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離開，和從前的離開都不同。這是穆梁唯一一次離開家的時候，有好好地和他的家人告別。

穆金國坐在輪椅上，他現在的妻子站在他的身後，小兒子還穿著睡衣，睡眼惺忪揉著眼睛。他們三人一齊揮手，沈也和穆梁也朝著他們揮手再見。

如果不是必要，穆梁當然願意多住幾天，哪怕他和父親已經沒有什麽話可以說了。可是在這點點滴滴的相處中，穆梁總還是想要彌補些什麽。

人總是在失去的時候才會覺得後悔。這是老生常談的道理，可是沒有經歷過失去就不會真正懂得。

穆梁緊緊抓住沈也的手，他的心情萬分覆雜，這也許是他記憶當中第一次對穆金國產生可以稱為“依依不舍”的感情。

從前自以為是覺得自己心如鋼鐵無堅不摧，現在只覺得那層鋼鐵般的保護殼已經瓦解，留下來的是蓬勃跳動的真心。

坐在出租車上，穆梁把頭靠在沈也的肩膀上。閉眼，眼前盡是從前的過往。那些還殘存的記憶，曾經是穆梁堅持下去的精神支柱。人是會自我保護的動物，所以穆梁的記憶中，一幕一幕都是快樂的、帶著笑容的。

從前，他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就該飛，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永遠也不回來。可是現在才發現，就算身在他鄉異國，心裏總有一塊地方保留著那座城市的回憶與惦念。

離開永遠是在所難免的事情。沈也的大學已經發來開學通知，他們也差不多該啟程了。

現在想想，以前的自己竟然覺得“和沈也一起去美國”是一件付出過甚的事情。好似付出了就一定要得到等量或者更多的回報，而且如果風險過大就會選擇離開。

可是愛情又不是做生意，怎麽可以分得這麽細。付出了，哪怕最後的結局並不是那麽理想，總也是問心無愧的。

而且沈也說過，他是不會和穆梁分手的。這是最真心的真心話，穆梁相信。

只是這個道理明白得有些晚，穆梁還沒有參加美國公司的面試，沒有簽證就沒有辦法和沈也一起去。

他們可能要短暫異國戀一段時間，而且還是黑白顛倒的異國戀。

要說完全不焦慮那是不可能的，畢竟沈也和穆梁還沒有進化到無堅不摧的地步。只是他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患得患失了。得到了，是我的幸運，失去了，那原本就不屬於我。

未來是由現在一步一個腳印攜手走過的。因為有了現在，所以才有未來，這兩者是必不可分的。

也許是剛才的情緒觸發，加上未來的情緒提前，現在穆梁整個人都陷入到了對離別的依依不舍中。

從前冷漠不喜人的穆梁，現在卻像牛皮膏藥一樣，時時刻刻都要黏在沈也身邊。兩個人都手長腳長，走起路來像是蜘蛛。

沈也高興得不行，終於穆梁在他的“□□”下變得誠實起來，他喜歡這樣的穆梁，超級喜歡。

“怎麽？你就這麽舍不得我？”沈也故意揶揄他。

“嗯，舍不得你。”過於坦誠的穆梁讓沈也移不開眼睛。現在的穆梁，又香又辣，沈也恨不得馬上把他撲倒然後吃幹抹凈。

沈也轉了個身，把穆梁擁入懷裏。在猛吸一口他身上專有的味道之後，他有些無奈地說：“可是我我嗨喲啊整理行李……”意思就是——“如果你主動的話，我可以考慮一下。”

壞，蔫壞。剛談戀愛的時候沈也不這樣啊，就算有些小壞念頭，可以忍的就忍，實在忍不了的也會小心翼翼地試探，根本不會這樣直球。還是自己寵的，穆梁這麽想，那就自己受著唄。

他湊到沈也耳邊，壓低聲音說：“明天我幫你理，今天就麻煩你預付報酬了。”

穆梁雖說主動過，可還沒有到如此程度。沈也怎麽能放過他，趁著對方沒有防備就把他帶到地上。在某人發出聲音之前，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旖旎如夢。

在長時間的磨合下，穆梁已經能習慣沈小也同學的進攻態勢了。就算是一夜都沒有睡，他也可以在泡完一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之後，猛灌兩杯超濃黑咖啡，然後像一個沒事兒人一樣晃悠在沈也面前。

沈也到底是年輕人，換了不知情的旁人無論怎麽看都猜不出他一晚上都在幹體力活動。他張開雙臂，把穆梁擁入懷中。

懷裏那人身上都是洗發水的味道，很好聞，對於沈也來說這就像是穆梁特有的味道，好像一聞到這味道，眼前就出現了對方。

“幾點鐘的飛機啊？”穆梁在沈也懷裏悶悶地問。他明明知道是幾點的飛機，就連沈也坐那個位置都一清二楚，可是他就是想要問。這問題的背後是他纏綿的思念。

沈也對於穆梁這些小心思了然於胸，現在的他對於穆梁可以說是從裏到外都了解了，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他更了解穆梁了。

“18：30由T2航站樓4號登機口登機，直飛紐約，航程14小時。波音737MAX，17A，靠窗的座位。”沈也說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說實了。

“還有換洗衣服，貼身內衣，牙刷牙膏，電子產品，最重要的是證件和錄取通知書。其他的日用品都可以到達之後再買，我會給你的打錢的。”穆梁舍不得，所以他的話很多，總覺得需要囑咐的事情根本講不完。

沈也拍了拍穆梁的背，讓他把下巴擱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不需要你的錢，他們給我打錢了。我不是小白臉，我是你的男朋友。”

“我知道。”這回換成穆梁拍了拍沈也地背，“就是因為你是我男朋友，所以我們才需要互相扶持，對吧？”

互相扶持，這是一個很大的課題，卻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課題。這是他們必須要去學會的，而且會終生受用的課題。

沈也笑了，這是發自內心的笑容，“那你可得做好養我一輩子的準備。”他的聲音是愉悅的。

雖然兩人一邊打鬧一邊理行李的時候，根本看不出來隱藏的不舍情緒，可是等到天色慢慢暗下來的時候，積攢的情緒就一並湧了上來。

機場是一個很好的地方。在那裏，就算兩個大男人緊緊擁抱在一起，也不會有人像看熱鬧一樣側目;在那裏，分別時的眼淚不會再格格不入，人們只會覺得他們的感情真好吶。

沈也和穆梁抱在一起。某人把臉深深埋在小朋友的肩膀上，亮橙色的衛衣被洇濕了一大塊，顯得有些突兀。

穆梁看著他自己做的“好事”，突然笑出了一個鼻涕泡。而沈也，只要穆梁笑，他就會跟著一起笑。他一點也不嫌棄，幫他擦掉了鼻涕。

一瞬間，穆梁的臉就紅了一起來。他拍了拍沈也的肩膀，說：“趕緊進去吧，不然要來不及了。”

沈也故意逗他玩，“你就這麽舍得放我走啊？”說著，他還挑了挑眉毛。

“當然舍不得啊～”現在的穆梁是真正的直球王者了，“可是舍不得又有什麽辦法，我總不能不讓你走吧……”

沈也沒有再說話，他看著穆梁的眼睛。再一次的，就像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他覺得穆梁的眼睛就像是一片大海，海的中央是塞壬的歌聲，而他明知不可為，卻仍然願意奮不顧身沈淪下去，哪怕這種沈淪會耗盡他的一生。

因為有了穆梁，所以有了勇氣。哪怕在他們周圍有形形色色匆忙的旅人經過，都絲毫無法阻擋他們的親吻。

是不帶著□□的輕吻，又不像是蜻蜓點水。在過度不舍中，只有過度親密接觸，才可以稍加緩解。

機場廣播又響起了，是沈也坐的那班航空，正在催促登機，他們不能再沈浸在情緒中了。

“走吧，快走吧。”穆梁扶了扶他的眼鏡，然後強忍住眼淚，把沈也推進候機廳。

人群阻擋在他們中間，好似是一條湍急的溪流。因為環境過於嘈雜，他們已經無法聽見彼此的聲音了。沈也只好踮起腳，高舉手臂向穆梁揮手。穆梁也做出了和沈也同樣的舉動。

一直到沈也轉身離開，穆梁還是待在他們剛才擁吻的地方，一直看著沈也的背影，知道他在轉角處消失。

在視線中看不見沈也的那一瞬間，穆梁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好像空了。就好像原本有一個人占滿了他的心，一旦他離開了，就好像連帶著把他的心也帶走了，空留一個靈魂的軀殼。

穆梁坐在椅子上，緩了好一會兒都沒有緩過勁兒來。

雖然他心裏明白，他只需要在國內找到一份紐約的工作，就可以像候鳥一樣飛到沈也身邊了。而且他還有從前的人脈，找一份適合的工作並不是一件難事。

可是他到現在才發現，他竟然已經離不開沈也了。哪怕他知道他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他還是忍不住會去想他。這種思念占滿了他的全部，讓他根本沒有辦法做事。

他陷入了愛情的沼澤地，一直到整個身體都被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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