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梁第一次發現他是一個坐不住的人。

不過堪堪坐了五分鐘，他就想要去見沈也。也許是院子裏的燈太亮，也許是冬季也莫名其妙生長得很好的花讓他覺得詭異，總之他坐立難安。

不想讓巡邏的保安覺得他是小偷，所以不敢在偌大的院子裏瞎轉悠，即使很好奇沈家的花匠是如何在冬季也讓花盛開。當然，也有可能這些花就是在冬季盛開。

總之他不想坐在院子裏，也不想回到房子裏，只想陪著沈也，哪怕要跪一個鐘。

一點一點靠近祠堂，大晚上的，倒讓他有些害怕。走進了，夜晚的靜謐中，聽到了像是飛蟲的細碎聲，再走進一些，可以看到沈也跪著的挺直的脊背，也終於能聽清楚到底是什麽聲音了。

小朋友可愛得很，跪在那裏像是小和尚念經，求祖先保佑他的愛情順利，保佑他的學業順利，保佑他的生活順利，保佑他愛的人和愛他的人都能幸運。

穆梁忍不住想說想要保佑這麽多，不知道祖先會不會覺得太累，可是總還是不想破壞美好的祝願，也深深入迷此情此景，不願開口破壞。

最後還是沈也把他拉入了此情此景。

“站在外面不冷嗎？為什麽不進來？”規矩還是規矩，沈也不能起身不能回頭，穆梁便應他的聲邁了進來。

倒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麽沈默著。火燭搖曳，一切都被照得很亮。穆梁的眼睛裏有光，是擁有沈也的幸運帶來的反射。

不是僵持，是思索，思索到底作為什麽身份跪下，是家人，還是男朋友，還是什麽都不是。

被看穿是一種魔力，穆梁總是會被沈也看穿，無論是在什麽時候。或者說，他根本沒有在沈也面前掩飾。

跪下來的時候很自然。梁秋華去世的時候他也沒有跪，也沒有哭。穆金國罵他是沒良心的雜種，他說雜種身上流的也是你的血。自此他的家散了，他沒有家了。

被接納是一種很幸福的感覺。這種幸福，就像是才覺得腳冷，一個溫暖的湯婆子就捂了上來。雖然口頭上沒有任何關於承諾的話語，可是一切皆在心中。就好像祠堂裏被火燭映襯得紅艷艷的木牌，給穆梁帶來的感覺就是沈也的家人接納他了，他有家了。這是一種魔力。

“你說，他們會聽到嗎？”沈也閉著眼睛，臉上是一片虔誠。他什麽都不相信，可他什麽都相信。接受教育到他這個程度，其實已經不相信有神論了，一切都淪為宗教信仰。可是總還是想要把一根救命的稻草捏在手裏，代表著自己對未來的美好祝願。

穆梁也閉上眼睛。視覺消失，聽覺愈發敏感，甚至可以聽到火燭的劈啪聲。祠堂裏面暖暖的，就算脫了外套只穿一件毛衣也不會冷。

“會的。”他說，“當你足夠虔誠的時候，會被聽到的。”雖然他也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

算是一種默契吧，在沈也伸出手的時候，穆梁也同時伸出手，他們牽手，十指相扣，緊到皮膚都發白。

一個鐘的時間很快，當你和男朋友一起度過的時候。雖然他們沒有在剩下的時間裏說一句話，雖然他們牽手不過十分鐘，雖然到最後他們都有些困。

像是喝醉了，兩個人拉著手在院子裏亂晃。沈也非要給穆梁摘一朵花，大紅色的，盛開著的，穆梁不同意，不許他摘，沈也就要親他。

唧唧歪歪，歪歪唧唧，一直到夜燈到點熄滅。管家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冒出來，微微鞠躬，說：“不早了，還請休息吧。”

有一種做壞事被發現的感覺，沈也抿著嘴，向管家告別之後拉著穆梁就跑。

穆梁沖他打趣，“大戶人家啊，還有管家。”沈也小朋友回嘴：“你不也是大戶人家，穆少爺～”

其實都懂，也沒有什麽好說的，不是什麽商業聯姻，也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勾心鬥角。糟心的事情都放到一邊，要像一個沒有任何煩惱的人一樣，快快樂樂地談戀愛。

沈也去洗澡，穆梁就躺在沒有開燈的臥室裏。小男友的床很大，床墊也很軟，被子暖和舒服。雖然裝修依舊延續了狗大戶的風格，可是裏面擺放整齊的滿墻的漫畫，和有些泛黃起邊的海報，都在顯示著房間主人的格格不入。

困，累，懶。不想去開燈，也不想動，翻身都要思索好久，索性就這麽側著，看著落地窗外的一片漆黑。不過還算幸運，遠方突然亮起了一顆星星，讓他至少不那麽寂寞了。

一切都過分真實，過分到像是一場夢。穆梁摘下眼鏡，深深嘆了一口氣，把自己藏進被子裏。

算是一見鐘情吧，雖然從前的他認為這樣很蠢。可是往往自作聰明的人，總是做一些愚蠢的事情。半推半就的拒絕很蠢，同意沈也搬到他家很蠢，明明很喜歡卻還是要拒絕很蠢，發現自己無法拒絕又違背理性的自己做出選擇很蠢。選擇和一個沒有成年的，十七歲的少年在一起，很蠢。

也不知道是該慶幸沈也的父母過分開明，還是該嘲笑自己總是做著不現實的夢。可是再不現實的夢，也是真真存在的事實。當然如果這件事情放到穆金國身上的話，他作為父親，一定會把兩個孩子強硬拆散。棒打鴛鴦，一聽就是他的強項。

剛才沈也的父母也都說了，十七歲的少年的心思上一秒和下一秒都不一樣，不要過於期待未來，也不要過於糾結過去，要珍惜現在，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其實穆梁心裏和明鏡兒似的，畢竟他也有過十七歲。只不過他沒有沈也那麽幸運，十七歲的他是痛苦的——沒辦法和生活和解，沒辦法和家庭和解，沒辦法和自己和解。

如果的話，只能說是如果，沈也提出分手的話，穆梁一定會第一時間答案，不會去挽回的，即使他再痛苦。挽回的愛情只是憐惜，到最後都會變成厭惡，只有瀟灑地松手，才會成就真正的愛情，雖然這一定是痛苦的。

穆梁希望他能一直這麽蠢下去。就算穆金國找他算賬，他也有能力帶著戀人遠走高飛了。人生，做聰明事才會讓自己痛苦，要蠢一些，再蠢一些，蠢得剛剛好，才會在痛苦的罅隙中得到快樂。

熟悉的熱氣撲上來，不用想也知道是沈也。熟練的打開包裹著他的被褥，把沈也擁入懷裏。小朋友抱住他，像是喜食蜂蜜的熊抱住他常常用的蜂蜜罐子，期待著裏面又會有滿滿的甜膩膩的蜂蜜。

“你身上怎麽這麽涼啊？”沈也皺了皺眉頭，把穆梁的手塞入他的腋下，“有時間的話，泡泡腳做做桑拿，冬天就不會這麽涼了。”

穆梁哈了一口氣，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嘴唇都是涼的。身上穿著毛衣，在被褥裏行動不便，也要好好保住他的活體湯婆子。

“不是還有你麽，永遠都是三十七度的溫度剛剛好的暖手寶，身上冷不冷又有什麽關系呢。”

沈也在黑暗中看著穆梁，夜深了，眼睛模糊，五官無法分辨清楚，只有永遠亮著的眼睛，還有水光光的嘴唇。低頭嘬了一口，是甜的。

“可以。”沈也說，“好甜。”

穆梁拍了拍沈也的肩膀，“我去洗澡。”沈也像小熊似的翻了個身，癱在床上。

“我等你哦～”他說，帶著些說不清卻道得明的意味。

穆梁笑笑，他好累了，這笑笑也花光了他大半的力氣，以至於洗澡的時候根本不想動。

這種累很熟悉，從前也有過，連帶的後果是讓他在地獄邊緣沈淪了近一年。他恐懼，他恐懼回到那個令他熟悉又痛苦的地方，可他無法避免。

□□和靈魂藕斷絲連，四肢勉強可以受控制。拖著還帶著水汽的疲憊的身體，像是沒有生氣的肉一樣，“砰”的一聲，倒在床上。

躺在另一邊的沈也翻過來，摟住穆梁，半個身體都壓在他身上。很大的一張床，被他們睡成了單人床。

沈也緊緊地抱著穆梁，“我來給你暖暖。”被子團成一坨，暖和卻也有些悶。

穆梁困得不行，還是強撐著把該說的話說完。

“明天要回去了。”他說。

沈也閉著眼睛，估計和他一樣疲倦。

“嗯。”小朋友答應著。

“我看到了，剛才。是不是班主任給你發信息，讓你早點回去？”

“是。”

這次出來本就是請假，雖然不參加高考，從前也沒有認真上學，可是遵守的規則還是需要遵守。

“下午的飛機。上午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想睡到中午，然後給你做飯吃。”

“好。”

穆梁已經夠困的了，沒想到沈也比他還困，已經倒在穆梁的懷裏睡著了。

小朋友睡著了是安靜的，到後面才會出現微弱的鼾聲，有時候會砸吧嘴，有時候也會哼哼唧唧，很可愛。

穆梁摸著他的頭發，把這幾天的日子在腦中過了一遍。

漫長又短暫的假期結束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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