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再見面的日子會這麽快，不過才一周罷了，在大洋彼岸的沈也剛剛找好了房子搬進去，也才辦好入學手續，連一個周末都沒有休息，就得知了一個噩耗。

穆金國去世了。

原本穆梁的意思是，沈也待在美國就好，這裏的一切他會處理好的。雖然想法很好，可是或許這並不是穆梁真實的內心想法，所以他的身體開始抗議，在守夜的前半夜發起了高燒。

後事不得不交由繼母來處理，穆梁去醫院掛了鹽水之後，整個人都病怏怏的，站在前來奔喪的人群角落，好像下一秒就要暈倒。

在他體力支持不住就要跌倒的前一秒，被一個人的身體接住。在他用餘光看到來人是沈也的時候，終於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他被扶到角落的凳子上，沈也坐在他的邊上。他們緊貼著，好讓虛弱的穆梁有一個依靠。

“不是說了，你不用過來的麽。”因為發燒的緣故，穆梁的聲音也是帶著沙啞的。

沈也攬住了穆梁的肩膀，“我怎麽能不過來？你和我發信息說穆叔叔過世了，我就急得要死，後來你又說你也發燒了，我連夜訂了機票就飛回來。”說著，他憐愛地看著穆梁。

要說穆梁沒有私心那是不可能的。雖然他表面上說著一切以學業為重，沈也不需要回來雲雲，可是如果他真的想瞞，沈也又怎麽會知道他發燒了。

只不過是真的想見他，又不好意思主動提出來罷了。穆梁為自己的心機而內疚。

穆梁低著頭摳手指頭，這是他有事情藏在心裏又不好意思說出來的標志動作。沈也怎麽會看不懂，他抓住穆梁的手指，意思是“想說什麽就說吧”。

“等一會兒……”穆梁還是躊躇著，他沒有看著沈也的眼睛，“我是說，等到火化之後，要送到墓地……”說到這裏，他還是停了下來。

他有足夠的勇氣，可是他沒有更多的勇氣。

沈也捏住穆梁的下巴，強迫讓他的眼睛註視著自己，“想說什麽就說吧，你什麽都可以告訴我。”他的語氣是那樣的真誠。

穆梁看著沈也的眼睛，他第一次覺得，面前的這只小鹿竟然長大了，漸漸地變成了一只可以撐起半邊天的雄鹿。

“墓地在山上，骨灰盒需要我扛上去，不能是別人，因為我是他的兒子……”或許是發燒的緣故，又或許是這個要求有些難以提出，就連他的語序也開始不暢，“可是，我沒有力氣，所以……”

沈也抓住穆梁的手，他的指腹在穆梁的手心裏摩挲。他引導著穆梁說出下一句話，“所以——”

“所以……”穆梁反握住沈也的手，“所以你可不可以作為穆金國的兒子，幫我把骨灰擡上去？”

其實，沈也在穆梁還未開口的時候，就猜到他也許會說這句話。說句不合時宜的，沈也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內心是有那麽一些高興的。若不是穆梁把他當做家人，他又怎麽會說出這句話，提出這個要求。

見沈也不說話，穆梁其實是有些心虛的，他無法從對方的面部表情告訴自己他是什麽態度。他看著沈也的眼睛，問：“可以嗎？”聲音裏帶著一些乞求。

沈也沒有用語言回答他，他只是抱住了穆梁，沈默著，一直到奔喪的人們漸漸散去。這個時候，他才說：“可以，可以，可以。”

穆梁一直躲在沈也的懷裏，知道他在這溫暖的地方沈沈睡去。這是他這麽多天以來，睡得最安穩的第一次。

如果說，這麽多天以來，穆梁都不傷心，那是不可能的。在一個深夜，他陷入沈睡的時候，急促的電話鈴聲把他吵醒，他的繼母告訴了他這個噩耗。

一開始是不相信，他明明記得醫生說穆金國還有半年時日，怎麽會這麽快？

可是現實不容許他去質疑，現實推著他前進，讓他作為穆家的頂梁柱去操持後事。而內隱的情緒攻擊自身，讓穆梁的身體難受痛苦。

殘酷的現實遲遲而來，在沈也回到他身邊之後，他才真正有切身感受到，他的父親去世了——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他在這世界上，沒有親人了。

他只有沈也了。

等到大腦完全清醒的時候，穆梁發現他正跪在穆金國的墓前。他已經被火化下葬了，在穆梁發燒後，這一切都是繼母和沈也操持的。

他看著墓碑上那張照片，不禁感嘆那照片選得真醜。很久很久以前，穆梁覺得穆金國笑起來很好看，到現在，他還是這麽覺得的。這張照片上的他太嚴肅了，嚴肅到有些不近人情。

白色花和高度白酒堆砌在他的墓碑前，穆梁不喜歡這些浮誇的東西。他拆下手腕上的手表，是老款的勞力士，但是被保養得非常好。這是穆金國送給他的成年禮物，雖然遲了好幾年。

穆梁把手表放在穆金國的墓前，一言不發地起身，留下繼母和他同父異母的弟弟，還有站在一旁的沈也，他披著大衣匆匆離開。

其實並不是離開罷了，他只是想要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抽一支煙。

從年初開始，不過才過了半年，就發生很多很多事情。而這些事情，好像每一件都在顛覆他的人生觀念。

因為沈也，他不再像一個縮頭烏龜似的永遠躲在自己的殼裏，而是慢慢開始接觸這個他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因為沈也，他想要嘗試擁有更多色彩點綴的世界；也是因為沈也，他開始慢慢喜歡自己了。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他是值得被愛的。

所以，當一雙手從背後環上來的時候，他從容而又自然地掐滅煙，回身抱住對方。

見到穆梁的臉上並沒有帶著眼淚，沈也松了一口氣。他拍了拍穆梁的背，說：“我還以為……”

話說了半截兒就不說了，穆梁反而要問清楚，“以為什麽？”

沈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出來，“我還以為，你偷偷摸摸躲起來哭呢。”

穆梁聽到沈也這句話，反而沈默了。他揪著沈也衛衣的帽子，無論對方問多少次他怎麽了，他就是不說話。

等到他終於開腔了，沈也反倒有些害怕。他心說，難道穆梁要和他提分手？就在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他仍舊餘驚未平。

“我說，要不然我們結婚吧？”

穆梁這一句話，說起來輕描淡寫，結果直接把沈也給撩傻了。他的大腦頻頻彈出紅色警告——CPU過熱！CPU過熱！

好一會兒，他才真正反應過來——穆梁這是在向他求婚呢！

就像是夢境成真一般，你總要看一看摸一摸，再來點時間反應，才能確信這是現實世界。

當然，穆梁不知道沈也心裏的這些想法，他只覺得剛才那句話好像有那麽一些直白且突兀。而且，十八歲結婚？好像有那麽一點點瘋狂了。

於是，他說：“如果你還需要一些時間的話……”

沒等穆梁說完，沈也就吻了上來。這次的吻是那麽熱烈，就好像沈也把他的全部心情就交給了穆梁保管。吻越來越深，沈也閉著眼睛，好像眼前出現了星空。

到後來，就帶著那麽一點□□的感覺了。適可而止，點到為止，穆梁推開他，結果面前這小家夥竟然還委屈上了。

“回去，等晚上回去再說。”穆梁湊到他耳邊說完，趕緊就拉著他回去。

白日宣淫什麽的，實在是有些不太好。

而後的事情，好像就變得順利多了。有時候，穆梁會想，是不是因為苦頭吃完了，人生就只剩下甜了。

穆金國的公司留給了專業的打理公司，而且穆梁本意也對管理方面的事情沒有興趣。

他找到了一份薪水漂亮的工作，在搞定了簽證之後，飛到美國和沈也團聚。

多年以後，當沈也學業有成，穆梁事業有成，他們一起回到相遇的城市，開始嶄新的生活的時候，他們仍舊會牽起對方的手，一起走過曾經的路。

無名指的戒指換了一對又一對，只有最開始的一副是穆梁花錢買的，是簡單的素戒，很適合他本人，對於沈也來說，他只是覺得不夠招搖。後面的幾副戒指都是沈也自己掙錢買的，他喜歡浮誇的，只是為了和別人炫耀他已婚的事實。

回國後，生活終於開始平穩下來。他們朝九晚五，早上穆梁仍舊賴床不肯起來，晚上小朋友仍然興致勃勃想要做壞事。

再後來，當他們有了自己的房子的時候，他們養了一貓一狗。貓喜安靜，總是待在陽臺上曬太陽，有時候一天都見不著人影。狗很活潑，總是纏著他們想要出去玩，吃得也很多。

有一天晚上，他們吃過晚飯一起去公園遛狗。一陣晚風吹過，溫柔地拂過他們的臉頰，帶著青草的香味和遠方的大海。

沈也牽起穆梁的手，一如既往。

他的眼睛仍舊是亮亮的，只不過現在是一頭可以頂天立地的雄鹿了。

他說：“我們還有很久很久。”

作者有話要說： 《北風向南吹》至此，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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