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一個緊急會議，沒來得及把沈也送到校門口，還是讓他自己走回去的。穆梁覺得有些愧疚。

原本還想自己回去的，合作夥伴的語氣很急，直接讓自己的司機過來接他。電話裏不肯說是什麽，模糊講了一些，穆梁猜測大概是交易案出了問題。

現在進度已經到了集團審批，如果出現問題的話，就是集團內部或者外部有壓力。當初同意方案很快，那就有可能是穆金國在外部施壓了。

頭大，一個頭兩個大。

作為兒子，他抗拒面對穆金國，也抗拒穆金國。凡事好像只要有他插手，就不會有任何好結果。

作為一個公司的一把手，雖然沒有很大的權力，可是交易案合同都簽了，一切進展很順利，雖然有那麽不足為提的小困難，可是在最後出現問題，誰都不會開心。

一路上穿過車水馬龍，好像被隔絕成兩個世界。

車裏安安靜靜的，穿著便服坐在高檔的皮革上面總覺得怪怪的，有一種小白臉被大總裁接到金屋的感覺。

防爆膜貼得很暗，外面看不到裏面的樣子，可是裏面看外面卻是清清楚楚。高檔轎車隔音足夠好，只能聽到行駛時車輪均勻地跑在地面的聲音。

穆梁只能猜測外面的聲音。靚麗的少女們肩並肩，笑容洋溢，是青春的朝氣，走路也像踩在雲上，看上去輕飄飄的，可是實際上每一步都有力。

也有看起來是OL裝扮的，她們臉上沒有笑容，行色匆匆，盡力把包靠近自己的身體，像是努力想要飛起來。應該是中午吃完飯，想要快點回去趕工作。

也有蹣跚的老人，他們手牽著手，一點一點走。時間好像在他們這裏慢下來，就連陽光也不舍離開他們的身體。

每個人都像是一個車輪，有的人已經到了終點站，有的人力量正盛想要大展宏圖，而有的人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穆梁好像一個局外人。外頭轟轟響，每個人都在熱火朝天地飛馳，只有他，在二十八歲的年紀，慢悠悠地走著。

這是他的私心。他不想過什麽世俗認定的成功生活，他只想當世俗認定的“廢人”。和愛的人慢慢悠悠過一生，做一點小生意，能去想去的地方，養一只貓或者一只狗，或者一只貓一只狗。

每天早上誰都不願意起床遛狗，誰都不願意給貓鏟屎，可是誰都嘴上抱怨著去做。這樣太過於平常的生活，甚至在藝術作品中有些枯燥的生活，正是穆梁向往的生活。

還是不免投入匆忙，進了國貿大廈也變成行色匆匆的人，邁長了步子回辦公室換衣服。

心裏是煩躁的，做事就也是煩躁的。平常系領帶都是一分鐘之內完成的，現在怎麽弄都弄不好，要不就是系錯了，要不就是系歪了。

索性不系了，第一顆紐扣也開著，露出細嫩的脖頸，上面有淡淡粉紅色印子，是幾天前留下來的。

手機響，以為是他們在催，匆匆走出去從口袋裏摸出來，才發現是白昀發來的短信。他也在，作為總部合夥人派出來的代表，同樣的穆金國也在，他是另一個合夥人，算是三個老大之一吧。

到現在，穆梁才終於明白他們之間的關系。原來總部集團有三個老大，最大的老大就是穆梁的直屬上司，平常下屬公司有什麽大事都會向他匯報，然後由他拍板。

白昀的父親和穆金國則是作為聯合創始人參與股份，公司的大小事宜基本都是穆梁的直屬上司負責。

其實，穆金國想要搞他們對於他來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穆梁的社會關系都是基於他現在管理的公司，如果他從這個位置上下來，那一切都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

就是這麽脆弱，這麽不可靠。

站在第一會議室門口，總有一種當初大學剛畢業被推薦來面試的感覺，看著大門不知道是推還是不推。

穆梁慶幸他推了那扇門。一年之後就升了部門主管，再半年就升了總經理。雖然總是被小朋友喊什麽“總裁大人”，可是他只是個沒什麽大權力的小人物。

而面前的這扇門，關乎著交易案的未來，關於著他們的未來。所有的責任，一下子都落在了穆梁即將推開門的手上。

呼吸都急促，整個人變得有些沈重。緊張，焦慮，腦袋裏像是有一鍋八寶粥，咕嘟咕嘟快要燒幹。

沒有時間讓他多想了。穆梁深呼吸一次，然後拋開腦袋裏所有的思緒，推門而入。

他的直屬上司坐在主位，穆金國和白昀坐在兩邊。兩位年紀大的看不出面上是什麽表情，倒是白昀，尷尬的心情溢於言表。

估計是白老爺子知道這不是什麽大事，所以讓他那個老是在外面吃喝玩樂的兒子來撐場面。

穆梁的直屬上司來，讓他很意外。或許是要給面子吧，當然不是給自己面子，是給坐在他對面的沈念萍的面子。

尷尬，非常尷尬，而且他們還不說話。

秉著自己作為沈家的兒婿的執念，穆梁還是選擇坐在沈念萍邊上。態度一下子明了，大家也都不端著了。

直屬上司一直沒有說話，穆梁有一種因為愛情背叛他的感覺。他不停地摸自己的鼻子。

到底還是年輕，見過的場面少。同時也沒搞懂，為什麽要因為他的感情問題來改變他的交易案。

白昀也沒好到哪裏去，他是局外人，若不是因為穆梁，估計還在國外過逍遙日子，現在回到還帶著春寒的北方城市，換誰也開心不起來。

“想不到我們會以這樣的形式見面。”穆金國一開口，穆梁的心就砰砰跳。

沈念萍的手裏把玩著佛念珠，面上還帶著笑，好像這並不是什麽大事。聽到穆金國說話，她把念珠放進手心裏。

“是啊，真想不到。”語氣平和，聽不出有什麽情緒。

穆金國的表情穆梁很熟悉，就是那種心裏其實很生氣，可是實際上還是壓抑著的。因為對面坐的是他生意場上的競爭對手，他不能明著得罪人家。

“沈董事長好開明。”穆金國幹脆也不給他繞彎子了，直接點名主題，“未成年的兒子找了一個比他大十一歲的男人，竟然也能同意。您不怕您的沈氏集團過幾年就易主了嗎？”

坐在沈念萍邊上的穆梁瞪大雙眼，他看著白昀眨了眨眼睛，白昀也朝他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我也什麽都不知道。

主要還是沒有想到他們會避開交易案直接談這個問題，大概也是看出沈念萍的誠意了吧。

他們當時是按照高於市場的價格進行股權收購的，而且如果真的有私心，比如想要吞並主集團這種奇奇怪怪的想法是一點都沒有的。

用沈也小朋友的話來說，就是“我覺得我媽這次是真心實意想要幫你的，你不是說上面總是不給錢麽，她這人挺大方的。”

沈念萍也在交易案會議上說過，如果交易順利且成功，以後他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一旦有什麽問題，她會代表沈氏出面解決，或者資金運轉上緊張，她也可以代表撥款。

不是一般的誠意了。通常來說，他們這種公司既不算是集團下屬子公司，也不能算是獨立的公司，只能算是各方都搭一點邊，資金也都是需要穆梁本人去提請審批，總之運轉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不過還好上市了，雖然中間也是磕磕絆絆經歷了不少。

一切都在平穩進行中，穆梁甚至覺得他會一輩子獨身的時候，他遇到了沈也。世界開始天翻地覆，從前過分平靜的情緒被攪動得波濤洶湧。

仍然是一點一點行進著，雖然也遇到了不少困難，可是穆梁有信心。因為他好喜歡沈也，喜歡到願意去承擔來自未知的責任，喜歡到願意為他打破常規，喜歡到勝過自己。

至少得到了沈念萍的肯定。上一輩讀過大學也去過國外的人就是不一樣，肯定比初中畢業就開始跟著家裏做生意的人來得強。

這是穆梁的偏見，而且他很清楚這是偏見。

比起想東想西、焦躁不安的穆梁，沈念萍的人生閱歷比他多得多。也許她並不覺得這是什麽大事，同性戀就同性戀了，又怎麽樣，只不過困難多一點，不認可多一點罷了。

世界很大。當有人不認可你、詆毀你、侮辱你的時候，你應該和那些愛你的與你愛的人在一起。

所以，沈念萍說：“穆總裁，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可是我覺得這是孩子們的事，應該孩子們自己去解決。”

“我的兒子雖然只有十七歲，可是他已經有了獨立的人格，這件事該怎麽選，未來的路該怎麽走，決定權都在他自己手裏。”

“他是自由的，而我們做父母的，應該是他堅實的後盾。”

“我相信我的兒子有他自己的判斷，並且會為他自己的判斷負責。”

“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作為兩個兒子的父親，作為一個成年人。”

第一次被完全的支持，穆梁感覺他的心都要跳出來。他看著沈念萍的眼睛，努力把眼淚憋回去。

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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