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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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景走時,還沒到中秋,她褪了弟子服,一襲長生門聖女裝束,是域外艷紅的火,珠玉琳瑯做綴,她掩了大半顏容獨露出一雙眼來,遙望玄天宗山門,相顧遠行。

這般灼目的人,在重重朝聖者擁簇之下漸行漸遠。

景容是如舊的高山遠眺,哽在喉間的別離成了靜默,折瀾走那天好像也是這樣盛大,他只遠遠看著,沒來得及多說一句話來。

師兄,珍重。

這話他可不想再聽了,終是他看著長大的人們一個個離了宗門,離了他。

但如果他們都過得好,那就還好。

無妨他一人,無妨他來鎮這天下太平,護蒼生安寧。

只要他是這玄天宗宗主一日,旁人便不可欺玄天宗一分,只要他是這天地至高長久,他的師弟師妹們,無論淪落到何處,都無人敢欺。

這一番想來,他還是能護一護他們的。

從高山之巔去望玄天宗景象,仍是難覽全局,身為縱觀者的景容眼底神色難辨。

折瀾跟他說過,等風化雨,等雨化雪,雪落千寒,千寒過盡便是春來,等春來了,又是新一載,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等春來麽?那他希望,今年雪落輕些,來年春早些,天象待萬民好些,他也好理一理思緒,平定妖禍,重振玄天宗威名。

“師兄惟願你們安順,便足夠了。”景容低了視線,轉身剎那,長生門的朝聖隊伍也正離了玄天宗山脈,變步行做踏風西行。

長生門突然造訪是意料之外的事,恰如鎖妖塔霜雪來急,冬未至,已是深雪一重。

守塔人提著如舊的盞燈,巡視著千年百年,清寂得恍無活物的塔內。

不得不說,鎖妖塔的鑄造,當真鬼斧神工,借了九霄天霜雪不摧之力,又有重重法陣固基,以始神容榭留下的玄天石奠定了鎖妖塔根基。

只是這玄天石一缺,鎖妖塔的封印就不那麽穩固了起來,這南遷的九霄天霜雪,便是個征兆。

“罷,罷,罷。”守塔人揚了燈,照亮一方空蕩天地,“這千年浩劫,終是要有了結的時候。”

他是這沈默千年的守塔者,也是掌燈人,褪去一身榮耀,孤守千年,靜待著,連他都不知結局的因果。

比往年來得更早的大雪堵了通往鎖妖塔的路,可它擋不了雪域生存萬年的妖族無聲潛入,遮不住八月十五的霽月當空。

更攔不住,蓄謀已久的魔修。

“今日便是,妖魔二族重臨之日。”春秋十一掌上焰火灼灼,語意卻是不甚在意。

“無論是妖是魔,是人是鬼,這,都是本座的天下。”宴止語調平緩,淡金流光掠過他指尖,縈繞在七星劍之上。

重重破印陣法已布下,只待時辰到,便是鎖妖塔萬年封印破除,鎖進其中的妖魔重臨天下之時。

宴止對種族之隔一向沒多大概念,他眼中人妖草木無異,於常人而言,鎖妖塔破便是天下大亂,在他眼中卻沒什麽不同。

左右不過是,於他利弊的差異,鎖妖塔既然斷絕了靈氣,也就不存在什麽萬年不滅的大妖,開了這塔,對他無甚威脅,還能亂了玄天宗心神,更便於他攻入九霄天界域。

這樣一件於他而言利大於弊的事,他自然要做。

八月十五的鎖妖塔夜色愈發深,烏雲籠了清月,塔內妖物也愈發躁動不安了起來。

守塔人執盞燈,本佝僂的背脊竟是直立了起來,那散亂的發在妖風襲來時向後,露出一張沈靜堅毅的臉來。

他盞燈化劍間,淩絕劍氣震過鎖妖塔勾連界域,竟是一瞬間,壓制住了這十方妖氣。

“師兄的卦象,可沒說過鎖妖塔破啊。”他眼底似有一分嘲意,一襲老舊灰衣加之他身,竟添了分道骨。

“劍來。”是他一喝,翻手間,一劍化萬劍奔向方圓,“俱寂。”

高漲的十方妖力被自鎖妖塔襲來的劍意逼得一退,本有所松動的鎖妖塔封印也停滯不前。

春秋十一收手一退,她眼底滿是驚駭,下一瞬半是瘋癲地大笑出聲來:“好!好一個北霄劍仙!當真做了藏頭鼠輩!”

宴止收劍一退,頗有些凝重地看向黑氣籠罩的鎖妖塔方向,沒想到他這歪打正著,鎖妖塔的守護之人,還真是那千年前驚絕天下又無聲消失的北霄劍仙李之鳳。

春秋十一作為和李之鳳同輩,又有血海深仇,她的感覺,絕對錯不了。

“前輩,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分神的好。”宴止凝神,又是一掌襲向封印松動處。

“本座當然知曉。”烈烈焰火自春秋十一掌上迸發,是幾乎要將這黑夜燃去的熾烈。

只要是那人所守所護,都是她想親自滅除的存在。

妖力與靈力相融,又是兩股力量相抗,這迸出的滔天威能,也唯有鎖妖塔這般存在能承。

李之鳳借了九霄霜雪的勢,勉強能與塔外沖力持平,但終究是不能長久,他惟願,自己能拖延到訊符燃至本宗,宗門布下結界阻禦妖魔之時。

然而現實終究要讓他失望,先不論極北域萬妖之力凝結,單是宴止和春秋十一雙化神聯手,這滔天的靈力雲集都足以撼動鎖妖塔年深月久的封印。

更有鎖妖塔失玄天基石在先,他一人又抵得住萬妖之力與化神道人多久。

寂靜了千萬年的鎖妖塔內部妖魔嘶鳴漸起,聲聲入耳足以禍心,修為至高,道心至堅者或許可以多撐些時刻,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一件事是——北霄劍仙他道心已失。

分散的劍魄重歸主劍,立於鎖妖塔中的灰衣劍仙似被定住了心神,片刻之後生生嘔出口血來。

終是他螳臂當車,被妖惑了心神。

李之鳳撐些北霄劍起身,和那千裏之外的紅衣女子對上了視線,恍惚間,似可見少女燦爛笑顏。

無數失了束縛的妖魔尖嘯著從他身側掠過,道道黑影重疊之下也有試圖吞了這鎮守他們千年的守塔人的,結局皆是被李之鳳身外金光震開。

他縱是道心已失,根基有損,也是這人界千年萬年來,頂天立地的北霄劍仙。

“你,你終究是來了……”李之鳳抹去唇角血痕,似笑似哭,翻手間驟起的劍光勉強攔住了部分瘋逃的妖魔。

千年了,一千年,滄海桑田,人心易變,他這曾威震三族的劍仙,如今也不過是個半老不老,又傷了根基失了道心的落魄之人。

那個曾笑顏如花的姑娘,仍是年輕熾熱,只為有朝一日,弒他於劍下。

是春秋十一先失了態,她眼底有些泛紅,手上卻是毫不留情地劍來,直斬鎖妖塔而去。

“前輩……”宴止沒攔住,也不打算攔,只蹙眉望著春秋十一瞬息間掠出數裏的身影,是她紅衣灼灼直奔一人而去。

那人自坦然,他定定瞧著春秋十一的身影,靈力籠住李之鳳身影時,只聽他極輕嘆息道:“我不會死的,小十一,至少,在事了之前。”

一陣風掠過,李之鳳無聲消失在了鎖妖塔地界中。

春秋十一提著劍前跨幾步,頗有些不可置信地搖頭笑了笑:“可笑,當真可笑,當初意氣風發,一劍淩絕天下的劍仙,如今竟是,連與我一戰的底氣都沒有?!”

“前輩,我們該走了。”宴止隨後而至,淡金流光為二人築起一道禦妖屏障來,任妖魔萬般猙獰嘶嚎,也難近他們二人分毫。

“該走了……?”春秋十一重覆了一遍宴止的話,旋即擡手理了理發髻,覆擡眸時,是一如既往的傲然,“對,該走了。”

他們來時隱秘,抽身亦是瀟灑,只是春秋十一還是忍不住問了句:“宴宮主,我想問問你,究竟如何,才會讓你落魄到畏首畏尾,自甘墮落到困守一隅之地。”

“沒有這種可能。”宴止回眸看她,“本座要的不止是一隅之地,這四境一澤也不夠,不成功便,枯骨一座又何妨。”

“我生來便不可能平庸,前輩又何必問我,如何泯然。”

“對。”春秋十一應他,“這才是一方至高說的話,這才是,天下之主該有的氣魄。”

八月十五,圓月,鎖妖塔破,北境為無數妖怨所籠罩,本是霽月當空,闔家團圓的好日子,偏有無盡烏雲籠罩,透不出光來。

然北境如此,極北之地仍是清月一輪,雪狼一族齊嘯,新王北山赦登位。

玄北界域的守域修士們有些發抖,他們這守域多年,從未見過這般大陣仗,陣陣妖風沖撞著玄北界域防護屏障,在萬妖持之以恒之下,竟是生生撕裂了一條結界口子出來。

他們也曾試圖提劍衛疆,與這鎖妖塔中逃竄出的妖魔相鬥,依舊攔不住,妖魔們前行掠地的步伐。

如果連北境玄天宗都攔不住它們,那下一個被波及的地域,無異是餘下三境了,尤其是凡人至多的南境。

屆時,生靈塗炭亦不足以形容。

這一夜,是天下大亂的開端,也是北霄劍仙李之鳳重臨於世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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