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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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淩雲倚著老樹靜聽雨落,寧清盤膝凝神,景容坐在寧清對首輕聲說著什麽,本是寂靜天地之下的雨聲嘈雜,莫淩雲偏聽見了極微弱的求救聲。

“師尊,好像有人在求救……”

事實證明莫淩雲沒聽錯,那人陷在泥沼裏,只剩小半個身子在外,被雨打濕透徹看起來狼狽不堪。

他們扔了繩子把人拉起來,又生了火供他取暖,莫淩雲撐臉看著這抖抖索索的年輕人,問了句:“你看起來有點眼熟……”

“文家人?”寧清倒一眼認出了這人。

“對……對,文氏文衍。”文衍點了點頭,小心地看了看周遭的黑衣人,“是玄天宗的各位師兄吧?之前煉器大比我們見過的……多謝各位救命之恩。”

“小事。”景容抿了抿唇,帶了些審視看向文衍,“你來東境做什麽?”

東境是什麽虎狼之地,正道弟子不會不知道,文衍何以獨身陷入這泥沼中。

“我……”文衍眼神閃躲,見眾人都是靜待下文的模樣,索性心一狠開了口:“我文家只剩我一個人了,我無處可去,只能往這東境來了。”

“只剩一人?”寧清皺了皺眉,他知道文家處境不好,但什麽時候已經到了只剩一人的處境了?

“這不該問你們的第二劍宗衡山劍派嗎?”文衍臉色蒼白,提起衡山劍派一時又紅了眼,“這些事,在座諸位都心知肚明吧?”

自衡朔道人為文家女叛出衡山劍派後,文家處處遭衡山劍派針對打壓,各宗各派心知肚明卻從未加以制止,這也是文家沒落的一大要因。

畢竟衡山劍派的怒火,總是要有人來承擔的。

把站在風口浪尖的文家推出去,沒人會覺得有錯。

“……那也不至於只剩你一人?”景容亦是皺了皺眉,他從不關心宗外事,沒想到又有一個氏族快迎來滅門慘案。

“我娘病了。”文衍深吸了口氣,“有楊家人的吩咐,沒有藥堂肯賣藥給我們,我娘沒了,我文家也就只剩我一個了。”

玄天宗眾人不約而同一啞,文衍低著頭半晌沒吭聲。

“……要跟我們回宗嗎?”景容輕嘆了口氣,文衍煉器天賦算得很好了,只可惜因為前塵往事,落得這麽個下場。

文衍還沒反應,莫淩雲卻是猛地看了眼景容又倉惶低下頭去,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聽見這話的心情,這一顆心又酸又脹;文衍確實值得同情,天賦也好,師父把他帶回去也沒錯,可他原以為,這句話,師父只會對他一個人說的。

“不去。”文衍咬了咬牙,“我就是死在東境,也不會再和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為伍的。”

‘偽君子’們相顧無言,又對一個剛失了至親的少年人提不起責備的心思。

文衍一時口快,冷靜下來也自覺不該這麽對救命恩人們這麽說話,他當即起了身朝著景容他們重重一拜,“諸位師兄於我有救命之恩,我本不該如此冒犯,可家母之死當真耗盡了我的希望……”

他原以為,當了煉器大比的魁首,他們母子倆的日子會慢慢變好的,可他還是守不住他娘,拿了再多的獎勵和錢財也沒用。

他守著他娘的屍骨求一副棺槨,沒人肯賣,也沒人敢賣,楊奇帶著他的跟班們來笑他,說只要他肯向他下跪,就賞他一副棺材。

文衍不跪,被楊奇狠狠一踹,那一腳,幾乎把他心踹碎了,他一家自小飽受衡山劍派弟子欺淩,只因一位千年前逝去的先輩,如今他娘竟是死了也不得安寧。

他努力過的,他也曾求萬道盟給他文家一個公正,可萬道盟五位實權長老裏有衡山劍派的人,他這小小嘍啰,算什麽東西。

娘說,讓他去東境,去找無極宮,那是先輩死前曾待過的地方,只求無極宮主還記得些他們文家的好,別讓他文衍無處可去。

文衍不知道無極宮在哪兒,也不知道無極宮主是什麽樣的人,但他覺得,魔修陰險狠辣至少是在明面上,他就是死,也能死個明白,不像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正道子弟,殺人誅心,連副棺槨都不肯給他!

“擦擦吧。”寧清給文衍遞了一方帕子,“不去就不去,各有各的路,你還年輕,前方大道坦蕩,他日定酬淩雲志。”

“謝謝寧師叔……”文衍倉促擦了擦眼淚,哭完了他這會兒倒不好意思了,“諸位師兄此來為何呢?”

“帶我師兄回宗。”寧清言簡意賅。

“方便帶我一起麽?我一人之力好像走不出這林子……”文衍愈發不好意思。

“我們去無極魔宮,你確定麽?”莫淩雲問他。

“我也是要去那兒!”文衍眼神一亮,終於遇見了自己多日來的第一個好消息。

“行。”

無極宮地牢

“你師兄來救你了。”春秋隔著牢門陳述,探子傳來景容他們已經進了無極宮地界的消息,她雖然想把林無端扔出去,但玄天宗的人都來了,她不要點利息怎麽行。

“啊?什麽?”林無端一楞,他這天天吃好喝好還有人願意聽他念經,要不是春秋提醒他,他都快忘了自己在蹲牢子了。

“你的同門師兄弟們來救你了。”春秋又重覆了一遍,雖然林無端是玄天宗六峰首席弟子之一,但她突然覺得這家夥不值錢了是怎麽回事。

“不用啊,我還沒渡化春秋姑娘你呢。”林無端擺了擺手,說得正氣淩然。

聽他念了好幾個月經只差沒吐血的春秋臉色一變,“你還想在我無極宮賴到什麽時候?!”

“到姑娘你被感化向善的時候。”林無端看她。

“什麽姑娘,我是你祖宗!”春秋發誓,她沒罵人,算輩分,按年齡,她真是林無端她祖宗。

“姑娘,這不是祖不祖宗的問題。”林無端認真思考了一下,“我目的未達成,我是不會走的。”

“你永遠達成不了的。”春秋皺了皺眉,“堂堂清越峰大弟子,賴在我無極宮混吃混喝很開心是不是?”

“好像還行?”林無端答得頗為嚴謹,“一想到能渡姑娘你向善,我就很開心。”

“渡我?真的只是如此嗎?”春秋懶得再跟這死腦筋多費口舌,她隔著木欄看他,不過是勾了勾手指,林無端藏在懷中的帕子就落到了她手上去,“這我隨手扔的東西,你留得這麽好做什麽?”

“……”林無端一時啞然,他盯著春秋手裏的帕子,也找不著自己留春秋手帕的理由。

春秋瞧著他,露出個似嘲諷地笑容來,她說:“道士,你到底是來渡我的,還是……”

“還是什麽?”

“喜歡上我了。”春秋松了手,那帕子跌到了地上去。

林無端心下一緊,往前就想撿起那手帕,他拍了拍上面的灰,皺眉不解道:“什麽是喜歡?”

“喜歡是魂牽夢繞,茶飯不思,一心只想奔到她跟前來。”春秋仍在笑,那眼裏滿是戲謔,“不會吧,你可是清越峰大弟子啊,怎麽能愛上一個妖女呢。”

林無端啞然,在有些事上,春秋格外大膽而張揚,倒顯得他像個不谙世事的毛頭小子。

事實上也是如此,師父沒教過他什麽是喜歡,清越峰弟子不需要這種東西,道門可婚嫁的分支不是沒有,例如終南觀,但清越峰的弟子是禁婚娶的,他們不需要懂這種事。

喜歡嗎……他不知道……

林無端被春秋一問,這兩天終於啞巴了,春秋也尋回了久違的舒適,她又覺得林無端能換錢了,好歹是玄天宗六主峰之一的首席弟子,應該能換不少的吧。

春秋的想法斷在了景容他們到的時候,那個年輕人莽撞沖了出來,跪在地上就朝著她重重一拜,“文家子弟文衍懇請宮主收留!”

春秋剛揚起的手一僵,“文什麽?”

“文氏子弟文衍。”那年輕人深拜著沒起。

文……文氏,文妤。

塵封千年的記憶驀然撕開一個角來,文妤,那個溫婉美麗的女子,會叫她十一姑娘的文妤。

她是文妤和楊季婚禮的唯一見證人,也是文妤紅著眼把她往外一推,“十一姑娘,我本就活不長,你快走吧……”

是文妤和楊季,用命為她填出一條血路來。

事隔千年,一切還清晰得仿若昨日。

春秋收了手,冷眼看向寧清一行人,“你們,想拿他換什麽,直說吧。”

這可是文妤的族輩啊,她怎麽可能不管。

寧清一怔,明白春秋這是誤會了他們,以為他們是抓著文衍來威脅她的,他搖了搖頭,“我們只是和文道友同路罷了,並無他意。”

“真這麽簡單嗎?”春秋不信,示意朱落先帶文衍進去。

“事實如此。”寧清答得不卑不亢,“我們此來,只為無端師兄。”

“那你們帶他走吧。”春秋揮了揮手,被裹成粽子的林無端就被扔了出來,無極宮的大門霎時閉合。

這交換略顯簡單,過於潦草,顯得他們清越峰的首席弟子很不值錢。

但她春秋十一就這麽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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