莫霄雲看了看冷湖，又看著身後天魔殿的眾人，問道：“我的劍呢？”

冷湖提醒道：“那把劍嗎？你剛才丟在密室裏了。”

一切都如澹臺星臨所料，他最後問了一遍。

“盟主不再考慮一下？”

“也好，因為那把劍一出鞘……”

莫霄雲也波瀾不驚地望著他，淡淡道：“連我都不能保證不傷到你們。”

他說著隨便從一人腰間抽出一把劍對著冷湖吩咐道：“你帶他們撤，有我在，這些人休想跨進一步。”

澹臺星臨以極其平板的語氣道：“這就是俠義無雙的莫家，武林盟主莫霄雲做的決定？”

莫霄雲倒提長劍，也面無表情道：“今天但凡讓你們傷他一下，我才不配作莫家人。”

他說完一道劍氣打在最前一人腳前的地上，劍出如飛鴻，阻住了他向前的步子。天魔殿的眾人抓緊時間撤退，正派人士正要去追，莫霄雲卻擋在他們面前。

他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澹臺星臨平靜道：“看來盟主已經下定決心了，那我們也只好……除魔衛道了。”

往後的武林正道蜂擁而上，刀槍劍戟撲面而來，莫霄雲便只站在那，一步不退，一片片晃白的刀刃在月色下閃著寒光，密密麻麻的都是人。

莫霄雲不敢後退半步，只能一劍砍斷對面的砍刀，再斬斷左刺向心臟的劍，他眼一擡，不遠處放出只枝冷箭直指他雙目……

手裏的劍很快就卷了刃，他一腳踢開最前面的人，奪下那人手裏的劍再戰，人更多不少，這樣的車輪戰不斷地持續下去，沒個終結。他不敢傷了人，既是劍聖也撐不了多久。

終於在第一劍刺中左肩上，像是破冰的裂口般打破了他的防勢。莫霄雲咬牙將肩上的劍拔出來，接著第二箭射進他的胸口，把他打得倒退了一步才站穩，先前的沈穩終於裂了，動作不再那麽伶俐。

莫霄雲望了眼身後的人，已經撤了大半，他只能咬牙死死撐著，而後更多的刀劍刺進他身上……他不知道痛似的死挺著。

白衣頃刻間就被血染得通紅，數不清的劍紮進他身體，將他刺成了個血人。他已經沒有反抗的力氣了，卻仍然站著。一擡眼，清亮的眸子像是利箭一般，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戰。

從未見過中了這麽多劍還能活著的人。

然而下一刻，他卻突然脫力，頹然跪倒在地。

咣當，劍掉到地上。

而他的身後，天魔殿的人終於安然撤離。

一直沒有離開的尉遲蔚躲在樹叢後看著這一幕時，緊握的手掌生生攥出血來，可他不敢出現，出去了莫霄雲真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澹臺星臨慢慢走到莫霄雲面前，他已經無力地跪倒在地上，連劍都無法握住，身上還紮進數把劍，血滴滴答答地順著往下流血。澹臺星臨用劍柄擡起他的下巴，迫他擡頭仰視著自己，波瀾不驚地問道：“盟主，事到如今你可知錯？”

莫霄雲似乎聽不懂他說什麽，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冷森森道：“我沒錯！……澹臺府敢說……我家滅門你們沒有……”

“盟主真是糊塗了，莫家……”

澹臺星臨擡起劍，緩緩道：“是彼岸滅的。”

白光一閃，便要落下。

這一刻尉遲蔚心臟幾乎停跳，再不管什麽正邪不兩立，不管世俗目光，不管恩怨仇恨，他只想……

他現身，穩穩地擋下這劍，將莫霄雲接入懷中。

他只想牽他的手，再不放開。

澹臺星臨眼裏精光一閃，終於出來了，一切都照計劃進行，莫霄雲已經身敗名裂。

尉遲蔚抱得緊緊的不舍放開，莫霄雲閉目躺在他懷中。一個心痛如割，一個依戀纏綿，一個倜儻瀟灑，一個冷傲清高。兩人只要在一起，不需一言半語，就什麽都無法掩飾了，在場所有人任誰都能看出他們的情意。

周圍唏噓一片，俠義無雙莫大俠，先是袒護天魔殿妖孽，現在竟然又和邪氣凜然的彼岸少主糾纏不清。

澹臺星臨便問：“彼岸少主為何出現在這裏？”

尉遲蔚自出現就知道他已經入局，雖然明知是局卻不得不入，便又抱了莫霄雲一下，才正色道：“我不是彼岸少主。”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甚至覺得可笑。澹臺星臨卻沒有一點反應，反而語氣平板古怪地反問：“為何？”

尉遲蔚正色道：“你們說我是彼岸的人，不就是因為我娘是彼岸首領嗎？可我從未為彼岸殺過半個人，我現在宣布離開彼岸。所以我只是一個看到你們一群人一個欺負手無寸鐵之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路人而已。”

他這話說得在場人面紅耳赤，澹臺星臨卻面色不改道：“公子說錯了，我們是在清理門戶。”

“哈哈，那你們可厲害，連劍聖都能清理了！他要是動真格了，你們還會站在這裏？他會淪落到這個地步，還不是因為不想傷了你們？”尉遲蔚抱著他站起來，從他身上拔出一拔劍來扔到地上，冷笑道，“這一劍是你刺的吧？塞北封狼，不就是記恨他當年滅吟風寨搶了你塞北第一劍的風頭嗎？”

他再拔出一把劍來準確地扔到其中一人面前，“這位公子好生眼熟，哦，我想起來了，半年前你不是在康和被捉了嗎？怎麽出來後不采花了？”

“哦，還有這位，三個月前咱們還在慕天堡照過面呢，你當時跪在他腳下哭著說再也不敢了一定改，心裏原來不是這麽想的啊？……我真不明白，我仰慕的大俠，為什麽總被欺負成這樣？”

又一把帶血的劍被拔出來，尉遲蔚給點住穴位止住血，掰開他嘴餵進一顆藥丸。他拍拍莫霄雲的臉，逼他睜開眼笑道：“來，霄雲，看看，這就是你們家拼命護著的人，他們只想利用你，只想害死你，這就是你衛的道。”

莫霄雲半死不活地看著不吭聲，又擡眸望望北邊。

尉遲蔚低頭對著他柔聲道，“跟我走，我們離開江湖，遠離這些紛爭，好嗎？”

莫霄雲看著他的眼睛，幾乎要掉進去無法自拔了，他垂眸，剛要開口就聽到一聲：“兒子，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莫霄雲一聽這聲音反應激烈，殺氣騰騰地瞪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人，掙紮著要從尉遲蔚懷裏出來。尉遲蔚按住他，低頭行禮。

“娘。”

這麽多正道人在場，葉曼跟沒看見似的，冷聲問他，“你剛才說什麽？”

尉遲蔚這才放開莫霄雲，劍放在一邊，屈膝跪了下來，俯身拜了一拜，“兒子求您放過他，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葉曼安靜一會，眼裏劃過一絲狠戾，咬牙陰森森道：“你說什麽？！”

尉遲蔚再拜，平靜道：“求您，放過我們吧。”

“你敢……”

“是你！”莫霄雲看著她踉蹌了一下，突然叫出聲來。

“就是你推我下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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