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十七

關燈
一碗參湯喝完,身上徹底暖和了,沈澈覺得自己不好留在皇宮裏,而且又是趙元初處理公務的大殿,便想告辭。

“今晚別回去了,太晚,我也不回王府了。”趙元初說。

“在這裏過夜?”沈澈猶疑著,自己從沒想過會在皇宮裏過夜。

“床榻夠寬,能睡下兩個人,有時候處理事情晚了,我就睡在這裏。”趙元初輕松地說。

“不會有人來嗎?”沈澈心裏七上八下,不管被什麽人看見總不是太好。

趙元初一笑:“晚上不會有人來,除非皇宮著火了。”

果然能夠睡下兩個人,和衣而臥,趙元初的手臂搭在沈澈肩膀上:“一個人睡在大殿裏總覺得空空蕩蕩,現在身邊有個人,真好。”

以前也曾經是兩個人,不過那是在江陵的時候吧,沈澈想著。

“你呢,你從小都是一個人睡嗎?除了那晚?”趙元初問道。

“那晚?”沈澈問,在客棧的那晚?

“在繁花樓那晚。”

靜了一陣,沈澈道:“我不會再去了。”

“真的?”趙元初忽然貼近了。

“真的。”沈澈覺得出汗了,在客棧那晚趙元初也是這樣抱著自己,但那天不一樣,自己在發冷,而此刻昭華殿裏燃著爐子,溫暖如春。

趙元初摸了摸沈澈的衣領,解開了領子下的襟扣。

沈澈一把抓住趙元初的手,心裏一陣亂跳,真的要這樣嗎。。。怎麽會。。。

雪被西風席卷著飄進了昭華殿,亂空飛舞,這個夜晚也是淩亂的,沈澈緊閉著眼睛,原本顫抖著的肩膀漸漸不動了,趙元初擡起沈澈的臉,看到蹙在一起的眉毛和咬破了的嘴唇。

“傷到你了?”趙元初怔怔地看著沈澈,在他的臉上輕輕撫摸著。

沈澈沒有說話,身體上撕裂般的疼痛,腦海裏也是一片混亂,可是當混亂漸漸平息,一切都回歸到夜的靜謐之中的時候,心裏竟然湧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甜蜜。

可是,為什麽?

沈澈不敢問。

一動不動地躺到天亮,趙元初和沈澈都沒有說話,該起來的時候,沈澈理整齊了衣服,想在還沒有人進來之前離開皇宮。

“我送你出去。”趙元初的語調沒有什麽特別,只是比平時低沈了些。

沈澈不敢看趙元初,低著頭跟在後面。到了皇宮門外,趙元初解下披風披在沈澈身上,系好帶子道:“小心著涼。”

心裏明明裝著另一個人,為什麽還要這樣做?幾次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沈澈呆呆地轉身走了。

從皇宮到府衙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沈澈正好可以借著這段路理一理覆雜的心情,不停地提醒自己忘記這個晚上發生的一切,自己只是個代替品,是趙元初偶爾想發洩一下時遇到的人。

沈澈低著頭走路,完全沒留意到面前站著一個“熟人”。

“沈大人!”

沈澈便如從夢中驚醒一般猛地站住了,一擡頭,陸文琪正站在面前。

“陸公子。”沈澈淡淡地打了個招呼。

“沈大人從皇宮來?”陸文琪的眼神有些奇怪。

一想起陸文琪有洞悉別人心理的本事,沈澈不由得一陣慌亂。

“是從趙大人那裏來吧?”

沈澈心裏有事,所以陸文琪的語氣聽起來也就不同以往,由著陸文琪這樣連猜帶問下去是不行的,沈澈直接問道:“陸公子有事?”

只是偶遇在路上,當然不會有什麽事,沈澈等著陸文琪說句沒有,便好接著走路。

哪知陸文琪道:“不錯,在下想請沈大人賞光,去一個地方。”

沈澈這才仔細打量了一眼陸文琪:“你是來找我的?”

陸文琪點了點頭,仍是一副優雅的姿態:“剛去過府衙,說沈大人昨天出去沒有回來,在下就想到皇宮去看看。”

“你既然去過府衙,就該知道我已經停職,不是什麽大人了。”沈澈趕忙把話題岔開。

陸文琪一笑:“其實那不是在下的意思,而且聽說沈大人昨天還跟劉大人去了周府,停不停職,大概也沒有什麽區別。”

雖然面帶笑容,但沈澈知道來者不善,既然不計較自己是否受到懲處,想必後面還有更覆雜的情況,便道:“陸公子想讓我去哪?”

“去吃東西。”陸文琪說。

沈澈睜大了眼睛:“吃東西?我和你?”

“跟我來。”陸文琪不再說什麽,走在了前面。

絕不是吃東西這麽簡單,陸文琪很可能想借機報覆自己,如果是去偏僻的地方,而且還埋伏了人,沈澈也做好了準備。用劉大人的話說:沈捕頭要不是瘦弱了些,身手還是不錯的。

奇怪的是陸文琪一直走在寬闊的街道上,絲毫沒有往窄街小巷裏拐的意思。

“到了。”陸文琪停在一家小店門口。

沈澈擡頭看了看,是一家毫不起眼的豆腐店。

從昨天到現在只喝了一碗參湯,沈澈真的是有點餓了,也不理會陸文琪,直接要了一碟豆餅和一碗豆漿坐下吃起來。

“這裏的生意不錯。”陸文琪說。

雪雖然停了,但寒風烈烈,客人不多,看不出生意好在哪裏。

“我說的生意,並不是你看到的那些,你以為這裏真的只是一家吃東西的小店?”陸文琪不動聲色地說。

沈澈擡頭仔細看了看四周,不是小店是什麽?廉價的木桌椅不知用了多少年頭,已經變成了深褐色,粗瓷碗碟上有著不太明顯的崩口和裂痕,掌櫃裏外忙碌著,說是掌櫃,也是夥計,反正就一個人,這樣的店在京城比比皆是,毫無特別之處。

“有話就直說吧。”沈澈底下頭趁熱喝了口豆漿。

陸文琪忽然放輕了聲音:“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在這裏接到另一種生意,一單就是好幾千兩。”

沈澈一楞:“什麽生意?”

“收買人命。”陸文琪道。

“就是這裏?”沈澈放下碗,吃驚地重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沈大人,”陸文琪眨了眨眼睛,“你問的話很特別。”

“有什麽特別?”

“聽起來沈大人早就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只是不知道在哪裏。”

“你的意思,難道不是說這裏是黑店?”沈澈立刻掩飾。

“黑店?沈大人在說笑嗎?”陸文琪臉上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許多年前京城不是發現了一家黑店?雖說當時被官府查辦了,但也有人說黑店不止一家。”沈澈道。

“二十年前的那件案子?人肉包子店?”

“對。”

“沈大人果然是官府的人,一下就想到案子上去了,可那是包子店,這家是豆腐店,難道能把人肉混在豆腐裏嗎?”

沈澈忽然笑了:“是我弄錯了。”

陸文琪搖了搖頭:“沈大人心思細密,是不會犯這種錯的。”

沈澈也不想再分辯,道:“你說的到底是什麽生意?”

陸文琪說:“這裏的掌櫃是個殺手組織的聯絡人,負責接攬生意。”

沈澈表情愕然:“你有什麽憑證?”

“在下有些朋友,消息也比較多,慢慢就打聽出來了,義父和杜大人的死,和這裏脫不了幹系。”

“這裏?我以為是你做的,陸公子。”沈澈不緊不慢地說。

陸文琪淡淡地笑了:“沈大人,你明知不是我做的。”

沈澈看著遠處一片飛在風裏的落葉出了神,自己並不後悔,至少陸文琪手上有一條人命,雖然是宮裏微不足道的一個侍從,但也是一條性命。而陸、杜兩位大人的死,真正的兇手是那個讓趙元初一直放不下的人。

沈澈仿佛又看到了那雙寒星般清冷明亮的眼睛。

“是不是你做的,都已經過去了。”沈澈淡然說道。

“沒有過去,不然我怎麽會帶你來這裏?我本來對這裏毫無興趣,可是沈大人把我當成兇手,我只好自己尋找真相。”陸文琪說。

“陸公子,當晚你大概見過兇手吧?而且還認識他?”沈澈裝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不認識,但是也不恨他,那晚原想幫他一個忙,誰知都被你當成了我殺人的證據。”陸文琪道。

人不是陸文琪殺的,而且陸文琪做的一系列手腳,都是在幫兇手掩蓋作案的時間,沈澈很清楚,所以就提出了一個一直藏在心裏的疑問:“你為什麽要幫他?”

“我也不知道。”雖然一語帶過,陸文琪的表情卻不是這樣,顯然是不想說出理由。

陸文琪又道:“我也想問你,為什麽要把我當成兇手?”

因為,因為只想看到趙元初帶著陽光的笑容,而不想看到他擔心的樣子。

“你不是也殺了一個人?”

陸文琪淡淡一笑:“這樣說未免本末倒置,沈大人應該知道,殺那個人是為了讓兇手有不在場的證據。”

“既然你也替兇手掩飾,我們就沒有什麽分歧了吧。”沈澈說。

“原本是該結束了,可是周大人突然暴病身死,事情就又變得麻煩了。”陸文琪意味深長地說。

沈澈驚訝地擡起頭:“和周大人有什麽關系?”

“如果周大人的死因可疑,朝廷就會徹查下去,和前面的命案一起查。”

“你怎麽知道?”剛問出口沈澈就想到了,答案只有一個—這是皇帝的意思。

陸文琪果然沒有回答,只是說道:“無論如何,兇手再不會是我了。”

豆腐店的掌櫃是個五十開外的人,模樣老實,滿臉殷勤的笑容,沈澈多看了幾眼,不過也知道,僅憑著外表是無法對一個人下定論的。

“你是說,雇主就是在這裏下單,然後殺手來這裏接單?他們互相並不見面?”沈澈問。

陸文琪點點頭:“所有的生意都是通過這個姓胡的掌櫃來完成,為了便於在夜晚行動,殺手都習慣穿黑色的衣服,這一點你不知道吧?”

“我現在知道了。”沈澈沈思著說。

陸文琪和陸公公的關系真的很好嗎?為什麽他會幫助殺死自己義父的人?從豆腐店出來,沈澈一直在想。不過,至少戚飛羽暫時是安全的,陸文琪沒有打算把兇手說出來,不然他早就這麽做了。

對於沈澈又是一晚上沒回衙門,劉大人已經有點習慣了,和趙元初在一起總比去繁花樓要好得多,沈澈只是淡淡地笑著,沒有過多解釋。

仵作驗不出周大人突然得了什麽病,蔡師爺擰著眉毛說:“這怎麽辦?周府覺得有問題,可是又驗不出來。”

沈澈道:“驗不出來就是沒問題,府衙照足了規矩做,到時候就這樣回覆。”

劉大人捋了捋胡子:“沈澈,你不是也會驗,而且你心細,不如你也去看看。”

周大人兩手自然張開,雙目微闔,說明死時沒有痛苦,完全像是壽終正寢,但是按年齡算,周大人六十三歲,還不到時候。

“用過銀針了?”沈澈問。

仵作道:“用了,沒有中毒的跡象。”

沈澈盯著屍體看了一會,要說有哪裏不太對的話,那就是周大人的臉色和嘴唇顏色都異常蒼白。

死去的人顏色都不會好看,等仵作走了,沈澈把屍體徹底檢查了一遍,竟然在背部發現了一個細小的紅點,就像被針刺過一樣,猶豫了片刻,沈澈用銀針在紅點處刺入,然後取出來小心地聞了聞。

“真的是。。。?”沈澈被自己的發現驚呆了,周大人的死因是不能有問題的,不然。。。趙元初和戚飛羽就麻煩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