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關燈
穆梁一直相信,記憶這種東西,是有自我保護機制的。就像他的記憶中,自從母親去世後,就很少有父親的出現,就好像穆金國缺席了他整個童年。

記憶這種東西,是很奇妙的,至少他是這麽認為的。在缺失了有關父親的記憶之後,對穆金國也說不上是愛還是恨,就像是心中有一根刺,說不上疼,但也總是覺得難受。

就像現在,就算看著穆金國陷入昏迷,還需要輔助吸氧,應該也瘦了很多的樣子,穆梁心中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心電監護的聲音實在惱人,穆梁翻了一個白眼。昨晚到達了之後,和沈也在特級病房的小房間裏睡了一覺,雖說是高級私立醫院,可是陪護床並沒有想象當中的舒服,反而一覺醒來讓人覺得腰背酸軟。

看著昏迷的人,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無聊的事情。

沈也和穆金國的現任妻子被醫生叫去了,本來她的意思是沈也就不必去了,穆梁跟著來就好,可是某人實在是不想去,一想到要聽到穆金國的身體狀況,他的腦袋就嗡嗡響。

照理說,醫院內部不管什麽地方都不可以抽煙,可是煙癮上來了,規則對於穆梁來說就是一張廢紙。

總覺得,心裏面像是被塞了一塊石頭,有一種沈甸甸的感覺,可是具體是什麽情感,又說不上來。

打火機響的那一聲“哢嗒”,像是催眠的最後一聲響指,好像一切都變得安靜下來。整個安全通道就只有穆梁一個人,他靠在墻上,看著外面的潮水。

他有些累了,卻不知道為什麽會累。

這是一種身心俱疲的感覺,就好像明明晚上睡了一整夜也沒有起夜,可是白天醒過來的時候並不是清醒舒爽的感覺,而是好像一晚上都在跑馬拉松。

從前,大約也就兩三年前,那個時候穆梁所在的公司正處在最關鍵的時期,壓力非常大,大到他入睡的時候需要大劑量的安眠藥,必須保持清醒的時候又需要高濃度的提神飲料。

非人的日子持續了三個月,在結束的當天晚上,穆梁就病倒了。

嚴重到在特需病房躺了快一個月,非必要的工作都交給別人,必要的工作都讓助理帶到醫院。

那三個月,就好像噩夢一般。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分每一秒,穆梁都覺得自己好累好累,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現在,他又有了那種感覺。

只是,和那個時候不同,現在的他自由得多——累了可以睡覺,醒了也不用工作。

只是,煩惱總是像惱人的蠅蟲一樣,環繞在他身邊,趕也趕不走。

除了反應力依舊敏捷,聽力也非常好,在沈也打開安全通道的門之前,穆梁準確掐滅了煙頭,然後把煙蒂藏在窗沿縫裏,然後把窗戶打開到最大,妄圖這些煙味能夠飛快竄出去,就像他的煩惱一樣。

只可惜,醫院的窗戶只能開半掌寬的縫,煙味並不能以穆梁期望的速度竄出去。

這就導致,沈也的表情在聞到煙味的那一秒,像是川劇變臉一樣,嘴角就在很快之間垮了下去。

沈也的眉頭一皺起,穆梁的心也就會跟著他一起皺起來。

“又抽煙了?”沈也問。

每每,小朋友像個大人一樣,對穆梁長久以來的生活習慣提出不滿的時候,他就很想笑。並不是覺得可笑,只是覺得面前這個人,真的好可愛。

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穆梁拉住沈也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是在擔心叔叔吧?”沈也和穆梁說話的時候,大部分都像是在詢問一個小孩子。

這也是穆梁喜歡他的一點。倒不是喜歡他的語氣,只是喜歡沈也總是把他看作一個很單純的人。在小朋友的眼裏,他的愛人是一個很善良的人。

自己善良嗎?是一個好人嗎?這個問題困擾了穆梁很多年。

該怎麽說呢,穆梁總覺得自己是自私的。因為家庭環境和成長環境的原因,他總是想要盡可能以自己的利益為先,或者說是先保護自己,再去思考他人。

從前的他,或者說是在遇到沈也之前的他,是主動壓抑的。因為知道欲望一旦迸發之後,就很難再收回來了。

他就像是一團帶著火星的灰燼,可是只需要一點點火苗,就可以永永遠遠燃燒下去。

沈也就是那一點點的火苗。

“是擔心叔叔吧?”——這個過於善良的問題,穆梁沒有辦法誠實地回答沈也,他只能拖著疲憊的身體,抱住對方,把自己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沈也身上。

少年總歸還是少年人,不管他擁有多麽與他年齡不相匹配的成熟。

就像現在,疲勞的穆梁被沈也擁入懷中,全身的肌肉都在本能中放松下來。肆意把鼻子埋在男朋友的頸窩裏,讓整個鼻腔都充斥著他的味道。

明明用的都是一樣的洗衣液,沈也更沒有用香水的習慣,可是他的身上總是有一種很香很香的味道。並不是刺鼻的香精味,而是近似於奶香的味道,是一種讓人癡迷的甜味。

穆梁雙臂圈住沈也,用力把他靠近自己。

“穆梁。”沈也說。難得的,小朋友竟然喊自己的名字。

“怎麽了?”穆梁的聲音悶悶的。

沈也沒有接著說下去,他只是沈默,再沈默。像是有很多很多話想要說,可是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明明在開門之前的時候,已經打好了腹稿,可是一進來,一看到穆梁的臉,他就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果然,是無法對愛的人說那些不誠實的話語的。

其實穆梁心裏已經猜到一大半了。沈也是不會隱藏的人,起碼對自己不會說謊。剛才那半個小時,他是陪著穆梁的後媽去找了穆金國的主治醫生,這樣的話,小朋友有什麽話說不出口,就是一件很明顯的事情了。

穆梁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沈也的背,一下一下,讓小朋友因為緊張而瘋狂跳動的心慢慢緩下來。

“叔叔……”只是,他的話語中仍然躊躇著,“醫生說,叔叔已經是癌癥晚期了,腸癌。”

明明是穆金國的父親,和沈也並沒有什麽感情,可是基於“愛屋及烏”這個詞帶來的真實情感,抱著穆梁的那個小孩好似在抽泣著。

本能的,並不屬於自己的大腦發出的指令,可是穆梁還是像哄小孩子一樣一下一下拍著沈也的背。

可是,明明他自己的大腦裏都是一片空白。不管怎麽說,就算穆金國以父親的身份,做了很多對不起他的事情,至少穆梁是這麽覺得的,可是歸根結底,穆梁的身上流著他的血。

他只是一下子沒有辦法完全接受,他就要在二十八歲的時候,失去他的父親了。

他要變成孤兒了。

穆梁覺得自己本來放松的肌肉,一下子又變得緊繃起來。身上的沈也變成了他的負擔,他覺得他的背好疼。

當然,並非本意,也不帶著任何情感,穆梁推開了沈也。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聲音是哽咽的。

他說:“我……我去抽根煙。”說罷,轉身沿著安全通道的臺階開始往下走。

沈也站在原地,看著穆梁的背影,眼裏滿是欲墜未墜的淚。

其實,他只是想整理一下心情的,不只是關於穆金國,更是關於他和沈也的關系。他第一次戀愛,不知道一段關系到了搖搖欲墜的階段竟然是這樣,沒有任何預兆和警示,甚至什麽異常的事情都沒有發生,他們就進入了倦怠期。

還是愛的,穆梁可以肯定這件事情,只是他有一些累了,或者誠實一點,他很累了。

現在的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穆金國,更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沈也。

尤記得當年母親去世前,她的身體狀態已經很差了,一直躺在床上爬不起來,也吃不下東西,全靠著一千塊一袋的營養液才勉強支撐自己的身體。

那個時候她的脾氣也很大,一改往日的溫柔,經常一點點事情就看不慣,就要和穆金國還有穆梁發脾氣,護工也被她氣走了好幾個。

一直到她的生命的最後一天,老天爺才願意把穆梁的母親還給他。

穆梁是住校生,非必要事情他都不怎麽回家。那天正在上課,班主任喊他出去接了一個電話,是母親打來的。

電話裏沒有什麽重要的內容,母親只是說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好一些了,現在正躺在床上給穆梁打毛衣,讓他在學校裏不要擔心,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彼時正是高中的關鍵時期,穆梁也沒有多想,只是寥寥幾句答應著,就匆匆掛了電話。

只是沒想到,這是他最後一次聽到母親的聲音。

母親去世對他的打擊確實很大,以至於就算過了很久他都不願意回家。後來穆金國再婚,他們也就搬離了原來的那個家。母親去世之間的記憶,好像都被塵封在那個很久都沒有打開的房子裏,穆梁沒有勇氣再去面對。

現在,現實像是霹靂一聲驚雷,把他狠狠打醒,讓他睜大眼睛看著擺在面前的事實。

這是他必須要面對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