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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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很久沒有這麽緊張了。

緊張到手心冒汗,腦袋裏像有一只蜜蜂嗡嗡叫,雙腿不受控制本能地想要逃。

沈也一手拎著禮品,一手牽著穆梁。他倒是無所謂,畢竟只是帶著男朋友見外公外婆,而且也不會告訴老人家他們倆的關系。就說是好朋友嘛,其他的就隨便他們想了。

島很大,從南邊走到北邊要一個多小時。問鄰居借了輛小電驢,穆梁在後座抱著禮品盒,沈也負責開車。

選了條大路,大路上人少車少,還靠著海邊。小電爐驢很帶勁,在路上飛馳著帶起一陣陣風,大海呼嘯著退潮,朝陽照常升起。他們是主角了。

“好美啊。”穆梁坐在後座,抱著沈也的腰,半邊臉靠在男朋友的背上。他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面,不禁感嘆。

“......在這長大,應該很幸福吧。”

沈也倒看慣這種風景了。對於他來說小時候就是日覆一日地看著這片不屬於他的大海,看著太陽升起落下,聽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

有時候他也會在那種老式日歷上畫畫,就是紅色封皮上還印著財神的那種,趕集的時候兩塊錢一本。今天是什麽日子,就畫哪一頁。紙還薄,一不小心就穿了一個洞。

畫到年底了,也不見爸爸媽媽回來。外婆就說中國人不過元旦,過除夕。沈也就在新買的那本日歷上接著畫,畫到了除夕,也沒見爸爸媽媽回來。外婆就說,等到這本日歷畫完他們就回來了。

外婆是個騙子。一直到上小學前,他們都沒有回來過。這些美麗的風景,並沒有給他帶來幸福。

沈也說得對,審美是會有疲勞的。穆梁看了一會兒,就覺得海面上金色的反光看得他眼睛難受。

他把臉藏在沈也的背裏,緊緊地抱著他。一切身份都在這一刻褪去,虛假的公司負責人,虛假的家庭,虛假的兒子,他現在什麽都不是了。

他是一個最普通的人。他幻想自己生活在這個小島上,開著幾家民宿,收入夠飽餐。和自己最愛的人在一起,過著最悠閑的日子。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歸,看著海面漲起又退潮。

或許以後還可以養一只小貓,或者小狗。小動物也是自由的,也許過段時間就會帶回來新的夥伴。

他從來不是喜歡追逐利益的人,相反他憎恨這些。金錢這些俗氣的東西,把人性都給泯滅了。可是他又不得不去追逐這些他討厭的東西,因為只有擁有這些,才可以有資格成為他自己。

如果想要結婚,他可以隨時隨地買機票飛過去;如果性取向不被家人認可,他可以遠離他們。他可以隱藏,但最重要的是他有浮出海面的選擇。

他需要這種自由,而這種自由可以讓他掌控自己的人生。更重要的是,他想要沈也和他一同擁有這種自由。

雖然坎坷萬分,可以一切都走在正路上。希望還在他們手裏,一切就都有可能。

緊張嗎?

還是很緊張。

即使這只是一次預演,可是見的仍舊是沈也的家人。而他們成為了一家人,穆梁還沒有習慣。

“下車吧。”沈也停下他的小電驢,拍了拍穆梁環住他的腰的手。

腦海中陷入回憶和想象,時間一下子就過得特別快。剛才抱著沈也的後背猛吸二十分鐘,估計這小朋友又得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倒還是笑嘻嘻的,和往常那個一樣,要牽手,要並排走,要一起邁出左腳之後邁右腳。十七歲的少年,手心好暖,和太陽一樣暖。

“別緊張,”沈也說,“我外公外婆很好講話的,就是很普通也很勤勞的老人家。”

“總還是緊張的。”穆梁是真的緊張,畢業的時候去面試都沒有這麽緊張,“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接納我。”

“你放心,一定會的。你這麽好,他們都能看出來。”沈也安慰他。

穆梁點點頭。

面前是一幢中式覆古小樓,都是上等的好木頭造的,由於住在海邊,天氣潮濕,為了防止木頭腐敗,特地做了防腐處理。一看,造價就不菲。

小院不大不小卻一塵不染,枯叟的枝椏安靜地立在泥土裏,偶有爆出幾朵新芽,中間種了一顆梅花樹,已是正盛快要謝的時候,如果細看的話墻上還有夏天爬藤留下的痕跡。

一定是很愛生活的人,才能擁有即便在冬天也這麽美的院子。這是一種亟欲盛放的美,讓穆梁挪不開眼睛。

沈也牽起穆梁的手,一如既往。可以看得出來,他也有些緊張,只是為了不讓穆梁更加緊張,所以他很好地藏起來了。

門鈴就響了兩下,一個身著深藍色長裙的老婦人就踏著黑色的平底圓頭皮鞋走了出來。

還沒見面的時候,穆梁就私下裏算了外公外婆的年紀,怎麽想都該七十多歲了。可是當他真正見到的時候,根本看不出外婆有七十歲。

頭發還是烏黑的,只有走進的時候才能看出鬢間混著一些白絲。歲月的確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除了長了一些無傷大雅的皺紋和因為膠原蛋白流失而變得削瘦的臉頰。

“來了啊。”外婆輕輕拉開門,熟練地接過沈也手裏的禮品。

沈也打招呼:“外婆。”

“快進來吧,外面站著冷。”外婆帶著他們走進去。雖已耄耋,可是脊背仍舊挺拔,走路依舊會帶起來一陣風。

從頭到尾,穆梁在沒有沈也的介紹前,就像是一個隱形人。他更加緊張了。

小樓裏用的都是紅木,進門正中掛著一副很大的屏風,上面有兩條金色龍,穆梁認出來了,是雙龍戲珠。應該是一家低調的有錢人。

穆梁突然有些想笑。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包辦婚姻的大時代下難得的自由戀愛,該結婚的時候被對象帶回家,一點不受婆家待見,唯唯諾諾可憐極了。

沈也湊到穆梁耳邊,說:“別緊張啊,外婆就是有些緊張了,她很久沒有見過生人了。”

穆梁拍了拍沈也的肩膀,“嗯,我知道的。”

外婆領著他們走到了客廳,裏面的擺設也是純中式的。太師椅擺在靠墻的地方,背景是穆梁看不懂的一副巨大的有年歲的文字。順著太師椅,側著各擺了兩個椅子。

“坐吧。”外婆留下一句話,又踩著她時髦的皮鞋走了。

像是老上海灘的名媛,不論住在什麽地方,總是講究的。這種氣質,不管在哪裏都不會變。

沈也坐在穆梁的對面,朝他擠眉弄眼。

“做什麽?”穆梁也跟著他皺了皺眉頭。

“不是像,是就是。”沈也挑了挑眉。

總歸,氣質是無法掩藏的。歲歲年年的沈澱,造就了走路也能帶起來風的氣質。像是老上海的大小姐,或者就是。

“以前外婆家裏是上海灘和外國人做外貿的,後來在念大學的時候遇到了我外公。我外公是小漁村裏走出來的,一窮二白什麽都沒有,家裏不同意,外婆就拉著他私奔了。”沈也早前說書攤說故事的人,描繪得手舞足蹈。

外婆走了出來,給他們端了兩杯茶水。

沈也呶呶嘴,“然後,就現在這樣了。”

“現在怎麽樣啊?”外婆說話的時候是女性的低沈,有一種很穩當的感覺。

沈也就笑,就撒嬌。

“現在,就有了我啊。”說罷,一口氣喝完了茶水。

外婆坐在靠穆梁那邊的太師椅上,她笑著看著她唯一的孫子,“慢著點喝,沒人給你搶。”

沈也的大半張臉被茶杯擋住,他看著穆梁,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穆梁好緊張,緊張到他可以清楚得聽到自己的呼吸。他沒辦法回應沈也,他緊張得手心都發麻。

“小也,你帶朋友回來啊。”外婆是看著沈也說話的,穆梁在邊上手足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嗯,最近放假,就想帶朋友回來看看我小時候長大的地方。”沈也很自然地對外婆撒謊,等到外婆的目光轉到穆梁那邊的時候就沖某人眨眼。

小混蛋。

外婆是慈祥地笑著的,倒沒有一點威嚴包袱,只是也許是穆梁的錯覺,他覺得這是一種偽裝成過分禮貌的疏離。

“你叫什麽啊?”外婆問。

像是哄幼兒園的小朋友,第一次認識,蹲到和他一樣的高度,問他叫什麽名字。

穆梁扶了扶眼鏡,“穆梁。穆是穆桂英的穆,梁是棟梁的梁。”緊張,緊張到說話牙都顫。

外婆笑笑,“挺好的,有一個知根知底的朋友挺好的。”

沒在這個問題上多費時間,外婆看了看鐘表,就說:“這老頭子差不多也該醒了,你們等一會兒我,我去叫他起來。”

走上樓的時候還拍了拍沈也的肩膀。

一直到踩著木樓梯發出的嘎吱聲停止以後,穆梁才松了口氣。沈也趕忙過來抱他,還拍著他的背安慰他。

“緊張什麽呀,她又不會吃人。”說完,還用鬢角蹭了蹭穆梁的耳朵。

穆梁回抱沈也,“我不是緊張,我是覺得愧疚。像是拐跑了他們的好孫子。”

“瞎說。要拐跑也應該是我拐跑你。”

我真的好愛你。別多想,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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