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梁消失了，就在沈也說完“不應該”之後。

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沈也甚至給他的工作郵箱連發了好幾條email都沒有用。

要說他不後悔，那是不可能的。或許他不應該用這種方式來告訴穆梁這件事情，畢竟他比誰都了解穆梁，知道他沖動的後果是什麽。

可是他的心裏好亂。不只是一瞬間，他在好長一段時間裏都覺得穆金國說的是對的，可是在剩餘的那一部分時間裏，他又覺得沒有什麽是應該或者不應該，同性戀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他覺得好愧疚，也許他就不應該出現在穆梁的人生裏。在給他帶了快樂的同時，也給他帶來了更大的痛苦。他好像一個罪人，或者他就是一個罪人。

不過十八歲的年紀，就知道禍禍人了，沈也這麽嘲諷自己。

沈也坐在剛才穆梁獨自抽煙的花壇上，他好像有那麽一點點明白穆梁的心情了。看著那片碩大到有些不真實的人工湖，太陽光茫茫照過來，把他的眼睛都迷了。

他突然想起穆金國和他說的話。那時穆梁正在這裏抽煙，病房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穆梁的後媽去接兒子放學，一切好像都是一個巧合，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

穆金國是站在穆梁的角度出發，和沈也說的這些話。

雖然連他自己都自嘲他是一個不稱職的父親，可是他仍舊在穆梁青春期的時候，發現了他性取向上的秘密。可是彼時梁秋華病重，他既要工作又要照顧家庭，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再放在這上面了。

他只能賭一把，賭穆梁可以自己處理好這個問題。幸運的是，他在這十年中，賭贏了。穆梁沒有找男朋友，也沒有找女朋友，他只是孑然一身，像是一個影子一樣游蕩在這個世界。

穆金國的心裏五味雜陳。他既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同性戀，也不希望自己的兒子一直活在陰影中。

可是他沒有辦法。在他意識到這一切有那麽一些不對勁的時候，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他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他的小兒子身上，而穆梁此時已經長大成人，他就更沒有資格去管束他了。

可是，又有哪個父親會願意兒子選擇一條沒有希望的，又會被社會所邊緣化的路呢。他總是心疼的，他總是不希望穆梁去走這麽一條路的。

而幾個月前，當他知道穆梁找了一個未成年的男朋友，而且那個男朋友還是沈氏集團的唯一繼承人，那一瞬間他覺得五雷轟頂。

就好像一顆炸彈一直埋在土裏沒有爆炸，可是有一天引信被點燃了，卻發揮出十倍的威力。

他的第一想法是要去阻止穆梁，可是冷靜下來之後，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插手兒子的人生，畢竟他是一個不稱職的父親。

他想見一見兒子，看一看兒子是什麽態度，可以的話，他還想見一見那個好似活在傳說中的“沈也”。

只是，他沒有想到沈念萍的態度會是這麽開明。之前來的時候還想著，大家既然都是同齡人，那思想觀念應該差不多，而沈也又是一個小孩子，如果父母持強硬態度不同意的話，他應該會放棄得很快。

沒想到，沈念萍選擇和穆梁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那他就沒有勝算的可能了。

穆梁的態度比他想象中的堅定得多，更何況那個時候沈氏集團還參與了交易案，他們的關系或許比他和穆梁還要好。

還能怎麽樣呢，以穆金國的手腕，如果非要他們分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如果到了那個地步，那場面一定會鬧得很難看，他還不想這樣。

想了很多，也和老李商量了很長時間，為了避免商場上的流言蜚語，還是決定把穆梁從公司的位置上撤下來，這樣對大家都好。

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無能的父親。因為那些沒有辦法抹去的過去，他失去了成為穆梁父親的資格。他很失敗，他對不起梁秋華。

突然病重也是他預料之外的事情，畢竟前幾年一直有規律進行體檢，只不過近幾年因為集團效益下跌嚴重的關系，他也沒有了這心思去體檢，滿心都撲在工作上。

是偶爾的休息日，他答應了妻子和孩子要帶著他們出去玩的。食言了很多次，導致他都有些不好意思回家，看到兒子有些失望的表情都讓他覺得愧疚萬分，這一次不管有什麽工作他都要退掉。

只是還是沒有去成，也許他命裏就沒有這個運氣吧。

剛住院的時候，醫生只是說是過度疲勞導致的，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但是還是勸穆金國做一個全身性的檢查，然後就檢查出來了晚期腸癌。

其實他很早就發現了身體的不對勁，一直沒有什麽胃口，嘴巴裏也老是有一種苦味，有時候腹部還會莫名疼痛，但是吃了止疼藥就好了。

還是因為對自己的身體不上心，所以才會導致現在的結果。

穆金國終於明白了那句話——人在彌留之際的時候，總是會想著把那些做不到的事情做完。

他倒也不是故意要去拆散他們，他的初心只是希望他們能夠想清楚，畢竟如果身為同性戀在這個世界上生活，是一件很困難很困難的事情。這是關乎一輩子的事情，所以他希望他們能夠想明白，特別是剛剛成年的沈也。

少年總歸還是少年，在三觀還沒有完全形成的時候，是最容易被動搖的。

不過沈也沒有要分手的意思，他只是想要找穆梁談一談，他的心裏有點亂，而這個世界上只有穆梁可以解開這個結。

可是，也許是他的表達有歧義，又或者是穆梁誤會了他的意思，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穆梁就甩開了他的手，然後不回頭地離開。

沈也坐在花壇邊上，哪怕湖邊的冷風再吹在他的臉上身上，也沒有辦法讓他冷靜下來。

他後悔了，他應該好好說話。他明明知道穆梁是一個很容易多心的人，他還說出那種話。

穆梁說的是對的，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麽“應該不應該”，這個世界上只有“想要或者不想要”。他想要和穆梁一輩子在一起，這是他的真心，只是……

只是，他有一些迷茫罷了。

他好想穆梁。他的腦中、心裏，全部都是穆梁。

他想知道穆梁現在在幹嘛，就算沒有他在身邊，他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多多喝水，有沒有註意保暖，有沒有聽他的話少抽一點煙。

他有一些卑微得想哭。他只想知道穆梁現在好不好，只有他好，其實就足夠了。

當然，如果要穆梁回答他現在好不好，那他一定會說他現在一點都不好。一直到坐上火車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是沖動了，而且是過分沖動了。

他都沒有聽到沈也真實的想法，就在憤怒中甩開了他的手。

穆金國會說這種話，並不出乎他的預料，畢竟他是一個不稱職但是又很愛多管閑事的父親。只是，他只是在一開始的時候沒有想到沈也竟然會聽進去，他以為沈也會和他一樣忽視掉那些在他看來是廢話的話。

現在他才明白，穆金國說的並不是廢話，而他之前之所以會這麽想，是被厭惡蒙蔽了雙眼。

如果那些話換一個人說出來，如果是白昀說出來那些話，或許他就不會有這麽大的反應了。

是有那麽一些道理，盡管穆梁並不想承認。

其實他心裏也很清楚，作為一個同性戀，想要堂堂正正活在這個世界上，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可是他不在乎這些困難，如果是和沈也一起面對的話。

只是，他沒有考慮到沈也的感受。他在不在乎這些呢，穆梁不知道。

他覺得自己有那麽一些愚蠢，竟然會相信一個十八歲少年的承諾。明明自己也有過十八歲，也知道青春期的時候是很迷茫的，可是他卻忘了沈也正處在這個迷茫的時期。

而他不僅沒有支持他，反而和他吵架，反而甩開他的手，反而不接他的電話不回他的短信。

穆梁很後悔。

可是火車一旦開了，就沒有回頭的路了。

很久了，他的心裏已經很久沒有這麽亂了，亂到他恨不得把家裏的酒全部喝掉來消愁。

他確實需要靜一靜，或者說他們確實需要靜一靜。要給彼此一些空間，拋開讓人昏頭的感情，來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

這是會影響一輩子的事情，不是一個小時就可以得出結論的。

穆梁深深嘆了一口氣，望著窗外那些讓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風景。他二十八歲了，不是小孩子了，可是為什麽人生總還是讓他這麽迷惘。

他的眼神裏又失去了光芒。

不想讓沈也過度擔心，還是決定給他回一條信息。想了很久，竟然不知道該回什麽。

——“我們彼此冷靜一下吧。”這句話好爛，可是穆梁還是摁下了發送鍵。

他們確實需要冷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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