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時候他們還在床榻上纏綿，下午就跑到深水埗吃下午茶。

他們好像一直是這樣的。自從穆梁放了長假之後，他們總是突然想到一個地方，就馬上訂機票飛過去。除卻簽證因素，大部分都成功了。當然，“錢不是問題”也是一部分理由。

穆梁小肚撐得滾圓從酒樓裏走出來，沈也吃得比他還要撐。都怪飛機餐太難吃，經濟艙的冷餐面包像是豬食。

“那我們，就在這裏？”穆梁說。意思是他們在這裏分別，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

沈也給了穆梁一個敦實的擁抱，他們圓滾滾的肚皮貼在一起。穆梁覺得有些滑稽，所以他“噗嗤”笑了出來。

“嗯，拜拜。”兩人分開後，沈也笑著對他揮了揮手。

兩人背對著背走，距離越來越遠，直到同時消失在轉角。

在飛機上他們就說好的，這次“旅行”他們分開，就像黃立行的那首歌一樣。沈也去找陸培中敘舊，穆梁去找他大學畢業後選擇在香港工作的好友。特定的時間，在機場匯合，然後再一起飛回去。

選擇在深水埗吃茶的原因是，穆梁只需轉一個彎就可以找到好友所在的公司，而沈也同樣只需要乘一站公交就可以到陸培中的學校。

而這個地方的地名很有意思，叫“荔枝角”。

穆梁在吸煙區找到了他。知道他大學的時候煙癮就很兇，想著結婚了能稍微戒掉一點，可是看他愈來愈熟練的樣子，應該是一點都沒戒反而更加厲害。

看到穆梁走過來，倒也沒有驚訝，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煙，“喏，好的”，意思就是這是好煙。

雖然接過了收下了，可是穆梁一點也不想抽，“戒了。”他說。

根本不用想，即使穆梁沒有煙癮，可是心煩的時候總會抽兩根，能讓他拒絕別人的煙，那一定是他找到了一個特別特別愛的人，而那個他特別特別愛的那個人，一定管他很嚴。

“誰啊？”八卦是每個人的天性，縱然他不喜歡問這些，可是總還是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收了穆梁這位神仙。

是笑，是表面上並不想讓他知道，可是實際上內心裏的小人兒叫囂著“快問我快問我”。很喜歡，很愛，所以一想到他就會笑。

一顆煙抽盡，可是不能離去，只有這裏才是他短暫的喘息之地。

“餵，別鬧了，快點說，到底是哪位這個神通廣大能收了你這個猴頭？”從語句中可以聽出他們關系很好，畢竟不是誰都敢叫穆梁“猴頭”的。

“就——”說著，穆梁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上午他們耳鬢廝磨，下午飛奔著去趕飛機，根本沒有時間刮胡子，“一小孩。”他說。他把沈也稱為“一小孩”。

“你一定很愛他。”根本不用讀什麽心，只要看穆梁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很愛那個小孩。他的眼睛裏，是滿盈的愛意。

如果放在從前，穆梁一定會半否定半肯定，這是他作為傳統東方人的內斂。可是和沈也在一起之後，他變得坦誠了起來，承認自己的內心不再是一件難事。是沈也和他的愛改變了自己。

“是，我很愛他。”說罷，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一件令人很幸福的事情，穆梁終於明白“秀恩愛”的意義何在。

突然沈默下來，他們看著車來車往。香港是一座很繁忙的城市，繁忙到就算是淩晨，出租車也不怕拉不到客人。繁忙到，一下子的，連自己老了都沒有意識到。

“他一定和你很像。”

穆梁聽到這句話，眼裏閃過了一絲訝異。是的，他們很像，骨子裏有著相同的東西，所以他們才被互相吸引。

意外地，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回覆他。穆梁不自然地摘下眼鏡，用T恤衫擦沒有一點灰塵的鏡片，重新戴回去之後才想到該怎麽回覆。

“嗯，是挺像的，都沒心沒肺。”

金牌銷售怎麽會不知道他的話術。知道他不想接著說了，也就不在這個問題上繼續了。

這麽多年，一直斷斷續續聯系，直到三年前他結婚，穆梁沒時間親自到港，只能送了雲祝福。後來大家都越來越忙，也就沒什麽聯系了。

明明婚禮視頻上那個男孩是年輕氣盛的，怎麽過了三年像是過了十三年，看上去疲勞得不行。

“你怎麽樣啊，結婚了之後？”穆梁問他。

剛想開口，烏央烏央的人就從大廈裏走出來。現在是休息時間，大家都要出來抽顆煙，保證另半個下午的清醒。

穆梁眼看著他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說：“千萬別結婚。”，就擠著人群回去了。他們穿著千篇一律的西裝，穆梁甚至分辨不出他的背影。

千萬別結婚。穆梁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句話。

應該是不一樣的吧，他想，每個人的婚姻應該都是不一樣的，雖然每個人的婚姻都是圍城。

今晚飛回去有些不太現實了，穆梁給沈也發了信息，就去找合適的酒店。住一晚，說不定晚上還有機會去乘摩天輪看夜景。

這邊是速戰速決，那邊就是慢悠悠到沈也都差點睡著。

因為錯過了一班車，所以到陸培中學校的時候晚了一點。他的銜接課程課量很大，休息時間又很少，沒等到沈也他就去上下一節課了。

沈也在校園裏無聊死了，尋了個沒什麽人的地方坐下，給穆梁發表情包玩。剛開始穆梁的耐心還很好，問沈也他這是做什麽，沈也沒有回答他，接著發表情包，穆梁的耐心就被他耗光了，先是發了一個“不允許”的表情，然後就把他拉黑了。

好嘛，竟然被男朋友拉黑了！那你今天就別想睡！

等別人下課真是一個很難熬的事情，沈也想不通別人的耐心怎麽可以這麽好，他就差幫花匠拔草了。

以至於看到人群魚貫而出，沈也簡直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他昂起頭，努力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陸培中是跑過來的，原本他想給沈也一個擁抱，也許是反應過來對方有伴侶，所以趕忙剎住車，握了握他的手。

“好久不見。”他說。眼裏是驚喜和開心。

沈也松開手，給了陸培中一個擁抱。是禮貌的擁抱，是給予朋友的擁抱，不摻雜任何別的情感。

“好久不見。”沈也說。

原本陸培中想要請沈也去外面吃飯的，可是被沈也婉拒。香港的物價讓他看著腦袋疼，怎麽肯讓沒有收入來源的陸培中請他吃飯。

學校食堂其實還不錯，有外包也有內部。外包就是外國餐，東南亞或者歐美的，他們在內地長大，吃不慣這些。內部就是粵菜，偶爾會有本幫菜，不過做得不是很正宗。

糖醋排骨，油燜芥藍，還有白米飯。

食堂裏挺吵的，甚至可以說是鬧哄哄的。他們坐在角落裏，沒有人來打擾。

“你看上去瘦了。”沈也說。他感覺陸培中瘦了一大圈，明明不過才來香港一個月不到。

“嗯，剛來的時候吃不太慣，住的地方也有點吵，稍微瘦了一點。”陸培中輕聲說，好像這並不是什麽大事。

沈也微微笑著，“哪裏是稍微瘦了一點，明明是瘦了很多。”

“別說這個了，說說你們吧，現在怎麽樣了，還在全世界旅游啊？”陸培中挑了挑眉毛。

“現在待在家裏的時間比較多了，天熱起來了，春困。”

“對了，前幾天你生日，只是給你發了信息，還沒有當面祝你生日快樂。”說著，陸培中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包好的禮物盒給沈也，“生日快樂！”他說。

“謝謝。”沈也說。

“那他，有送你什麽嗎？”陸培中有些好奇地問。

想起這個，沈也的臉上就洋溢著抑制不住的笑容。其實，他恨不得告訴全世界，穆梁送給了他一片大海。

他們在大海的合影變成了沈也的手機壁紙，只要摁亮屏幕，就可以看到他們兩個洋溢著的笑容。

“他，送了我一片大海。”說出這句話的沈也，是無比驕傲的。

陸培中倒沒什麽驚訝，他一直知道穆梁是一個特別的人，正是因為他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所以沈也才會喜歡他。

送一片大海，確實是一個很浪漫的事情，陸培中光是想想就知道沈也當時是什麽樣的表情。

有那麽一點點羨慕，但是只有那麽一點點。不是羨慕穆梁，是羨慕沈也，羨慕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這麽這麽愛他，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

至少陸培中內心還是存在著那麽一點點希望的，說不定呢，說不定有一天，他的白馬王子駕著七彩祥雲就來找他了。他會無條件愛他，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

“嗯，挺好的。”陸培中說。

他們的關系止步於一個很合適的地方。在嘈雜的食堂裏，他們面對面坐著，都低著吃飯。可是沒人會覺得他們是陌生人，陌生人只覺得他們好像認識，而且關系很不錯的樣子。

發乎情，止乎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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