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兒子去考試是什麽感覺，穆梁現在終於知道了那麽一點點。

不過他送的不是兒子，是男朋友。像是焦慮的家長，前一天晚上就開始沒睡好，在床上翻來覆去像是烙餅，把沈也都吵醒。

吵醒之後他就消停了。年輕人總是精力旺盛，而如何把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叔搞累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穆梁筋疲力盡，終於肯乖乖睡覺了。

並不是一夜無夢，夢連著做了一個又一個，可是也許是睡在沈也懷裏的關系，每一場夢的結尾都沒有醒過來。

早上起來的時候腰酸背疼，等著熊貓眼幫沈也準備早飯。說是準備早飯，實際就是把便利店的三明治放到微波爐裏熱一下，然後把果汁熱一下。

做了一點點小事情的穆梁驕傲極了，早早就等在餐桌邊上等誇。

誇獎是一個很甜很甜的親親。

沈也倒看起來一點都不焦慮。其實這場考試只是為了刷分，就算沒有考好也沒有關系，他原本就擁有的分數也可以申請到好學校。

“每一場考試都要認真對待。”這是穆梁的原話。為此，他還特地去洗了一下車，加滿了油。

沒有了司機的日子並沒有那麽難適應，穆梁開車也很穩，是那種地圖都會給打一百分的穩。他沒有路怒癥，也不會不打轉向燈就轉彎，是一個遵紀守法的乖寶寶。

沈也提前半個小時進考場。沒有吻別，只有一個簡單的擁抱。

終於真實了，一直存在於心中的那份異樣的感覺。他是知道沈也一定會去美國的，這是他的必由之路。

那自己呢？是異國戀？還是分手？

他不知道。

明明是一個蠻有勇氣的人，有勇氣見自己未成年男友的父母，也有勇氣為了他放棄自己的事業。如果在內心最深處問自己，穆梁只能說那是因為一切還都有退路。

就算見了沈也的父母，他們以強硬的態度不同意的話，穆梁可以選擇分手；就算一時腦熱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可是以他的能力絕對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

如果一起去了美國，那一切就不好說了。他還會有退路嗎？都走了這麽遠了，一切好像都不能回頭了。

擇了個咖啡廳坐著，點了一杯普通的咖啡。雖然說是什麽“手沖”，可是還沒有穆梁買的速溶咖啡好喝。

他的心情也像這難喝的咖啡一樣，突然down到了谷底。而馬上到來的成年禮，穆梁還沒想好要送他什麽禮物。

難道他們就要這樣分開嗎？難道他們經歷了這麽多，內心煎熬著一起走到了現在，最後的結果還是分手嗎？

穆梁想不明白，並且他知道如果不邁出那一步，他就永遠想不明白。

他是一個勇敢的人，也是一個懦弱的人。

愛情的後勁實在是太足了，足到穆梁一直勇往直前到了現在，才開始想到關於未來的問題。

未來。

這個詞變成了穆梁的心中刺。

他從前根本沒有出國的打算，只想找一個喜歡的城市，普普通通過一輩子。對於當時的他來說，“普通”已是一種奢侈。

糾結。

對沈也的愛是百分之百。內心的抗拒是百分之七十，舍不得是百分之三十。

思緒滿盈又魂不守舍，連邊上坐了一個人都不知道。反應過來的時候嚇了一跳，差點叫出來又被壓下去。

是一個和沈也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或者應該說是少年人，這樣更確切。

穆梁覺得這和吸引小貓兒的道理是一樣的。家裏養了一只黏人又可愛的貓，身上就有了貓味，在外面的世界也莫名可以吸引到喜歡自由的貓。

眼裏望出來的光給穆梁帶來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沈也當初也是這麽看他的。

這種光名為“好感”，是少年人兒帶著沖動的好感。

“你好。”聲音是青春期的沙啞，怎麽看怎麽和沈也的年齡差不多。

“哥哥。”謔，這稱呼把穆梁叫得心肝兒顫。

“你是大學生嗎？”咦，什麽時候變這麽年輕了。

“我爸媽一直想幫我請一個家教。”噢，原來是這個意思。

“所以我想說，哥哥你平時有沒有時間呀？”尾音還是上翹的。

雖然穆梁壞心眼是真的多，在玩的時候比誰都瘋，可是他是絕對不會辜負沈也的，哪怕是一點點。

拒絕。以溫柔的語氣，堅定的態度，拒絕。

瞇瞇眼，笑瞇瞇。以一個大人的態度說：“我已經參加工作了，而且現在我是在等我的朋友。”

特意著重強調了“朋友”這個詞，這小孩兒應該會明白吧。

好吧，這小孩兒並沒有明白。

少年不依不饒問：“是女朋友嗎？”

嘖嘖嘖，怕說出來嚇到你，可是又擔心少年是個二楞子，聽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

湊上去一點點，壓低了聲音，還看了看周圍有沒有人在看他們。嗯，暫時安全。

“是男朋友。”穆梁說。

好吧，打直球的快感真的是無與倫比的。穆梁滿意地看到少年人兒的臉上從一開始的訝異很快轉變為失望。或許說“女朋友”，他的失望會少那麽一點兒。

“那——”也許是陽光太過於熱情，又也許是情緒太過於沖動，少年人兒的語氣裏滿是可惜和不舍，眼角都透露著微紅，“那祝你們幸福。”說完，少年人兒抓起他的書包就跑走了。

穆梁撐著頭想，這也許是他的第一次搭訕。平生第一次鼓起勇氣搭訕同性，應該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吧。雖然穆梁是真的沒有辦法答應他，更沒有辦法給他什麽承諾或者做出什麽改變，不過他還是在內心裏祝他好運。

吶，比起擔心別人穆梁更覺得應該擔心自己。

他之前沒有戀愛經驗，也不知道在自我和共我之間應該做出什麽選擇。不管做出什麽選擇，風險都是很大的。

他怯懦了，是的，他真的在最關鍵的時候怯懦了。

看著身邊的人都選擇了他們自己的人生。學弟選擇了做一個“正常人”，不再存在於社會的邊緣，而是選擇了在穆梁眼中的“隨波逐流”。白昀選擇成為“好丈夫”，或許過幾年他還會成為“好爸爸”，他選擇了安穩的生活，也是很普通又很難得的生活。

而自己呢？自己該選擇什麽樣的生活？

到底是選擇分手，放棄之前的努力，也許會換一個城市生活，找一個安穩的男孩子一起過日子，還是——還是選擇瘋那麽一回，在美國找一個工作或者去讀一個MBA，然後和沈也一起拼一個未來……

不管是哪一種選擇，對於穆梁來說都是無比艱難的。

頭大，一個頭比兩個大。

隨身帶了電腦，又點了一杯夠濃夠純的咖啡，開始幫白昀看報表。他以前也經常這樣，看到這些亂七八糟又讓人頭大的數字，也習慣了。

如果只是匆匆行人路過咖啡館，看見玻璃窗裏面的人，大家有的在看書，有的也像穆梁一樣在電腦前劈裏啪啦打字。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很普通，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內心世界。

更沒有人會知道穆梁是傾向於“放棄”這個選擇的。

想放棄但是又舍不得，這是他現在的狀態。但是他不會和沈也說的，也不會去找白昀尋求幫助。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一定會想明白，確保自己不管怎麽選擇都不會後悔的時候，再做出選擇。

終於，在把煩惱拋棄的時候找回了敏銳力。

在沈也走進咖啡館的時候就註意到了，只是沒有表現出來。在沈也想要嚇他一跳的時候也感覺到了，同樣也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當然，在沈也選擇拍他右邊肩膀的那一刻，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左轉，這樣沈也就準確跌入他的懷裏，他們完成了一個完美以外的擁抱。

這個擁抱的時間有些過長了，長到沈也都能感受到邊上的目光。他拍了拍穆梁的，想要提醒一下他。

穆梁不在乎這些。事實上，戀愛到現在，他已經學會了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了。這是很重要的一課，這一課保護了他們，不會因為所謂“目光”而分道揚鑣。

他們只需要考慮關於未來的事情。或者說，穆梁只需要考慮這個。

“還要抱。”他說。他需要沈也的擁抱，亟需。

“嗯，我不走。”沈也半蹲著，即使這個姿勢讓他有些難受。穆梁的要求，只要他可以第一時間滿足的，他一定會飛奔著用盡全力去做。

穆梁閉著眼睛，從前的情景像是列車飛逝，只能看到模糊的景象。第一次在公交站見面，沈也搬進他家，他們確認關系，第一次上床，去見沈念萍，參加學弟的婚禮，參加白昀的婚禮……

一晃兒，他們已經走到了現在。

好不容易。穆梁很珍惜很珍惜，珍惜到想要放棄自己的人生，去選擇和沈也過同樣的人生。

可是內心總有一個問題在困擾他——值得嗎？放棄一切為了一個沒有成年的孩子，值得嗎？

他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人，思考這個問題並不是什麽意外，更不是什麽矯情。他需要保護自己，而這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

當然，他不會和沈也說這些，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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