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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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梁扮演了一個傾聽者的角色。

外婆叫醒外公之後,他們就坐在太師椅上和沈也閑聊。從學業聊到生活,又問了問他最近在看什麽書,最後問學校裏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

女孩子。

“有的,不過不在學校裏,是在生活中無意遇到的。”沈也實話和謊話摻著說,不算是說謊,也不能說是實話。

外婆好像對這件事情很感興趣,微微湊過去,嘴角是俏皮的笑,用輕快的聲音問沈也:“那你們,有沒有在一起啊?”

沈也看了看穆梁,笑得比誰都開心。他堅定地點了點頭,是看著穆梁說話的。他說:“我們在一起了,而且我很愛很愛他。”

可是還是想說一聲對不起,沒有辦法在外公外婆面對大大方方介紹你。出櫃是一種賭博,要賭被接受,要賭會接著被愛,而外公外婆年歲大了,還要賭他們的身體。

沈也是個膽小的人,他不敢。穆梁同樣不敢。

外婆是個很開明的人,而外公是個內斂的人。有時候一天也只會和外婆說上那麽一兩句話,可是就是這樣的他,拐跑了上海灘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對於年輕人的戀愛,她是好奇的,更是羨慕的。說到這裏的時候,她的眼裏都閃著雀躍的光芒。

“既然你很愛很愛她,那你就要好好保護她,不要讓她受傷,知道嗎?”外婆囑咐沈也。

“知道的,一定會把他捧在手心當心肝兒一樣愛護。”沈也還是看著穆梁說這話的,要多直白有多直白。穆梁用右手捂住了眼睛。

外婆註意到了穆梁的異常,拍了拍他的手臂,“困啦?”她看了看茶碗,幾乎沒有動過,“茶涼了,我給你泡新的。”

接下來,會客廳裏只剩下外公沈也和穆梁三個人了。尷尬,尷尬到頭皮都發麻。

見家長真不容易,每個人都不容易。

一直到說話活躍氣氛的外婆走了,穆梁才終於有機會好好觀察沈也的外公。

雖然也是耄耋之年,可是在歲月的痕跡中卻可以窺探出,當年外婆為什麽要從富裕的生活中跑到小漁村當一個農家村婦。過於理想化的種子,也能開出鮮艷無比的花。

外公身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精氣神很足,有一種老學究的感覺。視力一直到老了也很好,除了有一點點老花,看書看電視的時候需要老花鏡,生活中都是裸眼使用。

農村出身的大學生,考到了繁華的上海灘,見過燈紅酒綠,也看過紙醉金迷,出了淤泥仍舊一身白,拍拍身上的灰塵回到了生養他的小漁村。

他成了一名教師,一名身兼小學與中學教書任務的教師。世人笑他蠢,話他愚,可是他的自在心依舊。日子過得清貧,可是心是滿足的。

看著孩子們一點一點長大,有的選擇留在漁村,有的選擇考到大城市。有的回來了,有的沒回來。

沈也小時候,外公經常和他說,無論是出去還是回來,無論是愛還是恨,都沒有錯,要選擇自己的人生,萬萬不要被他人左右。

是不善言辭且內斂的性格,是一輩子也改不掉的性格,是一輩子也不想改掉的性格。

外公就盯著穆梁看,也不說話,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也不知是錯覺還是真的,穆梁總覺得他知道了。七十年的人生,看透小輩的心思不要太容易。

穆梁就盯著沈也看,看得沈也和他一樣頭皮發麻。他沒猜出來外公已經知道了他的穆梁的關系,他才十七歲,看不透人心也是正常的。

少年就笑,就沖男朋友眨眼,就偷偷把手藏起來,又在背後露出一點點,只有穆梁可以看到的地方,給他比心。

穆梁愛慘了他。

兩個爽氣的大男孩,在愛情面前變得扭扭捏捏的。突然,連勾勾手都變成了萬分羞澀的事情。

外婆留了他們吃午飯。年紀大的人不喜油膩葷腥,總是清粥小菜最好。一鍋溫熱的砂鍋放在中間,裏面是煮得白白的粥,白得比顏料中的白色還要白,白雲的白就更是說不過去了。只炒了一盤菜,西蘭花切細切碎混著蘿蔔丁炒,適合年紀大牙齒不利的人吃。

青瓷花邊碗盛了滿滿一大碗,上面點綴著紅與綠。自覺得不夠,又切了一小碗蘿蔔幹,搭粥。

一個圓桌,主人坐在對門的位置,夫人坐在主人右邊,小輩坐在主人左邊,而小輩的伴侶則坐在小輩左邊。

圓桌,意喻團團圓圓。

是隔輩的團圓。

家裏規矩雖不多,可也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安安靜靜吃飯的時候,倒也不覺得尷尬。清粥小菜,簡單也快活。

餐畢,砂鍋裏的粥還剩一點。外婆便喚了聲“妮兒”,一只白色的異瞳貓就從圍墻上冒了出來。

貓糧拌了剩下的粥,放在一個磕掉了一角的小碗裏,貓就跳了下來,開始一點一點吃。它吃得很文靜,很有禮貌。

外婆搬了個躺椅,坐在那裏看它吃。貓兒白色的長尾巴一搖一擺,時不時輕輕擦過外婆的小腿和腳面。

“都說它是耳朵聽不出聲音的貓,可是我卻見它耳朵靈得很,一喊它吃飯就跑過來。”外婆摸了摸“妮兒”的毛茸茸的頭,說。

冬季的下午,太陽剛好照到院子裏,暖洋洋的,整個人身上都是光,讓人忍不住睡過去。外婆閉著眼睛睡在躺椅上,也不知是真睡著了還是假睡著了。

外公照舊收拾碗筷,做事幹脆利落得很。這是成為夫妻前的約定,無論什麽時候,外公都要負責洗碗。五十年,一如既往。

飯廳裏又只剩下了穆梁和沈也,這也給了他們些許自由。某人主動牽起小朋友的手,終於癱在座椅上松了一口氣。他沒有厭惡這種緊張與尷尬,只是覺得有些無所適從,簡而言之就是不適應。

解決的唯一方法就是多來幾次,多喝幾次煮得咕嘟咕嘟的白粥,多吃幾次嚼起開脆脆的自家腌的蘿蔔幹。

“好一點了嗎?”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沈也的聲音有些沙啞。

知道剛才穆梁一直緊張,緊張到面色也不太好,可當著外公外婆的面他也不敢說,怕穆梁更加緊張。

現在終於有機會和他說說話,沈也好著急,和穆梁在一起不說話就讓他難受。

“嗯,好很多了。”其實握住沈也的手的時候,他就好了。

知道他剛才談話特意避開他們的關系,他感激他。可是外公外婆總是避開和他說話,他有些無措。他沒有外公外婆,更沒有爺爺奶奶,他不懂這種感情。

穆梁有些躊躇,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說出來。看著沈也,捏了捏手指頭,說:“他們,是不是不喜歡我?”

“沒有,他們怎麽能不喜歡你。”沈也湊到穆梁耳邊,“你沒發現麽,我們剛才說話的時候都沒說方言,就是怕你聽不懂。”

“可是我總覺得......”

“沒有,”沈也牽著穆梁的手晃了晃,“他們很少見生人,一直住在這個小漁村,看到你從城裏來,雖說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可總也不適應。”

見穆梁臉色好一些了,沈也便接著說:“我這麽喜歡你,他們怎麽可能不喜歡你。你放心,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陪著你的。”

穆梁環顧四周,這幢小樓像是凡塵中的秘境,是一個累了可以休息的好地方。這裏不適合孩子生活,只適合一個在凡塵俗世中受過傷的人,這是療傷的地方。

“我外公做事情慢,別等他了。我帶你去看看我以前的房間吧,看一看我的童年。”沈也說著,也沒等穆梁答應不答應,拉著他就走。

紛紛擾擾,走走亂亂。他小時候住在小樓的閣樓裏,倒不是家裏沒有房間給他,只是他把房間留給了父母,而他的父母一次都沒有住過。

十年,小閣樓裏除了被褥收了起來,其他都沒有變過。沒有落上一點灰塵,只是墻上貼的動畫片的海報都泛了黃,堆在角落裏的小畫冊也有點點黴斑。

原先擺放床的位置只剩下了散了架的床板,被舊布包裹著。沈也拉著穆梁坐在上面,他隨意翻著那些畫冊。

“我小時候,就是在這個小閣樓裏長大的。那個時候小樓還沒有翻修,看上去舊舊的,下雨的時候木頭縫隙裏還會漏雨。”沈也指了指燈泡邊上隱隱若現的水泥印子,“我也不願意去樓下睡,怕我爸媽回來了沒地方睡。我外婆就拿了個盆放在身上,陪著我一起睡。”

回想起童年,孤單和快樂各占了一半。可是記憶總是會忘掉壞的,記住好的。沈也終於可以在那些孤單的記憶都被他忘掉之後,說一句——他的童年還挺快樂的。

像變魔術似的,沈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鼓鼓的,上面還有一個圓印子。

“喏。”沈也把它遞給穆梁。

穆梁接回來,摸了摸,是錢。

在意識到是錢之後,他直接說:“我不能收。”

“收下吧,裏面是一萬零一塊。”沈也拉過穆梁,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然後把聲音壓低,說:“萬裏挑一。”

你是我的萬裏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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