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呈是在確定白昀為穆梁的職位接替人之後遞上去的。

高岸為谷，深谷為陵。世事變遷，可永遠都逃不出那幾個人，那幾個字。

穆梁坐在辦公司的主位上，白昀坐在他的對面，中間辦公桌上放的是交接手續的最後一環——交接雙方簽字。

桌上擺的已經是第二份了，上面有穆梁的簽名，被交接人那一欄後面是空白的。

白昀不肯簽字，他無法理解穆梁就這麽輕易妥協了。

“你就不能再爭取一下嗎？哪怕還有那麽一點點的希望。”他不解道。

穆梁沒什麽好說的，他已經決定了。決定了的事情就不要反悔。

“不能，你也不是不知道老李和穆金國的脾氣，他們說定了的事情是不會輕易被改變的。”

“那我和彤淩，最後他們不還是同意了。”白昀把他的故事講出來當作例子。

穆梁簡直要被他的腦回路給氣死。

這能一樣嗎？

白昀好歹家庭健全，家裏有父有母的，從小又是寵到大，有什麽事情爹地不同意還是媽咪在旁邊幫著說幾句話，最重要的是，人家辛彤淩是女孩子，可以為白家傳宗接代。

雖然穆金國不需要穆梁給他傳宗接代，他自己就可以開枝散葉，可是畢竟他是出了名的老頑固，畢竟他的大兒子找的是一個未成年的男朋友，畢竟梁秋華去世多年，穆金國心裏其實是一直有些責怪他的。

畢竟，畢竟，畢竟。

畢竟的事情太多了，很多他都無力去改變，也不想去改變。幹脆都拋開，抱著沈也享受他的美妙小日子。

穆梁笑白昀想得太天真，“要是我不恐高，我也跑到私人飛機上威脅父母要跳下去，可惜我既恐高又沒錢。”

而且我也舍不得沈也，這是穆梁沒說出口的話。

聽到穆梁變相誇他，白昀端著的臉忍不住笑了出來。

確實，他和辛彤淩是真的不容易。從一開始戀愛就困難重重。老古董們不同意讓嫡長子娶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因為他理應完成家族給予的聯姻任務。

在講道理和玩消失都不產生任何作用的時候，白昀就知道他們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人，遂決定玩一票大的，比如把他們都聚在一起，站在自家私人飛機上，假裝要跳機，實際上也真的跳下去了，不過身上穿了飛行衣，在預定著落點安安穩穩降落。

飛機上的老人嚇得要吃救心丸，在預定著落點安全降落的白昀開開心心喝香檳慶祝。

最後只能妥協，同意白昀迎娶辛彤淩，唯一的要求是要她生兒子。白昀不同意，又叫囂著要跳飛機，最後的最後，不管白昀提什麽要求，他們都答應了。

穆梁無奈。白昀做的那些事都太不切實際了，而且他是備受寵愛的大兒子，白家的唯一繼承人，他有資本有底氣來做這些事。

“你是未來大總裁，是有錢有權的人。我未來是什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現在不開始節約用錢，失業了之後很有可能要住到你們家去了。”一想到白昀做的那些事，穆梁就忍不住要揶揄他。

“呵呵。”白昀對於穆梁的話表示理解，但並不表示接受。中間的那張破紙，我是不會簽的，這是他的原話。

“簽吧。”穆梁勸他，“把公司給別人我還不放心了。”說著，穆梁把那張薄薄的紙又往前推了推，“只有把公司給了你，我才能放心。”他又說。

見白昀面上有所動搖，穆梁趕緊使勁忽悠他，“簽吧——簽吧——簽吧——”，不僅如此，還把筆塞到了他的手心裏。

“我是為了你簽的。”下筆前，白昀這麽說。

如果能預知未來的話，那兩個遒勁有力的字，確實是為穆梁所寫的。

在不可知的未來，他們又經歷了更加困難的困難，從太平洋的這一邊飛到那一邊，又選擇在一個有很多風車的國家結婚，最後回到了這座相遇的城市。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現在，在白昀簽下字的這一刻，這座公司還有這個辦公室，都和穆梁沒有什麽關系了。

他下班了。辦公室裏的東西不多，大多都是工作用的文具，私人的東西理出來一個小抽屜，該扔的扔該送的送，最後還帶走的只剩下一個小袋子。

“我的秘書也給你了，雖然她脾氣不好還整天迷迷糊糊的，你還得幫她幹一半她的工作，不過她人不錯。記得好好待她。”說罷，穆梁拎起他的小背包，朝外面走去，“對啦，還有我的司機師傅，別忘了！”

白昀看著面前的這張紙。一張薄薄的紙就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命運，實在是可笑。

“知道啦！”他向也許已經走遠，也許聽不到他這句話的穆梁喊。

一個令人憧憬的長假開始了。

走出去的時候都滿身輕松，像是在雲層上飛舞。一切都是新鮮的，超新鮮的。青草是澀味的，空氣是潮冷的，嗅覺變得靈敏，都能聞到幾十米之外便利店的關東煮香味。

無意中穿行到坐落在市區內的大學城，穆梁穿著便服，手裏拎著前臺小姐姐給的帆布袋子，除了裏面沒有裝課本，裝的是一部筆記本電腦之外，看上去竟然和各行穿梭的大學生們沒什麽兩樣。

走得累了，就坐在兩條人行道中間的長椅上，看著年輕氣盛的孩子們說說笑笑。一瞬間，穆梁覺得自己也是他們，自己也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歲月裏。那個時候真的是一丁點煩惱都沒有，唯一會困擾的是為了幫愛打游戲的同系朋友追游戲裏認識的女孩子，會整夜整夜去網吧裏當僚機。

穆梁看得入了迷了，連邊上突然坐了一個女同學都不知道。她穿著帶著學校logo的衣服，看樣子應該是在做問卷調查。粗看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大學生，細看才發現她和傳統意義上描述的女大學生不一樣，留著過於卷曲的波波頭，沒有化妝，戴著棕色花邊眼鏡，面上帶著禮貌的微笑，看上去像是從民國穿越過來的，可是氣質上又覺得是歌舞廳的歌女冒充的女學生。

猛地想起這樣無端揣測一個姑娘不太好，穆梁幡然醒悟，歉意的表情浮於面上。

女學生倒是沒有註意到穆梁的內心想法和微妙表情。她很開朗，也很外向。

“同學你好。”她說。看樣子是把穆梁當成了大學城裏的某一個大學生。

雙手遞上一張彩印的銅版紙，上面是寫著“大學生戀愛問卷調查”，底色是冒著戀愛泡泡的粉紅色，邊上有卡通畫的一男一女，兩個人彎著腰親嘴，背後都拿著一束花，是很常見的一個圖案。

穆梁接過後，她才說：“請問你有時間看一下我們的問卷調查嗎？”

其實就是很常見的大學生調查，記得自己大學時候也陪著白昀搞過一個有些“惡趣味”的男生宿舍調查，題目是白昀選的，叫“男子大學生每日手沖次數問卷調查”。過程穆梁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調查問卷收上來之後白昀躺在他的床上笑得打滾最後被他送到校醫院。

當然，現在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了。於是點了點頭，應了這份問卷調查。

見穆梁正式答應下來，女學生才接著說：“這份調查問卷是我們的課後作業，目的是讓我們知道現在大學生的戀愛觀，面對時代的變化，經濟條件的變化，我們想知道和過去有什麽不同。所以，感謝你的接受，等你完成這份調查問卷之後，我們會送你一個小禮物。”

姑娘是真的開朗，把該說的話說完之後，從她身邊的袋子裏拿出一個小玩偶，是一只白色的閉著眼睛的小兔子，她搖了搖手腕，手裏的小兔子也跟著她搖了搖，“喏，這就是小禮物。”

問卷內容很簡單，就是問你有沒有對象，和對象是如何相處的，如果出去約會是選擇AA還是一方請客之類的常規問題，對於穆梁來說很簡單，但是他又不想全盤托出，所以半真半假回答著，一直到最後一個問題——“你對LGBT+群體的看法是什麽？”

這個問題就很有意思了，就是這麽碰巧，穆梁自己就是性少數群體的一員。這個問題他很感興趣，他想要好好回答。

實話實說太過露骨，所以選擇以跳到圈外面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來表達自己的看法。

“個人認為，社會應該是多元化的，家庭也應該是多元化的。只貼標簽的行為不可取，可是忽略標簽的行為更加不可取。人與人之間應該是互相尊重的，而在這個前提下，我的看法是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他們選擇真實的自己，是可敬的、可愛的，可是社會的偏見並不會因為他們是可敬可愛的而消除，所以我們應該向大眾普及，讓他們知道性少數群體不是怪物，更不是變態神經病，他們只是一個普通人，愛著另一個普通人。”

穆梁洋洋灑灑寫了很長，一直寫到背面。女學生側著身子湊過來看，一縷頭發落下來，也提醒了穆梁這些話應該到此為止了。

問卷完成。看上去女學生很高興，不知是因為得到了有意義的答案，還是她的夥伴來接她了。總之她收了問卷匆匆告別之後，給穆梁留下了那只白色的小兔子。

小小的，連手心都占不滿，可是很可愛，這只沈睡的兔子。

沈也一定會喜歡的，也許可以配個鑰匙圈，掛在書包上，他這麽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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