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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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縷曦光透進流風樓,沈從然打個大大的哈欠,惺忪著睡眼,不甘願地坐起,就在此時,一雙手無聲地環住她的脖子。

“娘娘——”

“嚇——”沈從然下意識地跳起,頭,沒有懸念地撞上床柱,“痛——”沈從然委屈地掃了一眼剛剛認識的兒子。

“娘娘,念兒知錯了!”諸葛念不安地眨眼,娘娘不會因此又不要他了吧?

“不妨事,娘習慣這樣起床!”疼得齜牙咧嘴的沈從然安慰滿是惶恐的兒子。

“娘——”蹭進沈從然的懷抱,諸葛念安心地享受母親的味道。

環住兒子的身軀,這是她的兒子啊,與她血脈相連的兒子。

過了很久,沈從然親親兒子粉嫩嘟嘟的臉,“要不要嘗嘗娘做的飯?”

“要!”晶晶亮的眸子流轉著光彩。

“不是娘娘吹牛哦,娘娘做的蛋炒飯那真是天下一絕,天上人間都沒有能出我右者……”滔滔不絕地吹噓著,沈從然臉上盡是得意。

“好!”諸葛念期待無比,娘娘要給念兒做飯吃耶!

一大一小正在說笑,春來的聲音適時地響起:“老板娘,小少爺,該用飯了!”

沈從然狐疑地轉動眼珠,平日裏可不見她如此殷勤,難道是因為她打賭輸了的緣故?

“吃什麽啊?”無論怎麽樣,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要小心堤防。

“待您瞧了便是!”春來的聲音中有掩飾不住的激動。

諸葛念聳了聳小小的鼻子,“娘娘,聞起來好香!”

“那明天再讓你見識娘的黃金無敵蛋炒飯,”肚子咕咕地叫起,“今天便嘗嘗咱們流風樓大廚的手藝!”

兩人盥洗完畢,迫不及待地來到前廳,“哇——”母子倆發出一模一樣的驚嘆。

諸葛懷瑾莞爾一笑,然兒和念兒是母子,必是千真萬確,就連驚訝的表情也如出一轍。

“這這這——”指著一桌精致異常的飯菜,沈從然激動得口不能成言。

“這這這,是諸葛先生給老板娘做的早膳!”春來接口道,看來諸葛先生真的很體貼她們的老板娘,“諸葛先生四更天就在廚房忙綠呢!”老板娘好生有福氣,當然,她們也很有口福。

沈從然咽了咽口水,又咽了咽口水,試圖平覆激動的情緒,“那白色的是粉絲對吧?”沈從然試探地問道。

“魚翅啦!”諸葛懷瑾也沒有想到,流風樓中的食材是應有盡有。

一百七十兩銀子,再度咽了口口水,“那黃色的,是南瓜嗎?”佛祖垂憐,千萬別要是她想的這種東西。

“然兒,”諸葛懷瑾寵溺一笑,“這個是陽澄湖的大閘蟹的蟹膏!我記得你以前最是愛吃!”

八十三兩銀子就這樣沒了,沈從然都能聽見銀子飛走的聲音,咬緊牙,沈從然撥撥可疑的菜,“這綠的和這個是什麽?”

“聽她們說你早餐最喜歡清淡,廚房中有新鮮的河豚,還有蔞蒿,我便蒸了尾。人都說,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河豚搭配上蔞蒿,味道最是……”

抄起筷子,行動永遠比思想快,沈從然直接地敲向了諸葛懷瑾的腦袋,“你怎麽敢,你怎麽敢用掉本老板娘這麽多的食材?”完了完了,流風樓要被吃垮了,一頓早點就能吃去二百兩的大銀,看來她離家出走的決定是正確無比,這樣敗家的男人,要他何用?

“然兒,我只是想——”諸葛懷瑾百口莫辯,才相逢,娘子愛錢的個性他已然明了,但是他只是想讓她明了自己的心意。

沈從然無視他忐忑的表情,看了眼唯恐惹火上身的眾人,心中的怒火上揚。攥緊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挨個地敲將下去,“你們也決計脫不了幹系,難道不想要月錢了?”叉開腳,雙手撐腰,擺開潑婦的架勢。

“老板娘,不要啊!”

“老板娘,手下留情!”

“老板娘,下次不敢了啦!”

“沒有下次,一頓早膳二百兩,還想要再吃一次?”她會活活心疼死的。

“娘娘,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諸葛念的童聲裏有掩飾不住的渴望。

“念兒想吃?”兒子的聲音就像夏日裏的涼風,頓時將他的怒氣吹散得無影無蹤。

小小的頭顱猶疑地點了一點,又輕輕地搖了兩搖。

“念兒想吃,娘也想吃啊!”迅速地變回溫婉可人慈愛有加的娘,如此大相徑庭的轉變看得眾人瞠目結舌,轉過頭,仍舊一臉兇巴巴的晚娘面孔,“都給我坐下,下不為例!”

回過神的眾人忙不疊地各自坐下,“念兒,嘗嘗娘的河豚!”舀了一大勺放在兒子的碗碟中,沈從然滿心歡喜地瞧著諸葛念鼓鼓囊囊的腮幫子,有初為人母的喜悅。

“然兒,你也嘗嘗我的手藝如何,較之七年前,可有精進?”諸葛懷瑾怎麽甘心她的註意力都為兒子占據,目光殷殷,手更是不停歇地夾菜。

眾人哀婉地看著,筷子過處,菜皆空。

沈從然來者不拒,他的好意悉數收下,橫豎是大拇指卷煎餅,自己吃自己,她又何必客氣。

“香!”第一口菜入口,鮮香滑嫩。酥脆宜人,鹹淡適口,入口即化,沈從然口中塞滿了食物,勉強只擠得出這一個字。

“你喜歡便好!”諸葛懷瑾滿足地笑,不過是一個字的誇獎卻讓他心花怒放,手下意識地搭上了沈從然的手,但是後者立刻縮回去。諸葛懷瑾不禁黯然,強打精神道:“七年前,還是你教我如何烹制食物的!”轉眼間,卻是人事全非,又怎麽不叫人黯然神傷?

此話落在沈從然耳中,又別有另一番意味,原來她還擅烹飪,真是稀奇。

“我還會什麽?”說她對她的過往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琴棋書畫,五行八卦,天文地理,岐黃之術,無一不精!”

“啊!”驚嘆聲此起彼伏,她們的老板娘如斯厲害,讓她們刮目相看。

只有沈從然面若秋天,天高雲淡,“如此的奇女子,卻沒能留住心愛的男人,通曉再多,又有什麽用處!”

“然兒,我是誠心悔過,看在念兒面上,給我一個機會,你親眼看,我是否真的改過!”諸葛懷瑾雙目灼灼,滿是懇切。

“哎呀,信鴿回來了!”眼尖的綠珠看見後出聲叫道。

“取來吧!”

諸葛懷瑾心若懸桶,七上八下,倘使岳母……他不敢想,得到又失去的痛,他實在是不想嘗試第二次了。

“緣生緣死,緣死緣生!”沈從然展開信箋,默然出神,眼前的這個男人,必然是自己的夫君無疑。

“娘娘,姥姥有沒有說起我?”諸葛念踮起腳,揚起頭,努力地想看清紙條上的字,人家可是很喜歡頭發一邊黑一邊白的姥姥的。

“有啊,姥姥說念兒聰慧乖巧,伶俐可人!”只要對上諸葛念的小臉,沈從然的心便不自覺地柔軟。

“那岳母大人有沒有提及我?”諸葛懷瑾不安地問。

對上他盛滿擔憂的雙眸,沈從然心中也是微微一動,也有絲柔軟散開。

別過頭,沈從然不自然道:“娘親說緣分死後亦可以重生,重生後也可消亡,大抵是說,但凡用心,緣分也能起死回生。”

諸葛懷瑾喜形於色,朝著沈從然手中的信箋躬身長拜,口中不住說道:“謝謝岳母大人,謝謝岳母大人……”

他的模樣逗笑了沈從然,“你原來便是這種模樣?!”她好奇得很,當年的沈從然性子必定是寡淡無趣,才會喜歡上如此迂腐的人呢!

“少年時幾多輕狂,看盡了紛擾,才看到自己本來的模樣!”一夕風花雪月,恩愛夫妻從此斷絕,諸葛懷瑾唏噓不已。

“那你如何與沈從然,呃,就是我,相戀的?”恢覆常態的沈從然一首持箸,一手支腮。

“我初初見你,便驚為天人,心折不已。”忍不住回想起,太湖湖畔的初遇,流鶯飛燕,唯有她手持清荷,遺世獨立。

她夾了箸菜,遞到念兒的口中,漫不經心問道:“我對你也是一見傾心?”仔細端詳,諸葛懷瑾眉目清華,斯文俊秀,料想尋常少女必定會鐘情於他,沈從然想想她粉臉含春,春情萌動的模樣,不由啞然失笑。

“你是江湖兒女,我不過是尋常商賈,又怎會讓你對我一見傾心?”諸葛懷瑾回想起當日情景,道。

“那我又是如何甘心退出江湖,甘心做你家婦?”該不是這諸葛懷瑾面上斯文,卻是人面獸心,骨子裏也是斯文敗類,將她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了熟飯?

諸葛懷瑾清淺一笑,“我煞費苦心,用了一個月的光景才讓你把我放進眼裏!”

沈從然滿意地頷首,想起她也曾費盡心思想讓諸葛懷瑾看盡眼裏,總算扳回來一局,幾次三番地制造“巧遇”,卻鎩羽而歸,卻原來,他當年用了一個月的時間。

“你如何讓我把你放在眼裏?”她要虛心地求教,萬一將來,還要打賭,也比較有經驗。

諸葛懷瑾微微赧然,如此私密的問題,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叫他如何的啟齒。

春來與綠珠的耳朵高高地豎起,她們想聽更為詳盡的啦,他們幾時牽的手,幾時上的床,老板娘有沒有流過口水,現過花癡樣,如果這些把柄都聽進耳裏,何愁老板娘不服服帖帖,她們的月錢不漲?

“春來綠珠紅杏春影溶月梨落金灀……”一口氣點完所有人的名字,呼出一口長氣,“你們還想不想要月錢,什麽時候了還不開工……”

滿當當的飯桌上頓時空空蕩蕩,綠珠更是識相,把準備聽故事的諸葛念也哄出了飯堂。

“現在清凈了,說吧!”她大模大樣地吩咐完,忙裏偷閑地再吃塊東西。

諸葛懷瑾的臉色轉為酡紅。

沈從然心微微一動,這樣的諸葛懷瑾,她竟然會覺得有些可愛,“說吧,橫豎只有我們二人!”橫豎只有當事人!

“我佯裝落水,誘你來救!”想起當年的處心積慮也許會引起沈從然的不快,諸葛懷瑾避重就輕道。

“嗯!”原來還能用這招,當初她為什麽沒有想到?“這招不錯,一勞永逸!”

“哪有那麽的簡單,我一個月中落水二十次,你才記住諸葛懷瑾這一名號!”諸葛懷瑾搖頭苦笑。

“一月?落水?二十次?”沈從然驚得眼珠都要瞪出,她制造的巧遇跟他的相比還真是相形見絀,不值一提。心念忽轉,“而後呢?該不是你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死皮賴臉地非要以身相許?”然後我半推半就,就把你這個便宜給占了!不過後半句,沈從然吞回了肚裏。

“哪有這麽的簡單,你不過記住了我的名字,相逢不過一笑!”也許正是沈從然的不以為然,才讓他欲罷不能,苦苦追求,越難得到,越想得到,然而得到後,又不珍惜,多少曾經的愛侶,就這樣分離。

沈從然沒有察覺到他的心緒起伏,口中兀自咀嚼,“而後呢?”

“而後為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我邀你泛舟飲茶,賞太湖月色!”那一晚,太湖的月,不過只有些微的月意,涼風習習,時時荷香來襲。他與她,靜坐在舟測,手中一盞碧綠通透的茶,他只敢偷眼看她的手……

“好了好了!”沈從然煩惱地盯了眼隆起的肚子,“太湖月夜泛舟,不如流風樓的一碗清粥!我吃飽了!”一句話,便把沈浸在美好過往不能自拔的諸葛懷瑾給拔了出來。

“然兒?”諸葛懷瑾垂頭喪氣,為何另一個當事人沒有絲毫的動容?

“我沒有去過太湖啊,我也沒有瞧見過太湖月,沒有喝過太湖茶,我只是吃過太湖蝦!”沈從然站起身,無辜地說道。他說得美則美矣,但是她就是沒印象,有什麽辦法。

諸葛懷瑾不禁氣苦,想也未想便把沈從然扯住,扯進他的懷抱中,緊緊擁住,喃喃如同自語:“我該如何的自處,面對這樣的你,面對全然不記得我的你?”

他噴向她脖頸處的氣息,微癢,卻是如此的熟悉。沈從然笑開,抓撓著秀頸,“諸葛懷瑾。”沈從然第一次喊出了丈夫的名姓!

“然兒!”他是不是還能有期待?

“既然你念念不忘從前,不如你我便重新開始!”笑意含在眼中,口氣分明卻是認真的,既然這個男人是她兒子的爹,是她曾經的夫,那麽重新來過又何妨?

“重新來過?”諸葛懷瑾細細地品味這四個字的含義。

“對啊!”重新來過,人是新的,情也是新的。

“如何重新開始呢?”諸葛懷瑾尚未理清頭緒。

轉動狡黠的眼眸,沈從然笑道:“便從你佯裝落水開始便好!”一想到她前幾次的巧遇,心中還是放不下。

“可是城中並沒有湖泊河流啊!”諸葛懷瑾並非不識擡舉,可是此城毗鄰草原,湖泊河流實屬罕見。

“自己想辦法嘍!”沈從然從容地從他的懷抱中脫身而出,狀似不經意地點撥,“叮囑念兒千萬別去後院的大缸中玩,那缸大水深!”

“缸大?水深?”諸葛懷瑾似有所悟,重新開始是太過於美好的字眼,美好到讓他忽略沈從然眼中算計的光芒,“然兒,那我們就重新來過!”

早偷溜到樓下的沈從然,掀起廳堂與後院相連處的簾布,打量眼布滿青苔和銹跡的大缸,他會跳進去嗎?如果他跳進去,又該是怎麽樣的情景?沈從然惡作劇的笑聲,頓時回響在流風樓中,綠珠與春來險些將手中的物件悉數扔掉,這種恐懼的笑聲一旦響起,必定是有人要遭殃,菩薩啊,佛祖啊,保佑保佑,千萬別讓“災難”降臨在她們的頭上。

“哎——救命——救命——”淒厲的求救聲仿佛近在咫尺,唯有一人,處事不驚,沈從然暗暗地佩服她的大氣與從容,盡管她知道喊救命的是何人,又因為何事誤落缸中。

“娘娘——爹爹——”諸葛念跌跌撞撞地跑進,神色倉惶。

“落水了?”沈從然氣定神閑,果真不出她的所料,這個迂腐的人,竟然真的再度佯裝落水。

“爹爹不會水啊,娘娘,快去救爹爹——”諸葛念邊哭邊說。

什麽?迂人不谙水性?糟了,這次的玩笑開得……呃有點大!

未等腦中有所反應,身體已經先行做出了反應,沈從然風一般地沖向了後院,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她沈從然可不願謀殺親夫,成為寡婦。

兩個人高的缸,泰半是淤泥,諸葛懷瑾在缸中苦苦地掙紮,沈從然果斷地令人搬來雲梯,救諸葛懷瑾出泥坑。

“呀,好臭……”眾人皆用手帕掩住了口鼻,諸葛念的小臉也皺在了一起。

“這缸?”諸葛懷瑾完全知道被設計了,定是然兒做了些手腳。

沈從然心虛地避開了諸葛懷瑾的視線,她只是臨時想種幾株粉荷,才找人擔了幾擔泥肥,只不過她的臨時剛好趕在今天罷了!”

毋庸贅言,諸葛懷瑾也知道來龍去脈,他的然兒即便是心性大變,容貌迥異,但她的眼睛清澈一如既往,絲毫的情緒波動都會折射在眼瞳裏。

“在下覆姓諸葛,懷瑾握瑜之懷瑾,承蒙姑娘救在下的性命,請教姑娘的芳名?”

眾人一楞又一楞,這唱的又是哪一出?

“爹爹!”念兒著急地喊,爹爹難道是被淹傻了不成?

沈從然含笑,斂襖為禮,“沈姓從然,區區小事,何勞君子掛齒?”看他一身的爛泥,沒來由的,她竟然會覺得他迂得可愛,看在這一身爛泥的分上,她決定好生地把戲演下去。

一場戲,又重新地拉開了帷幕,經年的繁花和喧鬧,都成了過往,伴著帷幕的拉開,又是嶄新的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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