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終暖(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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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耳來到聽風閣的時候,瑯泠第一時間聞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兒。

不是因為殺人沾染上的,而是因為受了傷,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血味兒。

瑯泠還算沈得住氣,柔聲說道:“衣服脫下來我看看,傷在哪裏了?”

蒼耳難得攏著衣襟,訥訥道:“不重,不用看了罷?”

瑯泠不信他的話,語氣強硬起來:“不行。傷得再輕也要給我看一眼。”

他強硬起來蒼耳還是有點怕他的,很快蔫了,垂著頭慢慢地把衣服一件件除去。他的右手明顯得動作有些吃力,瑯泠搭了把手,很快就看到了胡亂纏上的染血的繃帶。

光是看著這出血量,瑯泠的臉色就已經沈了下來,等小心翼翼地揭開繃帶,真正看見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仿佛下一刻就要殺人。

“怎麽搞的?”他壓著滿腔的怒氣道。

蒼耳避開他的目光,低聲說:“一時失手。”

“要不是失手你也不能傷到肩膀——可我說的是這個麽?你及時止血了麽,好好打繃帶了麽,仔細著傷口不能沾水了麽?你真該自己看看,這傷口都成什麽樣了!一會兒要割去腐肉,疼的還不是你?”瑯泠低聲抱怨道,想起什麽似的伸手在蒼耳額上探了一把,“幸好沒有發炎,要是起了熱,你這就危險了。”

蒼耳安靜地聽著瑯泠數落。以前他沒被人這般管過,一時聽見這樣暗含著關心的責備,竟頗覺得心裏柔軟,無端地想起那些他見過的被管教的孩子們。

他曾是羨慕這些孩子的,因為有家的孩子才有這樣的待遇。

……現在他也算有家的了,不是嗎?

懷著這樣的心思,在瑯泠要把手收回來的時候,他主動地拉過瑯泠的手貼在自己臉頰,眷戀般地蹭了蹭。

“你這……唉。”瑯泠長嘆一聲,一如既往地跟蒼耳發不出火來,“算了算了,誰叫我就喜歡給你操心呢。”

還能怎麽辦,自己選的人,操心也得寵著。

赤隨人不在,醫藥箱倒是留下了。瑯泠對這醫藥箱也很熟悉,翻翻撿撿,很快挑出了不少治愈外傷的好藥。

“來。”瑯泠取了一把小刀,在燭火上燎過,便示意蒼耳跟過來,自己轉身往床走去。

蒼耳很順從地跟了過去,在瑯泠的指示下相當信賴地擁住他,將自己的脖頸與後背整個暴露在瑯泠拿刀的手下。

瑯泠把領口松了,露出頸肩處的弧線。他把蒼耳的頭按在那裏,沈聲道:“疼了就咬。”

蒼耳沈悶地應了。

瑯泠便開始下狠手割去傷口處那些腐肉。他的心裏是顫的,手卻是穩的,畢竟他的手要是抖了,受罪的就是蒼耳了。

疼痛是會積蓄的。割去腐肉的地方持續地疼著,正在經受的地方發著被撕裂的劇痛,連帶著還沒有處理的地方也隱隱地疼了起來。進行到一半,蒼耳就難以忍受似的,對著瑯泠的頸窩張了口。

但是他並不咬,只叼著、含著,就仿佛這樣便能從瑯泠身上汲取到渡過難關的力量一樣。

蒼耳慣來是個會隱忍的人,瑯泠一直清楚地知道這點。他一手扶著那人顫抖的腰,一手拿著刀割去那些腐肉,只聽見那人喉嚨裏細細的嗚咽,連牙與自己肩膀的碰撞都顯得很小心。

這也太痛苦了。

瑯泠想。

為什麽在他這裏就不能稍微放肆一些呢?

每次這樣……他都能感同身受地覺察到那些隱忍的痛苦似的。

傷口很快清理完畢,瑯泠扔了刀,手撫過蒼耳的脊背,手心裏不知到底是誰的汗水。蒼耳以為這就算完了,剛剛松了口氣,更劇烈的疼痛就突兀地襲來。他悶哼了一聲,下意識地一口咬下。

瑯泠面不改色,只把藥膏繼續往上抹。反倒是蒼耳反應過來之後,十分驚慌地松開口,牙上沾著一點血色。他小心翼翼地覷著瑯泠,見他沒什麽反應,這才重新靠過去,卻不敢再順著瑯泠的意思了,只敢靠在他頸窩,輕輕蹭一蹭。

瑯泠皺了皺眉。他空出一只手來,安撫似的摸了摸蒼耳的頭發:“沒事的。”

蒼耳極輕地應了一聲。

瑯泠把藥膏抹好了,取了繃帶,略有些生疏地給蒼耳上繃帶。過了一會兒,他感覺肩上一濕,被咬出的傷口生出微微的疼痛。

原來是蒼耳伸著舌尖,輕輕地舔去了他傷口滲出的血珠。

他鮮紅的舌是與血液相同的顏色,垂著的長長的鴉羽般的睫毛投下陰影,顯得整個人分外的安靜懂事,滿身都透出一種“我有在彌補”的乖巧意味。

瑯泠頓了頓,輕聲嘆了口氣,打完最後一個結,將多餘的繃帶直接扯斷扔在一邊,伸手按上蒼耳的後頸。

自從被瑯泠看見,並且察覺到瑯泠對他蒙眼睛的行為的隱約不喜之後,蒼耳再來找瑯泠的時候便不再蒙著那條黑布,此時那雙略顯妖異的眼睛茫然的擡起來,水霧繚繞的,莫名有點像被拎住了後頸的貓。

“咬就咬了,不是什麽大事。”瑯泠緩聲說,“你若是能少疼一分,那我這一下也不算白挨了。”

他這麽一說,蒼耳才發覺自己因為緊張,連肩上傷口的疼痛都暫時忘卻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受傷的地方只剩下隱隱約約的痛,早過了最折磨人的時候。

“你這個人啊,疼也是慣來喜歡自己受著的。但是,蒼耳……”瑯泠把人攬進懷裏,額頭相貼,四目相對,“我知你疼,雖然身無可替,至少也跟我說出來,好麽?”

蒼耳微張了嘴,一時失聲。似乎是許久之後,他才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說:“……好。”

瑯泠滿意,伸手又探了下他的額頭,沒覺得很熱,便放下手來:“累麽?要不要聽些江湖上的奇聞軼事?”

蒼耳剛想點頭,就想起了他路上遇到的許多次不明原因的集會。他把這事兒與瑯泠說了,瑯泠楞了一下,隨即了然道:“沒想到事情進展得如此之快,這倒是比我計劃的順利多了。”

蒼耳:“……?”

雖然他對旁的事大部分都漠不關心,但也不是對江湖上的風波一無所知。就他聽到的來說,江湖上至少有一半的勢力都在明面上與此事扯上了幹系,暗地裏還不知道有多少,更遑論當事門派是隱隱稱霸江湖的松邊派了。

直到現在,他才忽然意識到……

這些事好像、大概、可能,都跟這個能溫柔地為他包紮傷口的男人有關?

蒼耳那一瞬的怔楞沒有逃過瑯泠敏銳的感知。他關切地問道:“怎麽了嗎?”

蒼耳下意識地答道:“沒有。”

那些都不重要不是麽?

只要這個人還願意寵他,他就甘為這人的鷹犬走狗,利刃刀鋒。

拋棄了糾結的蒼耳很快想通,反而很認真地對瑯泠說:“需要用我麽?”

“不需要。”瑯泠嚴厲警告到,“你離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遠一點,最近能歇著就歇著,別急著去接任務了,至少避過這一個月,萬不可大意。”

隨後就是你可以逍遙的江湖了。

瑯泠在心裏默默地補充到。

在最自信的領域被打擊,蒼耳明顯蔫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那你今天要用我麽?”

“熄了你的心思,嗯?”瑯泠屈指彈了他的額頭一下,“有點作為傷員的自覺行麽,好好養傷。”

誰知他這麽說完,便看見蒼耳露出一點點委屈的表情:“可是,我想。”

瑯泠一頓,望著蒼耳帶著點期盼的雙眸,眼眸一瞇,傾身過去:“做全套是沒可能的,我不會那麽沒底線。但你若是想,我可以……幫你。”

“右手別動。把自己交給我就好。”

……

雖然蒼耳現在主動了不少,但受了瑯泠的探索,卻是比以前更經不起撩撥挑逗了,沒一會兒就軟在瑯泠懷裏,雙眼水霧迷離,眼角濕潤,離哭出來似乎也只差一步的距離。

瑯泠正慢條斯理地拿帕子擦著手,忽然覺得蒼耳動了動,把手放在了一個難言的地方。

看著自己的意中人在自己懷裏情迷意亂,身為一個正常的男人,瑯泠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他一僵,立即訓斥道:“別亂摸!你的傷需要養著,不能大動!”

“可是你會難受。”蒼耳盯著他,目光像是一片深邃的湖或是海,平靜下藏著諸多暗潮洶湧。

“不行,你……”瑯泠還欲反駁。

蒼耳卻是頭一次在這種事上沒有聽他的,徑自埋下頭去。

“唔……”

瑯泠隱忍地哼了一聲,垂眸看著這人即使彎下腰去,依然挺直得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的脊背,緩緩地把手放在他背上,沿著突出的脊柱慢慢地滑下去。

真是稀奇。

他這算是被人霸王硬上弓了麽?

蒼耳的身上有許多疤痕,只有脊柱附近那一塊的肌膚是好的,摸起來像是上好的玉,或者是剛剝殼的蛋。

瑯泠註視著那些疤痕,神思恍惚之間,只覺得疑惑。

這麽好的人,為什麽會有人不喜歡呢?

簡直荒唐。

作者有話要說: 很冷:呵,喜歡也沒用,我家的。

眾多刀下冤魂:……誰?要喜歡這尊煞神!

啊……蠢作者前兩天趕路加收拾宿舍,完全沒有時間更新……

而且以後開學了,就固定三日更吧(中間可能會偶爾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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