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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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講臺上高談闊論的老師看到從後門偷溜進來的沈也,翻了個白眼,裝作沒有看見他。他是從南方過來借讀的學生,如果要參加高考也要回到戶籍所在地,所以就算不好好學習,就算總是第一節課快要結束的時候才來學校,就算一直是學校的邊緣人物永遠默默無聞沒有少年人的生氣,在不影響同學,不影響學校的高考總成績,不影響教職稱評定的前提下,沈也一直是放養的。

他坐在最後一排,和另一個高考之後要出國的同學當同桌。他們的校服上有用藍線繡成的名字,下面用同樣的線繡了學號,沈也是借讀生,校服上只有名字沒有學號。坐在他左邊的同桌不愛穿校服,校服外套永遠搭在椅背上,只有在大檢查的時候才會套上。上面用藍線繡成的名字還嶄新,好似發著光。20181006是他的學號,上面立著三個字,陸培中。

陸培中是沈也在這座城市唯一能說上幾句話的人,倒不是他為人孤僻,只是很難找到聊得上的人,索性就不費心了,完全依賴緣分。如果用傲視群雄來形容陸培中的話,那沈也就是呼馬呼牛。雖然知道以陸培中的性格,凡事都要懟上一兩句,可沈也亟需找一個人來傾訴早上的“邂逅”,那陸培中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沈也成績不咋地,作文倒寫得不錯,基本沒有掉袋子的時候。上課時候的安靜狀態剛好適合寫作,下筆時候的沙沙聲也悅耳。沈也有一支高級鋼筆,用了很多年,原來是暗尖,後來換成了美工尖,筆尖順滑,適合長時間寫作。他找了兩張信紙,把“邂逅”用盡所有詞藻,寫成一篇真實的故事。題目是《穆梁》。

從第一節課寫到了上午最後一節課,兩張信紙,滿滿當當地載著少年的心緒。午飯鈴響,在陸培中準備離開座位的時候,沈也把他拉住了。“喏。”沈也把信紙遞給陸培中。“我對男的沒興趣。”陸培中說。沈也翻了個大白眼,“誰說是給你的了,你先看著,我去食堂給你打飯——”。沈也直接把紙塞給陸培中,把他按在座位上。

好酸,這是陸培中讀完這篇故事的第一感覺。不得不說沈也對於比喻擬人通感這類修辭手法的運用可以稱得上信手拈來,這也導致了這篇故事的酸度更加。第一遍是粗讀,第二遍則是細讀。陸培中一字一句細細研讀,倒是在這酸中發現了一些甜。確實是酸甜的,每一場疾疾無終的暗戀或是開花結果的暗戀,都是這樣的味道,酸澀中帶著甜,甜裏也摻雜著酸澀。

第二遍細讀結束,陸培中得出一個結論——“你應該慶幸穆梁沒打你。”

“餵,他幹嘛要打我?”沈也拎著兩袋炒面走進來,對於陸培中的結論持強烈反對意見。早上的經歷在他看來明明就是邂逅,不帶雙引號的那種。陸培中對於沈也的想法表示理解,畢竟沒有變態會認為自己是變態的。

“什麽變態?你才是變態。”沈也把炒面扔給陸培中。就算吃人家,也沒有嘴短的陸培中嘆了口氣,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說:“就你這樣拉著別人跑,在地鐵上還差點親上去,不是變態是什麽?”

天,沈也這樣的也只能花癡花癡了,要是能追到這個叫穆梁的,兩個字,才怪。陸培中不想和沈也多說,戀愛白癡是沒有愛情未來的,午飯時間只有午飯最重要。沈也倒是一邊吃一邊欣賞自己的大作,吃到一半忽然停頓,像是癡呆般,面塞在嘴裏也不咀嚼也不往下咽。

陸培中戳了戳他的臉頰,“想什麽呢?”。真是笨蛋,是不是現在才想明白自己做的不對,不過對於遲鈍的沈也來說,這已經算是反應快的一回了。陸培中笑著,又戳了戳他的臉頰,“你再不吃的話我就把你那份全吃光。”

沈也突然反應過來,從口袋裏拿出一枚袖扣。“這是他的。”他看著這枚袖扣說。

還真是灰姑娘的故事,陸培中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好俗氣的故事,可是大家都喜歡媚俗。灰姑娘留下了水晶鞋,王子通過信物找到了灰姑娘,最後完美結局,沒有人不喜歡完美結局。陸培中也喜歡,可是他總是沒有完美的結局,這次也不會有了,他明白。

沈也沖了出去。“你的信!”陸培中喊。“我不要了!”他的聲音越來越遠。陸培中看著桌上那段長長的故事,露出一絲苦笑。

一段極長故事就此開始,不過開始永遠都是失敗的。沈也逃了下午的課,借了陸培中的自行車,騎了半個小時到海潤大廈,被保安攔下只能苦坐在門口一直到黑夜,終於等來穆梁,先是道了歉,然後還了袖扣,最後用少年人拙劣的方式告白了。

是失敗了,不過不是徹底的失敗。至少在沈也的死纏爛打下,穆梁終於留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故事並沒有畫下句號,是一個逗號,一個不算太好但是鄭重其事的逗號。

沈也就是從那天開始學做飯的。他不知道怎麽追喜歡的人,也沒有很多的錢買貴重的禮物,也許是受了“要抓住心先抓住胃”的影響,沈也開始學習做飯。起初只是送拿手的蛋炒飯,有時候送到海潤大廈,有時候送到穆梁工作的國貿大廈,再過一段時間就在網絡上學炒菜,從絲瓜毛豆到紅燒肉,甚至下雪那天還煮了綠豆湯,穆梁看著綠豆湯哭笑不得。放寒假後,沈也不參加學校組織的補課,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有十個小時都陪著穆梁,在他的辦公室寫作業。

穆梁不是沒有拒絕。他起初只是覺得沈也這個小朋友很好玩,總是興致勃勃的好像沒有疲累的時候,他也以為小孩子的興致很快就會消磨殆盡,便隨他去,家裏的鑰匙也給了他,辦公室的門禁他也能開,一直到半個月後他才明白小孩不是鬧著玩的,是真的在追他。他慌了。

如果問他到底喜不喜歡沈也,穆梁只能回答不知道。他活了二十八年,接近三十而立的年紀,在這世界上遇到過很多人,卻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讓他的心率上一百二。那天沈也握著他的手腕,他的心臟跳得很快,也許上一百了,也許沒有一百二。

今天周六,也是除夕,穆梁給公司的所有人都放了假,只留下他一人加班。沒有家室也沒有家人,那過年又有什麽意義呢,翻過一頁日子照過,沒有期待也沒有失望。

平常沈也都是十一點半準時出現,看到他來穆梁就會放下手中的工作,乖乖吃飯。已經形成身體習慣了,每到這個點,穆梁就會看一看時鐘。現在十一點四十,沈也並沒有出現,倒也沒有失望,只是有一些失落。

昨天穆梁正式拒絕沈也了。沒有尋一個可以徹底讓對方死心的理由,例如不是同志或者隨意編造一個不存在的戀人,他只是淡淡地說我們是不可能的,不想讓沈也再浪費時間和精力。沈也並沒有驚訝或者憤怒,甚至可以說他根本沒有新的情緒,他只笑笑,讓穆梁快點吃,要涼了。

也許不會再來了吧,也許沈也放棄了,不再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了。真是矛盾吶,穆梁不禁取笑自己,明明嘴上說著不喜歡不需要不可以,心裏卻有些難過,明明是自己推開了別人,掉下懸崖的卻也是自己。

門外有聲響,穆梁心裏一驚,不自覺地渴望來人是沈也。的確是沈也,也像昨日一樣,拎著一個保溫盒笑著走進來。淩晨的時候下了雪,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沈也走進來的時候是帶著雪氣的,褲腳上也有薄薄的雪。

“來了啊。”難得,這是穆梁第一次說出這句話。沈也看了看他,“嗯”了一聲。穆梁把空調溫度調高,給沈也倒了一杯熱水。

“今天除夕,知道你不喜歡吃餃子,包了薺菜餛飩,還燉了雞湯。”沈也打開保溫盒,嘗了一口湯,“呀,淡了。今天出門走得急,還沒來得及嘗呢。”

穆梁靠在皮椅上,看著沈也忙前忙後。他突然想起曾經看過的電視劇,主人公們也是這麽相處的,當時他還嗤之以鼻,對於這種情景呈不可置否的態度。現在只覺得藝術來源於生活,這樣的情景真的太美好。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穆梁總想不明白這個問題。沈也倒覺得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像是小朋友問自己的爸爸媽媽為什麽要愛他一樣。“因為我喜歡你啊,喜歡一個人就會本能地對他好。我又不會別的,也沒有什麽錢,只好給你做飯了。”沈也把盛好的餛飩放到穆梁面前,“嘗嘗看,好不容易買到的薺菜。”

“可是我們只認識半個月,對於對方一無所知,你不怕我是壞人?”

沈也直到穆梁是在說笑,幹脆就順著話說下去,“沒關系,那我也喜歡你。”

穆梁低頭笑了,笑得很開心,笑得眼角出現了魚尾紋。

沈也才剛剛寫了前言,既然穆梁沒有寫下“全文完”,那一切都有可能,他就不會放棄。

他知道的,他也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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