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是不歡而散。

穆金國沒辦法在場面上撕破臉皮，本來這次莫名其妙的會議就很可笑。穆梁猜測他估計是想談判，籌碼是他們的生意。

搞不懂，真搞不懂。穆梁對於穆金國的了解全是片面的，浮於表面的，他不了解他的父親，這是一個很難承認的事實。

沈念萍好像知道些什麽，可是又沒有放在場面上說。穆梁和白昀都是一頭霧水。他們還是太年輕。

最後穆梁和白昀被趕了出去，兩個人站在樓梯間裏抽煙。平時不太抽煙加上有心事，穆梁咳得找不著北。

“我看你老爹啊，估計就是想聯合沈念萍來拆散你，但是呢，你至少還是他兒子，總得給你留點面子，就變成現在這樣不三不四了。”白昀抖了抖煙灰，像是指點江山似的和穆梁說。

剛結束瘋狂的咳嗽的穆梁不想說話，只想抽完這支煙。

白昀接著說：“你還沒來的時候，穆金國說話還是客客氣氣的，應該是想拉攏沈董事長，可是沈董事長沒答應。”說著，他湊到穆梁耳邊壓低聲音說：“而且剛才，我聽你老板說，他也覺得你這麽做對公司和對自己的影響不太好。”

煙抽了一半，實在是抽不下去了。掐滅它，然後藏在窗戶縫裏。

有那麽一瞬間，白昀看見穆梁的表情是無比的落寞，甚至於有些失望。也就那麽一瞬間，一切又恢覆如常，他又變成了撲克臉。

“誰知道那幫老年人在玩什麽把戲。我累了，想休息了。”穆梁拍了拍白昀的肩膀，“記得幫我請個假。”他說。

穆梁一個人慢慢悠悠地走，走得久了倒也不覺得冷了。看了一下手機上的地圖，路還挺長的，走回去得不少時間。索性走走停停，累了就坐地鐵坐公交，有點力氣了就走路。

走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半落了。身上出了一身汗，只想洗一個熱水澡。

沈也還沒有到家，也沒有收到他的信息，不知道他跑到哪裏去了。

熱水沖在臉上，一切煩惱在這個時候都消失了。在泡沫裏抓著頭發，像是在給自己按摩。

肌肉都放松，只想吹幹頭發，換上幹凈舒服的純棉睡衣，然後倒在柔軟的床上睡一覺。是的，他現在亟需睡眠，即使已經睡了很久。

剛剛鉆進被窩，小朋友就帶著初春的寒氣擠進了還沒有暖意的被窩。小話嘮也不說話，就是抱著穆梁，把臉埋進他一摸一把骨頭的脊背。

看不到沈也的表情，所以也不知道他怎麽了。穆梁剛準備轉身，就被沈也更緊地抱住，甚至於可以用“勒住”這個詞。

兩個人就這麽僵持著。靜謐的房間裏只聽得到彼此起伏的呼吸聲，穆梁的呼吸聲微不可聞，沈也則因為年輕氣盛，呼吸像是在喘氣。

最後還是穆梁先開口，他動了動肩膀，沈也就咬了上來，沒使力，只是把口水全糊在了某人的睡衣上。

“怎麽啦？”穆梁努力表現得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沈也沒有立即回應他，只是努力把口水糊在男朋友的深色睡衣上。穆梁回手摸了摸他，沒有脫衣服，穿著厚實的冬裝就躺在被子裏。

“不會難受嗎？”穆梁又問。

磨牙的小老虎終於松口，又在大老虎的衣服上蹭了蹭，把嘴角的口水都蹭在上面。原本深色的衣服更加深，一灘大的口水漬留在上面，幸好某人看不到，不然一定要炸毛。

就算看不到，某人也是小朋友肚子裏的蛔蟲。知道沒幹什麽好事，也感覺到肩膀上的布料濕了，微皺著眉頭說：“你是不是幹什麽——”

話還沒說完，就被沈也打斷了。

“沈念萍說除非你主動辭職，否則老李就要撤資重組。”沈也說話很快，三秒鐘就把該說的說完了。

也許是沈也的表達方式和平常說話不一樣，也許是穆梁的腦瓜子一下子沒有辦法接受這麽快速的信息，總之穆氏CPU轉了好一會兒，終於明白小朋友想要說什麽了。

老李是穆梁的直屬上司，他們的關系還不錯，即使上司與下屬的關系，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忘年交，至少還能談得來。當然，要求對方理解“同性戀並不是變態”這回事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更何況穆梁還找了一個未成年人，而這個未成年人與他們的關系還很覆雜。

總之，這個意外的愛情穆梁能夠接受，他們接受與否也並不是穆梁能夠決定的事情。在這個世道，被接受是一種幸運，不被接受、甚至被討厭是一種常態。一切都任重而道遠。

老李不能接受，穆金國不能接受，白昀接受完全是因為穆梁是他的好朋友，沈念萍接受是因為年輕時候見識過大世界接受過高等教育。

倒也不是很意外，本來剛才所謂的“會議”就並不是要和穆梁一起商量，只是大家都想知道還有沒有回旋的餘地。既然沒有，那小輩就沒有必要在場了，剩下的就是他們大人的事情。

決定權這回事，本來就和年齡沒有什麽關系。並不是成年了、奔三了，就有對自己人生的選擇權利。穆梁覺得自己有夠天真，到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

看來辭職是必然的，一切發展得都很快，根本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雖然他們的公司並不是很大，發展潛力也並不是非常理想，可是至少還是一個可以給雙方帶來巨大利潤的公司。如果老李撤資，單單靠沈氏集團，上市之前的情況還可以勉強維持，可是上市之後的狀況就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了。

重組的話，也許會是白昀，畢竟他們之間的關系覆雜到穆梁根本就看不懂。

好累，明明穿著舒適的貼身衣物，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室內溫度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熱，一切都剛剛好。可是此“一切”非彼“一切”，心裏亂糟糟的，像是有一團怎麽都解不開的麻線球。

見穆梁不說話，沈也急了，搖了搖他，“該怎麽辦？”

倒也不是沒辦法接受現實，逼近快三十歲了，也經歷過不少事情，只是心裏總還是有一些難過。

穆梁在被子裏轉過身，黑暗中看見沈也的眼睛亮亮的，和從前一樣。

“把衣服脫了。”他說。

“啊？”沈也有些訝異，“現在？”

“對啊，就現在。”穆梁還沒反應過來他們並不在一個頻道，“穿著衣服躺在被子裏不覺得難受嗎？”

“哦。”沈也眨了眨眼睛，原來是這個意思。

利落地脫了外套，甚至脫褲子的時候還有些色情。脫得只剩下穆梁給他買的高檔大紅色保暖棉毛褲衫，瘦瘦的人穿這一身，特滑稽。

沈也鉆進被窩裏。被窩已經被穆梁給捂暖和了，他只需要舒舒服服地抱著他的男朋友。

穆梁還是沒有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紅色的棉毛褲實在太滑稽，雖然足夠保暖，可是不得不承認他買的時候還是帶著私心的。

“笑個屁啊。”沈也被他笑得臉面紅得和他的衣服差不多，他嘟囔著，“還不是你，非要搞什麽‘愛的禮物’。”

兩個人手長腳長的，熟練地抱在一起。從前睡覺就喜歡這麽抱著，暖和，睡得也好。

困意襲來，甚至想在飯點的時候睡覺。

穆梁捏住沈也的臉，“不許睡著，先回答我的問題。”

“嗯，你說。”沈也努力睜開眼睛，也努力回答穆梁的問題。

“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明明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可是穆梁還是想要問個明白。

“放學的時候，沈念萍找到我，她說的。”沈也實話實說。

“阿姨......就說了這些？”穆梁有些小心翼翼地問。

“嗯，就說了這些。還讓我好好抱抱你。”其實還是個小孩子，懂的也不多，又沖動。

沒等穆梁說什麽，沈也就說：“要不要我去找穆叔叔，他怎麽可以就因為我們的事情讓你辭職呢？這也太不公平了。”

穆梁捏住他的鼻子，不讓他說話。

“不可以，你乖乖的，不要惹事，這是大人之間的事情。”

沈也把他的手拍下來，“我不也是大人！”他有些忿忿。

“我會好好處理的，現在，你要麽乖乖休息，要麽起來去吃飯，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穆梁有些嚴肅，看上去像是在訓誡下屬。

沈也到底還是耙耳朵，被穆梁說了以後乖乖閉嘴。他也困，大概是春困吧，一整天都有些昏昏欲睡。

穆梁轉了個身，好讓沈也從背後抱著他。睡衣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像是催眠劑。

沈也的聲音帶著乏意，嘟嘟囔囔像是犯困的小孩子。

“我媽說，要我開始準備去美國的文書了。”像是突然冒出來的一句話，沒頭沒尾，沈也說完就睡了。

穆梁倒是清醒地睡不著覺，在黑暗的房間裏睜著他的大眼睛。不一會兒，背後就傳來了微弱的鼾聲。

他忘了，沈也是要去美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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