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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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鷲宮的人一來,本混亂的邊城霎時成了死城,家家門戶緊閉,這千鷲宮在東境的威力可想而知,不過這麽一來,另一個難點也出現了,景容他們找不著新的投宿客棧了。

其他弟子打坐渡夜沒事,可莫淩雲只有練氣,這一路奔波,他著實倦狠了。

景容拉著莫淩雲讓他靠自己近些,夜半風冷,莫淩雲不自覺又往景容身邊湊了湊,小聲嘟囔了句:“師尊,餓……”

“你再過來些。”景容放輕了聲調,等莫淩雲湊近了,他變戲法似的拿出了個油紙包來。

莫淩雲揭開油紙,只見兩塊酥餅正靜靜躺在上面,景容辟谷已久,這餅是給誰準備的不言而喻。

“謝謝師尊。”莫淩雲心下一暖,他捧著餅啃盡量放輕了動作,不打擾其他在打坐的弟子。

莫淩雲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火堆在黎明將至前熄滅,而他身側的景容好像一直沒動過。

無極宮離邊關還遠,他們這一路上,怕是會遇著不少事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們這一路上,啥事也沒遇著,除去剛來那天千鷲宮的人給他們立了立威以外,這一路,簡直平靜得過於詭異了。

“莫非千鷲宮打了招呼?”有弟子提出想法。

“或許呢。”寧清也不怎麽確定。

東境地勢多泥沼密林,尋常人走著,一個不慎就可能陷下去,莫淩雲邊走邊瞧周遭地勢,無極宮方位隱秘又有幻陣庇護,他們這一行人還真不一定到得了。

“找得到的。”寧清解答了莫淩雲的疑惑,他手一松,一幅卷軸平攤開,細致記錄了無極宮方位和護陣大法。

“哇,這是什麽時候弄到的呀。”莫淩雲一驚,頗為好奇地問著。

“千年前劍仙所記。”

莫淩雲眉心一跳,欲言又止道:“都千年了……萬一人家遷居呢?”

“不會的,以魔修的傲氣,護陣大法會變,宮宇絕不會變。”是那陌生又熟悉的語調,莫淩雲只覺背後一涼,他原以為,正道之人個個光明磊落,從不屑沾染所謂算計,可寧清和南思遠,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

他們要是想,分明算計得比誰都深,寧清又善於揣摩人心,他要是掌握了實權,敢跟他鬥的人怕不是都得一敗塗地。

莫淩雲默默閉了嘴,寧清也繼續算起了他們所在方位,唯有景容看著他倆,極輕說了句:“劍仙前輩的記註一般不會錯的。”

畢竟,滅掉無極魔宮,也是劍仙李之鳳成名之戰其一。

他們從晨初走到日暮,夜雨淅瀝瀝模糊了前路,更為泥濘的泥地止住了一行人步子,莫淩雲抱劍倚在樹下,臉上添了幾分冰冷潮濕。

有人的傘傾斜向他,莫淩雲擡眼只見寧清神色淡淡,再遠些的景容默念著法訣,瞬時築起簡單防禦陣法。

自進東境以來,他們的士氣好像一直不太高,莫淩雲止了從前聒噪,天地也就寂靜了下去,這似乎才是玄天宗弟子處理諸事的常態。

陣法外細雨淅瀝,萬裏之外的千鷲宮也有人靜望著夜雨,宮人傳來宮主宴岐命懸一線的消息,有人撥著燈盞喜笑顏開,也有人沈默良久,轉過身去,“走罷。”

前者是舒氏遺孤,後者是養傷也逃不了勞碌命的顏府君。

少宮主說過的,要把宴岐這一口氣吊著。

那就吊著,砸下多少天材地寶都無妨;他顏淮第一鬼醫之稱可不是浪得虛名。

宴岐這將行就木之軀,要護住他的命還真不容易,沈默做事的宮人來來往往,直到顏淮帶著夙媚推開了門,宴岐那蒼老枯朽的容顏才露了分笑:“宴止讓你們來的吧?”

這聲音嘶啞難聽,是油盡燈枯之兆。

隨著兩人的到來,其他伺候的宮人如潮水般退去。

顏淮沈默不語,夙媚卻是言笑晏晏道:“少宮主仁孝,自然是記掛著宮主您的。”

宴岐雖然老了,但人可不傻,他瞇了瞇眼,任由顏淮的針刺入穴位,只道:“他這爭強好勝的心,終究是改不了的,吊著我這一條命,是想讓我看著,他怎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的。”

“這不都一樣麽?少宮主終究是記掛著您的。”夙媚仍在笑,她是來給顏淮護法的,顏淮替宴止渡劫護法時傷了本源,現在他一人之力不一定足以支撐宴岐這枯朽的身軀。

顏淮閉了眼,收針時有黑血自宴岐周身溢出,又被夙媚靈力逼止,艷色的紅躍動在糙皺皮膚之上,像要活生生燒了宴岐似的。

臥在病榻上的人面色好了些,隨即提了另一個話題:“舒家的,回來了麽?”

“回來了。”是夙媚答他。

“還是不願見我?”

“您這不是白問麽?”

“也對。”宴岐閉了眼,“他們不會想見我的。”

“您呀,還是收好這份懺悔吧,不值錢的。”夙媚掩唇笑了笑,見顏淮轉身忙替他開了門。

千鷲宮所有實權早歸宴止所有了,宴岐空有宮主虛名,死捏著他那宮主令不肯放手,又借此和宴岐定了誓約。

其實有沒有宮主令都不影響的,不過是他倆目標一致,宴止的好勝心上來了,也不屑於實權碾壓拿到宮主令,還吩咐了所有人,吊好宴岐這條命,待他功成時,他便是千鷲宮之主。

“照顧好宮主,別讓他出了這扇門。”顏淮說了今夜第一句話,他這話說得沒錯,宴岐所居宮殿有聚靈大陣在維系著他的性命,宴岐要是出了這門,聚靈大陣一斷,誰都救不了他。

想他宴岐叱咤東境大半生,餘下不多的日子活得竟像個行屍走肉,也只能讓人嘆一句罪有應得。

宴岐是很典型的飛上枝頭變鳳凰,他出身不佳,資質根骨也不行,唯有一張臉還看得過去;年輕時他吃過不少苦,學會曲意奉承和不擇手段後他順風順水的一生就開始了。

遇見千鷲宮宮主之女舒大小姐舒顏清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轉折點。

舒顏清這樣的天之驕女,不知道瞎了哪只眼就看上他非他不可了;可舒顏清之父舒陽老祖可不是傻子,他堅決反對兩人的婚事,甚至還給舒顏清找了不少比宴岐優秀的魔修子弟。

可舒顏清非宴岐不要。

她打小要什麽有什麽,父親越不讓,她就越想要,宴岐口頭功夫做得好,又忍得了舒顏清的大小姐脾性,他賠著笑,從不對她生氣。

終於哄得舒顏清,成了千鷲宮的入贅女婿。

舒陽老祖有一對女兒,大女兒舒顏清嬌縱,二女兒舒華予婉柔,他本來滿意得很這樣的生活的,可大女兒舒顏清嫁了個毫無根基資質又差的普通魔修;他怎麽能不生氣。

舒顏清根骨好,又有魔修功法相助,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千鷲宮既定少宮主了,而宴岐在舒陽老祖眼裏,一直都不過是個心術不正的廢物罷了。

舒顏清把這一切看在眼裏,給宴岐傳了她們千鷲宮功法,又抓了不少低階散修給宴岐,自身也渡了靈力給他,只期望宴岐成就高些,父親能早日認可她的郎君。

沒等到這天,舒陽老祖就薨了,懷有身孕的舒顏清不堪悲痛,是宴岐細致入微地照顧著她,這更讓舒顏清依賴他了起來。

可宴岐心裏也有自己的打算,他這些年卑躬屈膝,曲意迎合,為的就是終有一日登上那至高寶座;如今舒陽那最看不起他的老不死死了,還有誰能攔他?

舒顏清孕中備受舒陽老祖之死打擊,生產時宴岐又專門讓人用了藥傷了舒顏清根本,其後更是借著舒顏清對他的信任,將其修為吸幹,活煉生魂,用殘忍之至的手段登上了宮主寶座。

舒顏清之妹舒華予從來都是個不懂得爭的,受此連環打擊後整個人都瘋瘋癲癲了起來,只剩個尚在繈褓中的的侄兒任宴岐處置。

俗話說虎毒不食子,宴岐也確實沒弄死這孩子,只取名宴華,丟給宮人養著了。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修煉神功。

吸食他人功力的修煉法子果然要比自身修行快的多,宴岐功力不斷增長,也不斷吞並其他中小魔修勢力擴大千鷲宮版圖。

但不是自己的東西終究不是自己的,自金丹後宴岐功力愈發難有寸進,還隱隱有了反噬之意,匆急的宴岐選了雙修采補之術,還是維持不了他的修為。

垮下去的身體像張漏洞百出的網,人人懼他而不敢靠近,將暮的宴岐這才想起了妻子舒顏清的好,又陷入了新一輪的無謂瘋魔。

宴止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分明只是一個連名字都沒有,培養做死士的孩童,偏又有異於常人的果斷狠絕。

宴岐第一次註意到宴止就是因為他殺了他旁系子嗣,一個孩童,竟然鬥過了弱冠之年孔武有力的男子。

宴岐選繼承人並不是非要自家血脈的,何況,宴華在他疏漏的幾十年裏,早養成了不適合繼承千鷲宮的性子。

像宴止這位志同道合的繼承人,他只給他定了一個規矩,護住宴華性命即可。

“我沒有輸……”宴岐掙紮著起了身,他不會輸的,年少時有舒顏清扶持,後來有他一己之力壯大了千鷲宮,哪怕今時遲暮,遇上了宴止也是他之幸。

他不會輸的,宴止一定能做到他沒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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