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曉得沈也這兩天是怎麽過的。這兩天的經歷簡直可以載入他人生的史冊，十八歲的他還沒有經歷過這麽難捱的痛苦。

可是即便痛苦，還是無法下定決定抽身離開。

沈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身份留下來的，可是他還是決定幫著穆金國辦理出院手續，和他們一起拎著大包小包回家。

原本是想著把穆叔叔送回家就離開的，可是架不住他們盛情邀請他留下來，而內心深處也渴望著說不定穆梁會回來找他。

畢竟他說過的，他們只是需要安靜幾天，並不是要分手。

和等待同樣讓他痛苦的，是還需要在穆梁的家人面前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樣子，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們穆梁只是回去處理一些工作，過幾天就要回來的。說實在的，當他說出這種謊言的時候，手心裏都開始冒冷汗。

當夜幕降臨的時候，躺在穆梁從前的床上，一閉上眼睛，面前就會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沈也想要去抱他、親他，可是當他睜開眼睛，伸手抓住的只有黑暗。

可是還是幸運的，等待最終有了結果。

當他正在穆梁從前的書房裏，安靜地看著他從前看過的書的時候，樓下傳來了響動。

是匆匆忙忙的聲音，不像是管家或是保姆，也許是他從前不相信的“心有靈犀”，他總覺得那人是穆梁。

真的是他。

像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幸運，又或者是上天眷顧他們，放過這一雙經歷風雨的戀人，總之他只想飛奔過去，然後抱住穆梁，再也不放開手。

與思念一起伴隨生長的，是蓬勃向上的欲望。欲望中包含的不只是思念，更帶著一種懲罰。

沈也恨不得去質問穆梁，質問他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這麽傷害他。可是他不能，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這樣做了，穆梁會更加傷心的。

他只好把自己的憤怒都發洩在床笫中，一直到榨出穆梁的眼淚，一直到讓他像一只小貓一樣，乖乖趴在自己的胸前，閉上眼睛輕喘著氣兒。

只有在這種時間，不管沈也說什麽話，是混帳話還是甜到膩的蜜語，穆梁都會笑著答一聲“嗯”。

偌大的臥室裏的唯一光源是一盞小夜燈，是沈也執意要開的。原本穆梁想要關掉，他還是有些不太適應彼此之間□□相對，但是既然沈也執意，那今天作為一個開始也沒關系。

昏黃的燈光，疲憊的身體，還有滿屋裏靡亂的氣味，都讓穆梁的困意一陣又一陣襲來。

可是沈也舍不得，舍不得就這麽放他去睡覺，他好想和他說話，就這麽你一句我一句的，就算前一句話和後一句話根本沒有任何關系，可是沈也仍然願意和穆梁一直到天荒地老。

這是一種失而覆得的喜悅，可以讓他們更加珍惜彼此，而分開的兩天，也讓他們明白了對方對自己是有多麽重要。

——我們對彼此上癮，永遠無法戒斷。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和你分手的，我舍不得。”沈也拍了拍穆梁光裸的肩膀，然後貼心地幫他把被子拉上來，就算自己半個身體都處在冰冷的空氣中也無所謂。

聽到沈也的聲音，躲在被子裏的穆梁“哼”了一聲，在困倦中表示了他的不屑。

可是沈也又能怎麽樣呢，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無論他的男朋友的脾氣有多大，在他眼裏都很可愛。

“是我的錯。”乖乖認錯是第一步，“我不應該這麽直接的，我應該好好說的。”

“嗯。”穆梁發出了聲音，第一說明他還是醒著的，第二說明他覺得穆梁說的是對的。

“我應該體諒你的，我知道你很不容易。你在我心裏是這麽美好，可是我還是傷害了你。”第二步就是誇讚對方，要多真心有多真心。

這次，穆梁沒有發出聲音，可是沈也知道他是醒著的。

第三步，就是抱住他，用你的全身心去抱住他，當他回抱你的時候，那他就是原諒你了。

穆梁原諒他了。

那麽，從這個時候開始，不管沈也說什麽孟浪話，穆梁都不會生氣了。

“你還生我的氣嗎？”沈也明知故問，可是他就是想要從穆梁的口中得到那個答案。

穆梁閉著眼睛，斟酌著到底是回答沈也的這個笨蛋問題，還是裝作睡著了不理他。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回答他，不然小朋友又要不開心了。

“你乖乖睡覺，明天早上起來我就不生氣了。”明明自己心裏是連小憤怒都沒有了，可是到最後還是想要傲嬌一回。

“好，我乖乖睡覺，你也乖乖睡覺。”一直到聽到穆梁說出那句話，沈也的心才穩定下來。他知道穆梁不生氣了，而且就是不生氣了，所以才會和他開玩笑。

連著說了三次“睡覺”，徹底把穆梁的瞌睡蟲引了出來，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只覺得躲在沈也懷裏好暖和。

過了一會兒，沈也輕輕拍了拍穆梁的背，某人沒有反應。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等到自己也困意襲來的時候，沈也才意識到穆梁是他的藥。沒有他在身邊的時候就寢食難安，睡眠對他來說不再是重要的事情，吃飯的時候味如嚼蠟痛苦不堪。

可是只要穆梁在他身邊，哪怕他耍小脾氣，哪怕他板著個臉，沈也總覺得是滿足的。愛上穆梁之後，他變成了一個極易滿足的人。就算是快捷酒店的硬板床他也可以睡得很香，就算是穆梁搗鼓出來的黑暗料理他也可以一邊吃一邊誇。

他知道穆梁一直不喜歡自己，可是在他眼裏，穆梁就是天使。既然有天使在懷裏安睡，那一夜無夢也不是什麽難事了。

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到屁股上了。因為一夜無夢，所以起來的時候神清氣爽，整個人都活力滿滿的。

只是因為穆梁不在身邊，所以有那麽一點點失落。

因為前幾日穿的都是穆梁的拖鞋，就導致穆梁昨天沒有拖鞋穿。今天早上穆梁穿走了自己的拖鞋，沈也就沒拖鞋穿了。他赤著腳走在實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微不可聞。

這也就是導致了就算隔著一層樓，就算這座房子的隔音好得不像話，沈也還是聽到了穆梁說話的聲音——他在穆金國的房間裏。

雖然偷聽不是一件很光明正大的事情，可是沈也無法壓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如果是因為穆梁的話，就算偶爾做壞事也沒有關系的吧，沈也這麽想著，由自己的內心驅使著，把耳朵輕輕貼在了冰冷的深紅色實木門上。

一開始因為耳朵不適應，並沒有聽清楚房間裏的人在說些什麽。只有零星的幾個詞跑到他的耳朵裏，好像是“結婚”、“生子”、“家庭”這些老生常談的東西。

後來耳朵適應了，加之沈也把全部的專註力都付諸於上，這才終於聽清楚了穆梁和他的父親在說些什麽。

並沒有沈也想象當中的爭吵，又或許是穆金國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他發火了。對話中，穆梁的語氣溫柔且疏離，穆金國的語氣也是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感情。

“我想好了。畢竟我比沈也大十一歲，想的東西總是比他全面。”這是穆梁說的。

“我看你還不如他。人家雖然只有十八歲，想事情可比你成熟多了。哪像你似的，動不動就發脾氣走人。”這是穆金國說的。

聽到自己被未來老丈人誇讚，沈也不禁露出笑容，就連腳趾也本能地蜷起來。

“反正我不管你說什麽，我們都是不可能分手的。”終於，穆梁的語氣像是一個和父親置氣的孩子了。

沈也聽到穆金國重重嘆了一口氣，像是對自己的孩子沒有辦法的父親。

“誰讓你們分手了，我可從來沒有和那小孩說過這種話。”聽到穆金國說的話，穆梁有些不相信，他剛想插嘴，就被穆金國打斷，“我只是問那小孩，你們到底有沒有討論過關於未來的事情，畢竟你的人生至少還有五十年，不管多麽飽滿的愛欲也會一點一點消失的。”

雖然穆梁很不想承認，可是他還是不得不承認穆金國說的是對的。他和沈也並沒有想得這麽遠，他們連未來五年都沒有討論過。

“可是，活在當下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嘛。人生這麽長，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呢？”穆梁並不能完全同意穆金國的說法，他還是有自己的觀點。

聽到穆梁說的話，穆金國不禁笑了。

“誰讓你思考未來五十年了。我的意思當然不是讓你安排好未來五十年，畢竟人生是沒有定式的，這就是它的魅力之處。”

沈也不用猜，也知道此時此刻的穆梁一定撅著嘴巴。因為穆金國說的是對的，可是他又不想承認。

“我的意思是，你們有沒有堅定的決心去走這條路，因為至少在我的人生經驗裏，身邊的朋友一旦選擇了這條路，就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穆梁嘟囔著回答：“我當然想好了。”

“而且——”穆金國的聲音突然嚴肅了起來，“如果你選擇了這條路，就給我堂堂正正走下去。”

他的聲音堅定有力，根本不像是一個癌癥晚期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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