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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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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然咬著銀子的一角,借著銀子安撫她亂糟糟的思緒。不露聲色地瞪了眼床上的男子,暗自思忖,眼前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狀況?

春來等人把諸葛念抱至膝頭,一個接一個的問題都丟給了他。

“你娘叫然兒?”

小小的頭顱迅速地搖了搖,“娘娘姓沈,閨名從然。”

春來倒吸口涼氣,“你可知道你姥姥的名諱?”

大大的眼裏盛滿了疑惑,問春來道:“姨姨,你認識姥姥?”

“呃,不認識!”春來多多少少有些心虛。

“我姥姥很厲害哦,別人都喚她毒手至尊!”小小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這次所有人都倒吸口涼氣,眼光齊齊地射向啃銀子的沈從然。

“老板娘,小家夥的姥姥也是毒手至尊吶?”眾人十分相當很驚詫,“莫不是老板娘的娘生了兩個女兒,都喚從然?”眾人還是努力地為自家主人找托詞。

沈從然否定眾人的推測:“我娘只有我一個女兒,再說即便是有兩個女兒,哪裏有都喚沈從然的道理,根本說不通!”

春來又想到了一個可能性,“江湖上有幾個毒手至尊啊?”如果有兩個毒手至尊的話,一切都還好說。

“這麽不好聽的名號,我所知道的也只有我娘一人!”

想起這麽棘手的問題,沈從然又捧起銀子往嘴邊送去。

“大家看大家看,這孩子的模樣真與我們老板娘有幾分相似?”仔細端詳了諸葛念,有人忽然出聲道。

諸葛念熱切地看著沈從然,原來這個他喜歡的姨姨就是他的娘娘,滑下不知道是誰的膝蓋,諸葛念跑到沈從然的身畔,張開手抱住了她的一只胳臂,頭也埋進她的衣料裏,“娘娘!”

含糊不清的童聲聽在沈從然耳中卻如同驚雷,下意識地回應諸葛念的懷抱。沈從然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懷抱中的孩子和她血脈相通,就在那一瞬,她似乎都要相信這是她的兒子了。

“綠珠,你速去飛鴿傳書至我母親處!把這裏的狀況與她說明!”即便是她與小孩有不容忽視的感應,但是她還是不相信她已然嫁人,並且育有一子。沒錯,她還是雲英未嫁之身,胳膊上的守宮砂便是明證,“春來,你先帶他到別處!”極力地回避諸葛念帶給她強烈的悸動。

眾人同樣憂心忡忡,老板娘卷入這樣的是非裏,和她們也是脫不了幹系!

眼見春來和諸葛念的身影消失後,沈從然站起身,向諸葛懷瑾的臉上奮力一摑。

眾人驚叫出聲,不明就裏,剛想上前阻止,床上的男人卻適時地轉醒。

“然兒,然兒,別走,我終於找到你了,不要離開我!”緊緊抓住沈從然的手腕,一睜眼便是苦苦地哀求。沈從然訕訕一笑,想縮回手,但是諸葛懷瑾用的力實在是太大了。

“然兒,別走!”她的舉動讓諸葛懷瑾的眼神更加的狂亂,沈從然只好出下下策,摸起剛剛啃咬的大銀子,想也沒想,丟向他的額角。

“哎喲!”諸葛懷瑾吃痛地扶住了額頭。這個舉動能輕易地看出,沈從然用了多大的力氣。

沈從然趁機抽身。

“然兒……”

“在下的確是沈從然,但客官你也見了,我與你畫中人確是一點也不相像!”憑什麽要她承認,她是他的發妻,還是一個八歲娃娃的娘親。

“但是你有我妻才有的玉佩,你還有我妻才有的梅花胎記!”諸葛懷瑾的口氣十分篤定。

“那玉佩是我家傳的,天下玉佩和胎記相像的何其多也!”有點心虛,畢竟有相像的玉佩有相像的胎記還有相同的名字,這個實在是太過巧合了,“我可以證明我不是你的妻!”沈從然破釜沈舟,擼起袖管。

眾人再度大驚失色,難不成,老板娘想要“驗明正身”?

沈從然不理睬眾人驚疑的目光和阻止的身影,把袖子一直褪到肩窩,“如果我是你的妻,這臂膀上的守宮砂作何解釋?”沈從然問道。

狀若紅豆的守宮砂安靜地躺在雪白的臂上,七年前夫妻間的玩笑聲回響在諸葛懷瑾的腦海中——

“然兒,岳母大人緣何要采這麽多的忘憂草?”諸葛懷瑾百思不得其解。

“因為娘親要用忘憂草煉制洗塵緣!”沈從然臉上漾滿了笑意。

“洗塵緣,洗塵緣?是做什麽用的?”諸葛懷瑾又打了一記大大的問號。

“它的作用一如其名,只消一顆,前塵過往便能悉數忘卻!”

“哇!”諸葛懷瑾發生驚嘆,“如此厲害?”

沈從然抿嘴輕笑,“還有更厲害的呢,倘使婦人服了此藥,心性迥異不說,容貌也能變化,就連守宮砂也能再度點出!”她娘親毒手至尊,至尊二字,豈是浪得虛名。

諸葛懷瑾像是被毒蜂蜇了般扔下撿在手裏的忘憂草,“看似翠綠討喜,卻如此的霸道!然兒,你千萬不要心血來潮地去吃什麽洗塵緣,忘掉為夫了可是大大的不妙!”

“當然不會,除非有一天,你負了我!”

七年前一語成讖,他的然兒果真是吃了洗塵緣!當年他傷她如斯,她竟然選擇忘卻他們的過往!

“然兒,你定然用了忘憂草煉制的洗塵緣,所以才不會記得前事……”

“不可能,從小至大,所有的事情,樁樁件件,都存在我的腦中!”沈從然心中開始疑惑,這洗塵緣可是她娘親不外傳的。

“好,我來問你,你父親是何人?”

“妙手毒聖沈百草!”

“你生辰何時?”

“七夕!”

“你祖籍何處?”

“苗疆!”

“你……”

……

不管諸葛懷瑾提什麽問題,沈從然都對答如流。

所有的所有,她都記得,唯獨除了他。

“然兒,你就是我的然兒!”諸葛懷瑾絕望地低吼,深愛過一個人,即便是歲月輪回,面容更疊,她的氣息卻會永遠留在他的記憶中。

諸葛懷瑾的頑固讓沈從然苦笑不得,卻也無可奈何,“那你如何才能相信?”

“既然你口口聲聲沒有服下洗塵緣,你敢不敢吞下洗塵緣的解藥?”一道靈光閃現,諸葛懷瑾眼中升騰起希望之光,時過七年,岳母想必是早已經研制出解藥!

“不可能!”沈從然的眼神尋尋覓覓,丟人用的那錠大銀去了哪裏?

“為什麽?”這次出聲詢問的不只是諸葛懷瑾一個人。

原來銀子是滾到了床腳,親親——忙不疊地拾起,吹吹銀子上不存在的塵土,沈從然滿不在乎地說道:“我娘親那裏根本就沒有洗塵緣的解藥!”

“嗄!”毒手至尊也有失手的時候,說出去,好說不好信。

看出眾人眼中的不以為然,沈從然將銀子揣回懷中,才答道:“洗塵緣的解藥——緣起,我娘親花了五年的時間才煉制了一顆!”

“那解藥現在何處?”諸葛懷瑾小心翼翼地問道,就好像等待郎中斷定十世單傳的獨子,是生是死。

“被我一不小心給扔了!”

“啊!”眾人又是驚嘆,五年光景煉制成的解藥,就這樣被一不小心扔了?

“那你敢不敢同念兒,滴血認親?”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諸葛懷瑾道。如果讓然兒恢覆記憶已經是奢求,但是最起碼要她承認,她是他的妻,是他孩兒的娘。

“這……”沈從然遲疑,啃銀子的力道又加了幾分。

“你害怕了嗎?還是你早就知道,念兒是你的兒子?”諸葛懷瑾口氣咄咄,眼神陡地銳利。

沈從然氣定神閑地啃銀子,不置一詞。

“哎呀,老板娘,一滴血啦!”眾人紛紛勸道。如果老板娘真是眼前這個帥男人的逃跑娘子,現在幫忙說合,未來的老板必然會心生感激,給她們漲月錢也說不定。

“可是人家怕痛……”沈從然終於出聲了。

“怕痛重要還是兒子重要?”諸葛懷瑾不敢置信地問。

“都重要!”她極為肯定地回答。

“你——”諸葛懷瑾幾乎被氣爆。

罔顧他瀕臨發狂的表情,沈從然又道:“我還怕血!”

“你還怕什麽?”諸葛懷瑾氣結。

“怕疼、怕血、怕死……”沈從然果真掰著手,一一道來。

“就是不怕數銀子多了累死!”有人接口。

沈從然笑眼瞇瞇,“人生兩大美事,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我又怎麽會怕呢?”

“銀子?”銀光閃過諸葛懷瑾面龐,“我用一百兩銀子買你一滴血!”

“多少?”沈從然懷疑地摸了摸耳朵。

“二百兩!”諸葛懷瑾以為她嫌少。

“多少?”這次沈從然直接開始掐大腿。

“五百兩!”

“成交!”她頭回知道她的血如此的值錢,諂媚地笑開,“一滴夠嗎,要不然我再贈你幾滴?”五百兩,五百兩哎,當年她盤下流風樓只不過才三百兩。

“去拿水杯,內置清水,另外把念兒喚回!”他簡明扼要地吩咐。

“去啊!”沈從然隨聲附和,她要把這個男人留在身邊,一個月賣他一兩滴血,便能凈得一千兩,太劃算了。

極為輕柔地劃開念兒的手指,一滴血便落在了杯中。沈從然閉上眼,手哆哆嗦嗦地送出,冰涼抵住指腹,微痛過後,又是清涼,沈從然抖抖地睜開眼,傷口早被塗上了淡青色的藥膏。

“娘娘,痛嗎?念兒為你吹吹!”諸葛念早已認定她是他的娘,努力地吹她的傷口。

“不疼,我不疼,你疼嗎?”若真得佳兒如此,夫覆何求?

“念兒也不疼,念兒有天香膏!”高高地舉起受傷的手指,像是舉起驕傲的旗幟。

“咦!”沈從然驚叫出聲,原本新鮮的傷口,在青色的藥膏下,已經悄然愈合。

“這種天香膏,哪裏來的?”她要買上一大桶,囤積居奇,高價拋售!

“是爹爹做的!”

原來這個男人,還真有可能是生財的寶貝。

“哎——”剛想出聲招呼的沈從然終於發現了不對,所有的視線都落在了她的身上,諸葛懷瑾的眼神更是灼灼,杯中的兩滴血完全地交融在一起。

“然兒,你果真是我的然兒!”諸葛懷瑾激動地走上前。

沈從然警覺地交叉手臂,隔開諸葛懷瑾與自己間的距離,“即便我是你的娘子,又怎樣?”

“同我回去!”

“回哪?”

“我們的家!”

“我家便在你的腳下!”回家?關掉流風樓,讓白花花的銀子化水流?她才不幹!

等等,既然他與她,七年前是對如花美眷,為何她會服下洗塵緣,拋夫棄子,了斷塵緣?

“我為何會離開?”她直接地問道。

“這——”諸葛懷瑾默然,要他如何開口承認,她的離開緣自他的背叛?

“說——”手敲了敲桌沿,沈從然開始不耐煩。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諸葛懷瑾決定坦誠以告,盡管他的然兒已經全然忘記了過往。

“當你得知我宿在紅綾處時,便去尋我……”

沈從然聽得津津有味,原來再殘酷的事情,不過三言兩語,便能道盡。

“你離開後,紅綾曾上山莊……”

“太不應該了!”沈從然猛然地站起,大力地錘擊床柱。

“是,然兒,我不應該。”有淚從他的眼中滲出。

不常見的男兒淚,嚇壞了沈從然,慌忙賠笑道:“我是說我不應該!”

“嗄?”沈浸在悲傷故事中的眾人不禁驚問出聲,“老板娘,你還好吧?”老板娘正常的反應不應該是咬牙切齒,欲將紅綾大卸八塊而後快嗎?難道是老板娘不堪這種沖擊,腦子直接壞掉了?

“當然是我不應該!呃,不,是當年的沈從然不應該。”沈從然理直氣壯道,“一聲不吭算什麽能耐?讓青樓女子睡自家的男人,打自家的寶寶?”一會她要問問念兒,有沒有被人欺負。

諸葛懷瑾驚詫地揚起頭。

沈從然繼續發表她的高論:“如果是我,先把她打個滿地找牙滿地爬!”哼哼,犯她者,雖遠必誅。

“然兒,我——”諸葛懷瑾不想為自己找借口開脫。

“至於你,我只要休書一封,便能歡歡喜喜地帶著念兒去改嫁,讓我的念兒隨我的姓!”沈念兒,聽起來也很順口。

“然兒——”沈從然大驚失色,難道然兒要用這種方式懲罰他嗎?

自覺失態,沈從然堆砌笑臉,“你說吧!”

“我傷心欲絕,遣金相送,此後七年,便四處尋你!”

七年是個什麽概念?沈從然暗暗盤算,現在她倒是能明白,他的風塵仆仆,從何而來。

“而後呢?”盡管對他的態度頗為滿意,但是這個故事仍舊是個寡淡的故事!

“而後皇天不負有人,我終於尋到了你!”

“而後呢?”

“你同我回家,回我們的家!”諸葛懷瑾充滿了希望。

“而後呢?”

“我會加倍努力好好愛你,永遠不改變!”

“好,明天便啟程吧!”沈從然大方地應承。

“老板娘!”難道流風樓一點也不讓她戀戰嗎?

“真的?”大喜過望的諸葛懷瑾手足開始不受控制地想要舞蹈。

“真的!等每年的端午、重陽、清明,我會和念兒去瞧你!”孩子她留下了,這“丈夫”嘛,哪來的回哪裏。

“然兒,難道真的要我剖出心來,你才能看見我的心意嗎?”諸葛懷瑾眼前一片黑,實在經受不住得到又失去的打擊。

“千萬別!”都說她怕血了,斟酌了語氣,“你要是不想走也是可以的!”

希望重新回到了諸葛懷瑾的眼裏。

“不過,在流風樓,房錢和飯錢,要自付!”親夫妻,也要明算賬。

“好!”只要留在她的身邊,他便還有機會。

“另外,”沈從然索性獅子大開口,“你要為我流風樓煉制天香膏!”銀子銀子,漫天的銀子,都飛落到了她的懷中。

“老板娘,太——”有人為諸葛懷瑾抱不平。

“多嘴的扣月錢!”一句威脅,一勞永逸。

“其實這天香膏,本來便是你研制出的!”

憶往昔,然兒溫婉可人,最是聰慧。

為何他當年鬼迷心竅,置夫妻情意於不顧?”

“我?”她瞪圓了眼睛,指向了自己。

“對!”中肯的回答。

她就知道,她多才多偉大無比,沈從然喜滋滋道:“既然如此,諸葛先生偏勞了!”既然是她研制出來的,更是不用客氣!

估摸了下時辰,沈從然清了清喉嚨,扯著嗓子:“姑娘們,接客嘍!”

春來等人,一個命令一個動作,匆匆散去。沈從然抄起算盤,準備去前臺支應。

等諸葛懷瑾回過神的時候,早已經是人去屋空,留下他一個人繼續思索,該怎樣才能喚回沈從然的記憶,還有她的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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