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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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也是從半個月前開始學習做飯的。

作為一個長年獨居的未成年且臨近成年的勉強可以頂半邊天的男性,如此努力在每個周末的清晨六點起床,頂著北方冬日的極端寒冷出門的唯一理由和動力,是他一個月前在車站偶然回眸對視,一見傾心再見傾情的一個,男人。

對視的那個瞬間,心只不過是悸動了一下,那種感覺就像是心被一個人用最溫柔的力度捏了一下,溫水就汩汩流出。

作為常年遲鈍看不懂人情世故會無意把成摞的情書墊桌腳的人,也許是命中註定,沈也看懂了對方局促的眼神中的意味——穿著異常貼身的高定西裝的他,平時都有隨叫隨到的私人司機,現在因為某種原因必須要坐公交,身上卻沒有零錢,更不可能有公交卡。

沈也在來到這個城市後第一次感到了幸運。

辦公交卡的地方離他住的地方好遠,他也就一直懶得過去。也許就是這樣的懶惰,讓他的口袋裏總是有一把零錢,也剛好有理由直直走過去,用盡力掩飾但仍有些顫抖的聲音,以及難以掩飾的眼裏的亮光,用平行的視線,剛剛結束變聲期的嗓音還有些沙啞,他說:“有什麽可以幫你的嗎?”,說完這句話他就後悔了,後悔沒有說一句更適合在這樣的情景下的話。

可是後來搜摸過腦海,再多冗長枯燥的修辭也沒有這麽簡單的一句話更加適合了。

金絲邊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閃過一絲訝異,很快就轉為平靜,恢覆了剛才冷漠疏離的臉,他薄薄的嘴唇抿在一起,顯得更薄了。在高高的位置待得久了,就會忘記怎麽求助,沈也明白這個道理,也有耐心等待對方開口。嘴

唇越抿越薄,越薄就顯得越刻薄,可剛才回眸的瞬間,沈也明明看到的是一個普通的比他大不了幾歲的男人,被棱角分明的西裝包裹住,像是一個保護膜。

“海潤大廈。”

終於說出口了,雖然只有簡單的四個字,但是面具撕開了一個小口子。像是塞壬的歌聲,極易蠱惑人心,人心也甘願被蠱惑。

沈也看著他的眼睛,總覺得這男人的眼睛像是一本晦澀難懂的書籍,需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去讀,漸漸地讀懂,也漸漸發現這是一片海,已經耽溺於此,再也無法抽身。

沈也微微楞神,又很快回神。在某種意義上,他和這男人是同類。同類往往比異類更容易相互吸引。

此時此刻,穿著高定西裝的男人,和穿著校服的男孩,視線平行對視,從彼此的眼睛看到了心裏。沈也是他的過去,他是沈也的未來。沈也回到了未來,他穿越到了過去。他們是同類中的同類,是兩個相同的符號。他們毫無二致。

“海潤大廈要坐地鐵去,我帶你去。”是本能的驅使,讓沈也捏住了他的手腕。好細,這是沈也的第一感覺。就算被面料厚實的西裝包裹,也掩蓋不了藏在裏面的手腕的纖細,太細了,絲毫不敢捏重了,得像寶貝一樣,用適當的力度,卻不能讓他逃走。

地鐵口離公交站不願,也許沒有一百米,沈也帶著他飛起來了,校服和西裝以同樣的弧度,在同一片風裏飛翔。若是有人以油畫拓下這幅場景,一定會拍出全場最高的價格。太美了,是悲切的美,越是悲切越無法讓人放手。

男人看著沈也的側臉,是專屬於少年的臉龐。白皙細膩,歲月在上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陽光斜斜照在側臉上,溫柔的絨毛像是風吹過麥浪,落日餘暉,佳人才子,溫柔得不像話。

男人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一個小孩,被一個在他眼裏是小孩的小孩牽著手腕,在人來人往的地鐵站裏,像小朋友一樣在自助售票機前買票。有到海潤大廈直達的地鐵,沈也投了四塊硬幣,出了兩張票。

男孩側過頭,對站在邊上的男人說,我陪你去。不是我送你去,是我陪你去。不是越走越遠,是一起走。真像小孩啊,男人想,現在的他就好似第一次坐地鐵的小孩,什麽都不懂,只能跟在家長後面。

現在是上班高峰期,出站的進站的人來人往人往人來,男人對人群有本能的抗拒。沈也還是捏著他的手腕,讓他走在靠墻的一側,自己則為他阻擋了人群。男人被捏住的手腕像是一塊熱鐵,炙熱無比,快要灼傷他。

他們一起走到地下的時候,一班列車剛好進站,沈也拉著男人的手就往下跑。他們所乘的一號線早高峰的時候已經超越人擠人的程度了,是肉和肉的擠壓與重疊,是一個又一個空虛的靈魂被放在列車上,一同通向一個又一個枯萎的格子間。

沈也用手臂圍成一個圈,把男人套在圈裏。這圈是暖的,是生機的,也許能長出玫瑰。男人在這圈裏有些局促,面對著男孩也不是,背對著男孩就更不可能了。人太多,氧氣消耗太快,明明是冬天,男人的背上卻泌出細細的汗。只能側著了,側著的話好一些,不用進行眼神接觸。人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多到讓男人焦慮。他閉上眼睛,列車行進的聲音被放大,減速的聲音,停下的聲音,列車開門的聲音,通通都被放大,有規律的聲音讓他感到安寧。

是側臉吶。每一個暗戀中的人都有一個在心裏偷偷列為屬於自己的側臉。註視側臉千遍萬遍也不會覺得膩煩,就連夢中也能百轉千回出現那張欲吻的臉。男人的側臉有一顆小痣,在右耳耳輪上,小小的一點,帶著淡淡的褐色。讓人有啄上一口的欲望。

也讓人有捉弄對方的欲望。這是人類的本能,特別是男人這樣外表與世隔絕的人,清冷孤傲的氣質就能拒人於千裏之外,從高臺拉下來,被迫感受世間的冷暖甜辣,這樣的情景,也是沈也渴望的。

在海潤大廈前一站,列車停下,車上的人魚貫而出,沒有人註意到角落裏的沈也和男人。他們明明處在一個空間,卻像是離島。男人是孤島,沈也是全力擁抱著孤島的大海。那顆小痣像是星星,一閃一閃晃了沈也的眼睛,嘴唇控制不住想要擁吻這顆星星。男人避開了,也許是無意,也許是察覺到了沈也即將到來的舉動,他側身從大海中游走,不動聲色地站在邊上。

沈也靠在他邊上。兩人的肩膀是平行的,以目視的話,身高應該差不多,甚至會是相同的。沈也的身高比同齡人要高,上一次學校組織體檢的時候測出來是一米八七,只是體重不達標,過瘦。想來也正常,剛剛從家裏搬出來的時候不會做飯,飲食也從小被慣得挑剔,不愛吃外賣和速食食品,好不容易學會了做蛋炒飯,便吃了幾個月,吃到吐了就又換成了泡面。是真的不喜歡做飯,太麻煩了,也不喜歡油膩。

男人也很瘦,比沈也還要瘦,臉頰是削下去的,真的太瘦了,瘦得讓人心疼。沈也是學校的邊緣人物,是那種也許讀書三年都不會在意的人,即便如此,也曾有女生跑到他座位邊上對他說羨慕他的纖細。有什麽好羨慕的,他腹誹,身上適當長些肉才是健康的狀態。

心疼後面跟著的就是關心,一直到現在也想問問,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畢竟他們認識不過十五分鐘,可沈也覺得他們好像上輩子就在一起過。這是一種奇怪的難以言喻的感覺,就像心上開出了玫瑰花,帶著微刺,可還是甜的。

海潤大廈是住宅,他應該是回家吧,早高峰回家,也可能是辦公了一夜,怪不得眼底下有些烏青。可沈也還不知道他的名字,貿然突兀地問出這種私人生活問題,實在是太不恰當。也許應該先介紹一下自己,再等對方介紹自己,這才是禮貌的走向。可他卻不知道怎麽開口,我叫沈也,然後呢,然後應該說些什麽,沈也不知道。

時間不會停滯,列車也不會停滯,冷漠的女聲響起,“海潤大廈到了,請您從右邊門下車——”。男人偏了偏頭,“到了。”他說。和人群一起魚貫而出,沈也倒也不至於找不到他,畢竟他太高了,鶴立雞群,總不會看不見的。沈也加快了步子,在人群中穿梭,直到跟在男人一個身位後。

大多數都是轉線的,出站的寥寥無幾。沈也跟在他的後面,永遠保持一個臺階。皮鞋踏在臺階上,聲音很輕,噠噠聲也很規律。從這個角度看,男人是愈發削瘦的。沈也好想抱住他。

幾十米不過百米,一米八七的步子很快就走完了。男人停在海潤大廈的門口,頓了一下,轉身對沈也說,“謝謝。”,說罷便意欲離開,被沈也拉住了袖子,“留個聯系方式吧——”,多俗套啊,現在有哪個人會這麽搭訕。男人的手腕還在沈也的手心裏,好燙好燙,他卻沒辦法抽出來。嘆了一口氣,還是從內襯口袋裏掏出了一張名片,遞給了沈也。沈也失神地看著名片,男人也終於有機會抽出手來。

他逃了。他逃跑了。把名片遞給沈也之後,就落荒而逃。卻忘記一顆袖扣留在了沈也的手裏。像是灰姑娘,鐘聲響起就要離開,卻留下了水晶玻璃鞋。

沈也的手裏捏著袖扣,看著嵌著金邊的名片。幹凈的名片上面印著兩個字。

穆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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