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穆梁的繼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那肯定是百分之一百的錯誤，錯誤中的錯誤，會讓穆梁發火的錯誤。

而如果說她是一個失職的繼母，是一個惡毒的繼母，是一個童話故事的壞角色，那也是一個錯誤，百分之八十的錯誤。

穆梁一直對她有偏見，近十年的偏見。他怎麽想，都不覺得“老頭子找小姑娘”這種搭配會是什麽真愛。

至少，或許，也許有什麽意圖，只是她並沒有表現出來。

說一個好玩的事情，穆梁到現在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宴請的時候也故意缺席了。那個時候叛逆期，拉著好朋友出去吃生蠔，就是不回去，哪怕穆金國都親自給他打電話。

她來得很早，穆梁剛醒，還賴著不肯起來刷牙的時候她就來了。

醫院裏的早餐都過分清淡，穆梁不喜歡吃，正準備看看附近有什麽外賣的時候，她就帶著保溫盒過來了。

是自家廚房熬的粥，南瓜粥。穆梁從前住在家裏的時候就喜歡吃這個，她還記得。還有杭州特產的蘿蔔幹，白洋澱的鹹鴨蛋，和自家廚師的拿手肉松。

“醫院食堂沒什麽好吃的，特意讓廚房給你做好的，還熱呢，起來吃嗎？”她的聲音已經不覆從前，變得更成熟了。和穆梁說話的時候還是很禮貌，因為他們並不熟悉。

和繼母獨處一室的時候還是不喜歡，穆金國這個老頭子還在睡。他趕忙爬起來，頭發還是亂糟糟的，睡衣也是亂糟糟的，“嗯，馬上起來。”好吧，聲音很不自然。

穆梁逃也似的跑進盥洗室。她肯定知道的，她肯定知道每個成年男人早上起床都會發生的事情，她怎麽可以表現得這麽自然？好吧，如果她表現得不自然，穆梁會更尷尬的。

等穆梁整理完儀容儀態從盥洗室出來的時候，穆金國已經醒了。場面在穆金國看見穆梁後的怒目圓睜下變得更加尷尬了，她碰了碰穆金國，意思是讓他趕緊吃面前的早點。

穆梁感覺他的頭皮都發麻。為了避免這頓早飯變成一種切身的痛苦，他選擇背對著穆金國吃，這樣他就看不到他的父親平均每十秒翻的那個白眼了。

蘿蔔幹放一半，鹹鴨蛋只吃黃油油的蛋黃，肉松也放一半，再用勺子攪和攪和，一碗一點兒也看不出是南瓜粥的南瓜粥就完成了。讀書的時候他也這麽吃，而穆金國每次看見一定會說他吃沒有吃相。

十五分鐘可以解決的早飯，他們花費了四十五分鐘。護工把穆金國的餐盤收走，繼母帶著空的保溫盒被老頭子趕回去讓她送兒子上學，病房裏又剩了他們兩個。

夭壽，這種獨處肯定是夭壽的。

穆梁坐在邊上的陪護椅上，給穆金國削蘋果。他努力把自己的全部註意力都放在蘋果和水果刀的接觸上，削出了長長的一條，直到穆金國的咳嗽，蘋果皮的條子“啪嗒”斷了，掉在了地上。

“你還知道來看我。”雖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穆金國一定不會有什麽好態度，可是穆梁聽這句話還是不開心。他心裏默念著“不要和病人講道理”，把地上的蘋果皮撿起來扔到垃圾桶。

“找了一個男的，還是沈念萍的兒子，你還有臉來看我。”好吧好吧，翻來覆去就是這麽些話，穆梁不生氣，一點也不生氣。

“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好吧，這句話穆梁也不意外。每次他做出了什麽過於自我的選擇，穆金國都會說這句話。

“醫生說您需要呼吸新鮮空氣，我帶您出去走走吧。”不生氣，真的不生氣，一點兒也不生氣，穆梁絕對不和病人生氣。他甚至還貼心地幫病人穿厚衣服。

南方的春天比北方大方，溫度該升起來就升起來，該暖和的時候就絕對大方。

穆金國選擇的是南方最好的私人醫院，醫療好，環境好，而且還安靜，同時價格也很美麗，美麗到穆梁看到賬單都覺得肉疼。

原本他只是想推著穆金國在大片大片的花果樹那裏走走的，老頭子足夠固執，非要去湖邊。穆梁拗不過他，只得推著他去。湖邊風大，就算老頭子穿得多，也容易著涼。

行吧，誰讓他是爸呢。

風正如穆梁猜的，確實很大，大到他的發型變成了大背頭。

穆金國自從在病房裏說了那三句話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口。他沈默著，臉擰得像是麻花兒。

沈默的時間很長，長到穆梁覺得自己已經被風吹成了雕塑。他坐在穆金國的背後，盯著他頭上的白發。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還不知道他的白發竟然生了這麽多。

這老頭子愛臭美，好年輕，追求過潮流，還在一大把年紀的時候染過紅頭發。現在，估計也沒這個精力了吧。

穆金國顫顫悠悠站了起來，穆梁下意識想去扶，被老頭子一把推開。

“我是管不住你了。”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還未耄耋卻已耄耋，“以後，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不管是和那個小孩，還是和誰，都和我沒有關系了。”

穆梁剛想開口，穆金國又說：“記得，有空常去看看你媽媽，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

穆金國看著穆梁。他是真的老了，老到都開始變矮了。眼睛不再像從前那樣，開始變得有些渾濁起來。甚至，皺紋都爬上了他嚴肅的臉。

他擡起手，穆梁沒有閉眼。耳光並沒有如期而至，穆金國只是拍了拍穆梁的肩膀。像是有什麽東西落下了，又飛快流走。

“滾吧。”他說。

穆梁喊來了護工，看著他把穆金國推走，一直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那個小點消失。

他坐在長椅上，看著平靜又朦朧的湖面，整個人悵然若失。隨身帶著不怎麽抽的煙，摸出來的時候發現已經有些受潮了。點上，抽了一口，味道變得更加冷。

穆金國並不是同意了，讓他同意還不如去登天，畢竟登天更加簡單。他只是，或許是感嘆自己真的老了吧。老到會生病，老到會放棄，老到只希望他這個不爭氣的大兒子至少能開心點兒。

他不是肯定，是放棄。也許穆梁會為了沈也放棄工作這一點，他根本沒有想到過。

穆梁並不了解他的父親，他無法猜測回來後到生病前的這段時間，穆金國到底是怎麽想的。他只知道，他的放棄，是一種別扭無比的默許。

無論發生了什麽，他和穆金國是永遠的父子，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他恨他的父親，同時他也在乎他的態度，這是無比矛盾的事實。

或許，沈也會喜歡這個好消息的。

剛想拿出手機，就有一條信息，穆梁還以為是沈也發來的，解鎖才看到是一個倒數日app的提醒。“距離寶貝的生日還有30天”，他的小寶貝下個月就要成年了。

好快，時間過得好快。

穆梁決定了，就現在決定的，以堅定的不會後悔的態度決定的。他選擇沈也，他選擇和沈也一起去美國，他選擇另一種並不會那麽安穩的人生。

他愛沈也，超越一切。

有些迫不及待，心中是做好決定後的無比雀躍。定了當天晚上的機票，今晚就能見到沈也了。他想要親自、當面告訴沈也這個決定，他想把這個決定作為沈也的“成年禮物”，因為他心裏很清楚，沈也和他一樣也在為這個問題煩惱。

一支煙燃盡。穆梁剛準備起身離開，一個電話就打過來，是蕭芋打來的。他一邊走回去，一邊聽電話。通話不過半分鐘，他的眉頭就皺緊。

蕭芋是一個很有分寸感的女孩，若不是真的發生了什麽大事，她是不會給穆梁打電話的。

掛了電話之後，穆梁改簽了機票，又給沈也發信息。他們要飛往共同的目的地——蕭芋現在所在的城市。

穆梁來不及和父親與繼母告別，抱著他的行李包就往機場趕。與此同時，留守兒童沈也得到穆梁的指示，也和他一樣收拾了最簡單的行李往機場趕。

一路飛馳奔波勞累，他們幾乎是同時到達的。沈也比穆梁先下飛機五分鐘，他們在出口找到對方，擁抱，一直擁抱。

“我好想你。”穆梁說，雖然他的眼睛裏都是紅血絲。

“我也是。”沈也和他一樣累，累得都不想說話。

來不及說更多的話，穆梁隨手攔了一輛車，他們以很快的速度到達醫院。是已知的產科方面最好的醫院。

雖然是晚上，可是救護車轟鳴的聲音仍然不斷。每天，這裏都有小生命誕生，他們啼哭著，對這個世界發出屬於他們的第一個聲音。

沈也牽著穆梁的手，兩個人在醫院飛奔著。確實有點怪異了，兩個大男人在婦幼保健院亂跑。引來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不過他們不在乎。

是十萬火急的事情，不然蕭芋也不會給穆梁打電話。

她早產了，剛到六個月的小孩，不過二十四周大。自己經過搶救已經脫離了危險，可是孩子還在NICU，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孩子的父親比他更慌亂。

她只有穆梁可以求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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