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白昀坐在穆梁對面，翹著二郎腿，穿著浮誇又浪蕩的豹紋睡衣，手指裏還夾著煙，“你是怎麽想的？”說著，他挑了挑眉。

雖然他稱不上是什麽“情場高手”，可是起碼他有比穆梁多一倍的戀愛經驗，對於他們這種在他眼裏都稱不上是“爭吵”的小打小鬧，他只想說一句“床頭吵架床尾和”。

如果要問穆梁是怎麽想的，他還真說不清楚。曾經自詡“邏輯清晰思維縝密”，現在想想那個時候年少無知的自己還真是敢說，沒想到只是因為感情就沖昏了頭腦，以至於到現在都找不到自己。

“對啊，我是怎麽想的……”穆梁低著頭，眼神游離，全身上下從頭到尾都寫著“迷茫”二字。

他愛沈也嗎？

如果不給他思考的時間，讓他立馬說出他自己的答案的話，那一定是“愛”。可是如果給他時間認真思考這件事的話，那他就很難給出答案，無論是肯定的答案又或是否定的。

愛一個人原來是這麽一件痛苦的事情，這是穆梁第一次有這樣的經歷，他無法適應以至於在這段關系中竟然感到無所適從。

作為旁觀者的白昀，其實沒有什麽地方可以幫到他的朋友。他沒有辦法站在和穆梁相同的角度思考問題，而更現實一點，即使認識了這麽久、關系這麽好，他也並不了解穆梁的內心。

穆梁是一個很矛盾的人。痛苦使他矛盾，而矛盾又使他更加痛苦，這形成了一個非常惡性的循環，而他無法解套。

白昀給出的意見並沒有什麽建設性，或者說他的意見只能起到安慰作用，可是總比什麽都沒有好。看著最好的朋友經歷這種內心的折磨，他的心裏也不是滋味。長嘆一口氣之後，他掐滅了手中的煙。

“冷靜好了就回去吧，你離開久了，他會想你的。”白昀有些哀憐地說。

穆梁覺得自己好累好累，累到好像下一秒都要癱倒在這裏。原來妄圖改變自己的人生，是一件這麽痛苦的事情。

他還有力氣接著走下去嗎？他不知道。

“我住兩天就走。”穆梁說。就兩天，他給自己兩天時間，希望可以在這四十八小時之內，想通未來該怎麽走下去。

“行。”白昀爽快答應，“這裏永遠有你的房間。”

其實後面這兩天，穆梁並沒有像他之前預想當中的一樣，用所剩不多的時間來思考他和沈也的關系，因為現實太過於殘酷，他發現他無法思考關於沈也的任何事情，只要一想起來，就會撕心裂肺般的疼。

在這兩天中，他短暫體驗到了失戀的感覺。最嚴重的時候，根本不需要想念，全身的血液都好似在叫囂著那個名字。

睡眠也不是太好，盡管白昀家用的床品都是高級的。可是只要一躺下來，腦子裏就都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人。

他們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就好像是放電影一般，在穆梁的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親密接觸，甚至連往日根本不會想起來的甜蜜對視，對於現在的穆梁來說都是甘之若飴。

原來，他是那麽在意他。

看著鏡子裏那個青胡茬都冒出來的自己，穆梁好像突然被晃了眼。不知道怎麽的，他竟然在自己的臉龐上看到了沈也的影子，恍恍惚惚中的那個沈也在對自己笑。

人的本能真是神奇，它能夠強迫自己認清自己的內心，能夠強迫自己就算痛苦也要剝開一層又一層迷糊，看到自己那顆就算再艱難困苦也努力跳動的心。

沒有人是不痛苦的，穆梁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很多人都是在痛苦的同時，愛與被愛著，這是他現在才明白的道理。

正是因為痛苦，所以才需要愛。

鏡子裏的那個自己，眼睛忍不住紅了，眼淚像是不要錢的金豆子一樣，劈裏啪啦掉下來。

這是重生，這是艱難又痛苦的重生，就像是毛毛蟲變成一只蝴蝶，很多人在毛毛蟲的時候就死掉了，很少人撐到了前一夜，只有更少的人才會成為蝴蝶。

穆梁成為蝴蝶了嗎？他不知道。很多問題，他都只能說不知道，因為他沒有經歷過。

可是他知道，現在是他成為蝴蝶的前一夜，而沈也就是他沖破繭的唯一動力。

外面開始下起毛毛雨來，卻仍然無法澆滅穆梁那顆正在蓬勃燃燒的內心。他匆匆收拾行李，恨不得現在就要飛到沈也面前。甚至連告別白昀都是匆忙的，只是一個接近敷衍的擁抱。

辛彤淩站在白昀的邊上，兩個人看上去是那麽般配。白昀摟著妻子的腰，辛彤淩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加油。”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終於，在感受看不到卻切膚的痛苦之後，穆梁看到了自己的內心。他是一個矛盾的人，他想要萬分的自由，也想要萬分的偏愛，可是這些“想要”讓他蒙蔽了雙眼，看不到自己的真實想法，也沒有看到沈也。

坐上列車的時候，他才有機會在安靜的氛圍中細細思考。周圍的聲音好似白噪音，讓他有了被動冥想的機會。

是愛，是很愛很愛，是可以把心都掏出來的愛。

可是因為世俗之見和自我認知錯誤，讓穆梁在愛的同時，也傷害到了沈也。

是錯誤的愛，所以穆梁想要去糾正。

其實，穆金國的話不無道理，畢竟他也走過了這麽多路，吃過的鹽可以比穆梁多一倍。他不過只是把殘酷的現實撕開擺在他們面前，或者說是擺在穆梁面前，可是他連思考都沒有就離開了。這是一種逃避，可以說他還沒有沈也勇敢。

信任是戀愛中很重要的課題，穆梁修了零分。他需要重修。

在這段感情中，他一直有一點害怕。自己也曾經十八歲，知道少年人的一腔孤勇是很容易在現實中被打壓消失的。其實他這也算是偏見，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會這樣，沈也就不會。

他是一個很勇敢的人，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

他只是看重穆梁，所以才重視穆金國說的那些話。其實穆梁知道，沈也並沒有分手的意思，他們只是進入了倦怠期，所以連火苗都沒有見到，情緒就一觸即發。

他應該好好說話的。作為年長的那一方，他應該給予沈也支持的。他們曾經有過約定，無論內心有什麽想法，都要告訴對方。

——坦誠。是穆梁先提出來的，也是他先沒有做到的。

情緒紛紛。愧疚、思念，混雜著對穆金國的擔心，厘清之後又重新揉雜，像是一缸渾水，無論穆梁怎麽加入清水，都無法讓他清澈如故。

也許是前幾日沒有睡好的緣故吧。穆梁只要一閉眼，眼前就會出現那些和沈也一起度過的點點滴滴，讓他無法解套。

原本還想著給沈也發一條信息的，可是困意襲來的時候，什麽都無法阻擋。穆梁就這麽拿著手機睡著了，在安靜的只有點點亮光的列車上。

失去清醒意識前，他突然想到，自己好像是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奮不顧身……

可是一切還是有一些晚，等到穆梁到達穆金國所在的醫院的時候，護士告知他們在前一天出院了，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幫著辦手續的。

穆梁聽到後，有些焦急地問：“他們選擇不做手術嗎？”

護士認識他，知道他是穆金國的大兒子，也因為頂著一張帥臉的緣故，穆梁和她說話的時候她都會臉紅。

“嗯，他們選擇保守治療，在餘下時間裏提高生活質量。”說著說著，她的臉更紅了。

可是穆梁並沒有看到這些，或者說他太焦急了根本沒有註意到。他的腦子裏被兩件事情占據——穆金國選擇保守治療，和沈也要離開了。

連道謝都沒有，穆梁就急匆匆離開了。他覺得他快要發瘋了。

在街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就往家裏趕，司機師傅看穆梁焦急的樣子，還以為他家裏出了什麽事情，開得快要飛起來。

上天總是會眷顧他的，穆梁這麽想著，他不能在得到之後又這麽不明不白地失去。

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連掏鑰匙的動作都開始手抖。而在看到玄關的那雙熟悉的鞋之後，穆梁整個人都卸了力氣，癱坐在門口。

沈也聞聲從樓梯上走下來，看到穆梁癱坐在門口，連忙加快腳步跑過去。

然後，跪在地上，緊緊地抱住了穆梁。

心中的情緒奔湧而出無法言說，現在只想要更加猛烈的肌膚相親。

沈也恨不得現在就哭出來，可是他突然不會哭了。這麽多天，穆梁消失的這幾天，沈也一滴眼淚都沒有出，他的眼淚好像幹涸了。

穆梁的聲音哽咽了，“我好想你。”他說，這是真心的。

眼淚在這個時候就奔湧而出了，一滴一滴連續不斷掉在穆梁的衣服上，洇成了一灘深色的水漬。

“我也好想你。”沈也整個人都癱在穆梁懷裏，抽泣的聲音無法掩飾。

還好，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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