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會在和穆金國的相處中感到歲月靜好，這是穆梁絕對沒有想過的事情。

秉持著“病人為大”的思想，穆梁還是選擇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像一個孝順乖巧的兒子一樣，坐在穆金國的病榻邊，用並不是很靈巧的刀法削蘋果。

偌大的病房裏，只有穆梁和穆金國。不知道沈也去了哪裏，發信息也不回，打電話也不接。不過這樣也好，因為機緣巧合各種原因，難得的，他有了和穆金國平和獨處的時間。

也許是回光返照的原因，又也許是醫生用了特殊的藥的關系，現在的穆金國比往日都要清醒。當然，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醫生下了死亡通知書。

可是穆梁總覺得，人之將死的時候，身體和大腦都是會有預感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以他對穆金國的了解，他無法找到理由來解釋他現在的滿懷愛意的眼神。

穆梁覺得自己的後頸都開始發麻。

一直到完美削出一個蘋果，蘋果皮甚至沒有斷掉，穆梁簡直想要瘋狂讚美自己。

“喏。”穆梁把蘋果遞給父親，“這個是進口蘋果，人家送的。”

穆金國擺了擺手，“你吃吧，牙不好，啃不動。”說著，他拿起穆梁放在一邊的蘋果皮，開始細細咀嚼。

穆梁看著面前的父親，覺得他好像是從平行世界來的另一個人。在他的記憶中，父親從來沒有這麽溫柔地對待過他，就算是母親還在世的時候，父親也一直扮演著“嚴父”的角色。

像現在這樣過分慈祥，他實在是有一些不習慣。

好在上天還是眷顧他的，就在他思考到底找什麽理由出去透透氣的時候，他的後媽就帶著小兒子過來了。他們幾乎沒有同時處於同一個空間，穆金國也知道穆梁並不習慣“客套”，所以當他用拙劣的借口表示需要出去一下的時候，沒有人有異議。

穆梁轉身輕輕掩上門，回頭就看見沈也雙手插在口袋裏，站在走廊的最前面等著他。

一開始還是邁著平緩的步子走過去，到後來就變成了疾走，最後變成了小跑著，然後就這麽跌進了沈也的懷裏。

沈也行水流水般自然地抱住他。

“怎麽不進去啊？”聽穆梁說話的語氣，完全沒有了剛才的低落。

也對，畢竟是二十八歲的成年人了，而且也經歷過很多很多的事情，離別對於他來說更是必修課。

只是，隱藏自己的情緒，對於沈也來說還是一個不小的難題。

在心中打好了幾遍腹稿，沈也才勉強看不出漣漪地說出口，“穆叔叔應該也想和你單獨待一會兒吧。”好吧，說出來他才覺得這句話真的好爛。

說來也奇怪，明明心中像是有千斤重的巨石，可是大腦卻又異常理智。

穆梁不習慣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他的嗅覺在此時靈敏無比，就算是隔壁病房裏剛送來的鮮花，上面帶著的淡淡的露水的味道，也讓他有些頭暈腦脹。

拉著沈也到了剛才抽煙的小花壇邊，微風吹拂過臉頰，帶來青草清冷的味道，讓穆梁清醒起來。

明明就算從前互相沈默一天，沈也都不會覺得奇怪或者異常，畢竟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心裏總有一塊位置是留給對方的，可是現在穆梁只不過是拉著他坐在花壇邊，沈也就覺得這種沈默讓他有些焦躁不安。

穆梁並沒有察覺到男友的異常，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牽著對方的手。

“剛才……”沈也開口，他的聲音有些許沙啞，“剛才，你不在的時候，叔叔和我說了一些話。”

想了想，沈也還是決定和穆梁說實話。現在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剛剛長大的成年人了。他沒有辦法對穆梁說謊或者隱瞞什麽，一看到對方的眼睛，他就恨不得把心窩子都掏出來。

穆梁的面上是平和的表情，他轉過頭來，真摯地看著沈也的眼睛，“嗯？”他說。

可是，沈也反而有些說不出口了，畢竟他知道最傷人的永遠都是實話。剛才穆叔叔和他說那些話的時候，他已經淚流滿面過了。

就算之前已經打過好幾遍腹稿，可是一旦想說的話到嘴邊，就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了。

是啊，該怎麽說出口呢，關於穆叔叔想要讓他們分手的事情。

穆梁還沒有意識到沈也無法啟齒的事情到底是什麽，他還是一如往常那樣耐心湊過來，用眼神詢問沈也到底是什麽事情。

小朋友突然想起他們之前對彼此的承諾——坦誠。對啊，他們說好要坦誠的，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不需要難以啟齒，只需要告訴對方，然後他們共同面對。

沈也擡起頭，眼神有些迷離地看著穆梁。他只有一半的勇氣，而這一半的勇氣還是穆梁給他的。

“叔叔說，我們不應該這樣的。”其實，說出這句話之後，沈也就後悔了，只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後悔藥，一旦按下了開始按鈕，一切就都無法逆轉了。

穆梁的表情隨著他的心情轉變。一開始還是維持著剛才的微笑，那只不過是他沒有很快反應過來沈也的意思，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表情就開始變得僵硬，接近於皮笑肉不笑的狀態，最後整個臉就垮了下來，眉頭也微微皺起。

沈也甚至都能夠聽到穆梁有些沈重的呼吸聲。

“不應該……”他的聲音都開始顫抖，“不應該怎麽樣？”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完整地說出這句話。

心突然好疼啊，疼到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沈也想要抱一抱穆梁，他的手臂剛剛環上去，就被穆梁一下子打開了。

兩個人都站了起來，沈也看著穆梁的眼睛。他的眼眶紅紅的，眼神是無比的倔強，因為情緒波動的關系連鼻翼都開始抽動，可是說出來的話是帶著一絲憤怒的。

“你什麽意思？”是質問，發自於內心的質問，向他的摯愛質問。

更是不敢相信。倒不是不敢相信穆金國會說出這麽不負責任又惡心的話，是不敢相信沈也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什麽是應該，什麽是不應該，不管怎麽來說都由不得穆金國說了算。

至少，在穆梁的心中，他是認定無論如何沈也都是會站在他這一邊的。他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所以他要問個清楚。

見沈也憋著不說話，穆梁便步步緊逼。

“是穆金國讓你和我這麽說的嗎？”聽到這句話的沈也，只是輕輕皺了皺鼻子，看來不是，那穆梁便換一種問法，“那你是想要和我分手嗎？”這次就直白多了。

“當然不是！”聽到“分手”這兩個字，沈也就急了起來。

穆梁的眉頭越皺越緊，“那你是什麽意思？”他問，語氣有些不善。

少年總歸還是少年，如果讓他清晰表達自己的內心想法，那他一定做不到，因為他根本就還不明白自己內心是怎麽想的，所以才這麽不堅定。

穆梁也曾經十八歲，他也知道讓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做出一輩子的承諾，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可是在憤怒與不解前，他忽然忘記了這件事。

沈也說話開始變得結巴起來，“我是說……”其實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他只知道如果什麽都不說的話，那是一定不可以的。

“什麽？”穆梁的語氣越來越沒有耐心。

沈也閉了閉眼睛，用力咬緊下唇，一直到滲出一點血液。痛覺讓他找回了一點自己。

“我的意思是，我們都需要一點時間，來想清楚未來。”說著，他嘆了一口氣，“畢竟，穆叔叔說的對，這並不是一件小事，這是可以影響人生的大事。”

如果讓若幹年以後的穆梁再來看這句話的話，他一定會覺得雖然這句話讓他感覺不快，可是沈也的觀點還是有一定道理的。那時的他們都被熱戀沖昏了頭腦，還沒有想好未來應該怎麽走。

可是，現在的穆梁是被憤怒與不解沖昏了頭腦，他沒有辦法理解沈也說的話，但是他的憤怒理解了——“沈也想要分手”，這是他的理解。

“可以。”穆梁答應得很幹脆，“那我給你時間想清楚，一輩子夠了吧。”說完，他便翻了一個白眼，故意用力撞到沈也的肩膀離開，還甩開了他想要挽留的手。

處在巔峰中的情緒沖昏了他的頭腦，他沒有辦法冷靜地思考。

父親就要死了，結果臨死之前還想要毀掉他的人生——這是穆梁現在的想法，也是讓他多年後一直很後悔的想法。

這是，現在的他，仍舊不明白時間是會反噬的。

他只想逃離這一切，越遠越好，逃到誰都找不到他的地方，就像從前那樣。

人生只不過是一部電視劇不斷地重覆，開端、發展、高潮、結局，這四樣東西來來回回，從來都沒有任何新意。

穆梁覺得他的人生是無意義的，在彩虹短暫照耀過後，又恢覆了黑暗。

他明白這是沖動的，可是他沒有辦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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