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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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房子裏有一具屍體。又一人命喪他手。

刀子從手中滑落到屍體旁邊。第一次,他不得不處理事後的清理工作,整個過程看起來如此艱巨,令人卻步。要是漢尼拔在場該多好。如果有人稱得上是清理犯罪現場的專家,那人非漢尼拔莫屬。威爾對法醫鑒證程序太過熟悉,仔細思索一番後,他覺得自己應該也能辦到,盡管幾乎沒可能有人來檢查他的房子。雖然他沒有處理現場的一手經驗,但他知道如何顯得清白無辜,因為他確切地知道專業人士會在犯罪現場尋找哪些東西。

要緊的事優先解決。威爾盡可能緊地纏住手臂,這傷口並不真的有多疼,大概因為切口太深。令人焦慮地深。但有個死人躺在他的地板上,無論如何必須優先處理。

他對整件事兒感到異常地平靜。這是場意外,他明白自己應該震驚,但他感覺不到震驚。好像他的生活自然而然就該進展到這一步。當然了,雅利安人會追蹤至此,對他展開報覆。他的生命中不再有安全感,也從未有過。他花費太多精力對抗心中那些惡魔,而他們,他們就這樣出現在他門前,將其中一只惡魔從他體內拽了出來。那只他想念,卻無法再次見到的惡魔。

威爾跌跌撞撞去到廚房,拿起一條擦手巾。他開始擦洗血跡。他之前站到了雅利安人身後,避開了大部分動脈血液噴濺的痕跡,但墻壁和沙發就沒這麽好運了。在血液滲透下去前他扯下了覆蓋在沙發上的沙發巾,用它幫忙擦幹墻壁跟地板。現場到處亂成一團,與其說他在做清潔,不如說他將這些痕跡弄得更加無法收拾。

“我五個月之前才刷好這該死的墻壁,”威爾對屍體抱怨道。他在水槽邊轉來轉去,找到更多布料和一個裝漂白劑的噴霧瓶。狗狗們正舔舐著淤積在屍體周圍的血跡。他想要喝止他們,但轉念一想,這血液對他們的健康大概不會造成什麽傷害,再說,越少需要擦拭的血跡他就更輕松一點。

終於,墻壁上浸透了漂白劑的刺鼻氣味,留下不少極其可疑的潮濕斑點,但好歹稱得上幹凈了。皮克爾斯過來探查了一番,打了個噴嚏,返回到仍在淌血的屍體邊。

威爾有把鐵鍬,更妙的是,他沒有鄰居。他蹣跚地走出去,開始挖坑。血液從他臉上的傷口滴落到翻開的土壤中。沙土太過幹燥,不斷滑回挖開的坑中。威爾挖到將近三英尺深就精疲力竭了,他感覺到挫折的淚水開始聚集起來。他只想睡個覺。一挖到三英尺他就停下來回去了房中。不需要有什麽看相,只要能用就行。他知道挖深一點更好,但在一只手臂不聽使喚的情況下實在難以為繼。

他有一把刀子。他有很多刀子。威爾割開屍體上的衣物。他將這些衣物跟染血的抹布、沙發巾、那人帶來傷害他的兇器一起塞進坑裏,倒上汽油,扔下一根火柴。在這些證物熊熊燃燒之時,威爾回去房裏盯著他殺掉的人。又是一個犯罪現場而已。他無法感到懊悔。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坐了一會兒,等著看自己會不會生出內疚。臉上帶著深可見骨的傷痕喝酒真的挺困難,但他可以仰起頭來將酒直接倒進喉嚨。

他還是沒有生出負疚感。他的臉開始麻木了,他的手臂開始麻木了,他整個人都麻木了。

肢解屍體並沒那麽困難。他曾經剖開過鹿屍,與此大同小異。甚至比肢解短吻鱷要容易許多。威爾將肉裝進冷凍食品袋放到一邊。屍體的其他部分,搞不清楚的那些部位,他就扔到了仍在燃燒的坑裏面,加上更多汽油。他坐在門廊關註火焰不要熄滅,又喝掉許多威士忌。臉上的傷痛讓他吞咽困難,於是他幹咽了幾片撲熱息痛,也許過量了一點。

他打了個盹,夢到最開始那次在監獄浴室裏漢尼拔的樣子,直到意識到花灑裏湧出來的是血,不是水。威爾驚醒時發現自己幾乎被自己的血給噎死,他咳嗽著,將喉嚨裏的血液吐到門廊上。咳嗽讓幹渴更為嚴重,接著他忍不住嘔吐起來,但吐出的只有威士忌,以及被威士忌稀釋過的血液。蒼蠅嗡嗡地繞著他轉,好像他已經死了一樣。

火焰終於熄滅成熱炭與焦骨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或者第二天很早了。威爾拿來一把錘子,將骨頭砸成碎片,埋掉了所有證物,回到房裏。

威爾環顧自己的房子。他又殺掉了一個人。他將人肉排儲存在自己的冰箱裏。他的臉頰就像著了火。威爾已經視線朦朧,他想自己大概發燒了。狗狗們在他腿邊無助地磨蹭,痛苦地嗚咽。他也許真的發燒了。帶著兩處嚴重外傷坐在外頭吹了一夜的冷風,真是個好主意。他不知道自己失了多少血,但襯衣已經濕透。

他還有地板沒能清理幹凈。

狗狗們其實已經舔掉了大部分血跡。威爾將他們的寢具拖過來,蓋到汙跡上面。暫時應該可以蒙混過關。威爾打了911報案,說自己嚴重地誤傷了自己,需要一輛救護車。狗狗們一直是放養的,他將所有的碗都裝滿狗糧,多餘的備用糧食就倒在地板上,把浴缸放滿水給他們喝。威爾決定將浴室水龍頭擰開一點,好叫水分不會被完全蒸發掉,即使這可能會多花不少水電費。這樣能多爭取些日子,誰知道他要在醫院待多久呢。威爾把後門也打開來。家裏沒什麽值得偷的,再說有他那些警告牌,估計不會有誰打這房子的主意。

他走到大路邊,意識到自己在身後留下了一路血跡,從他臉上的傷口和手臂的繃帶下不停滴落。繃帶已經透濕。他有點糊塗了。他坐在路邊好讓自己別摔倒。

他昏昏沈沈,半夢半醒,直到一名急救員搖醒他,說:“格雷厄姆先生嗎?格雷厄姆先生,快醒醒。嘿,本尼,他恢覆意識了。格雷厄姆先生,我們現在帶你去醫院。”

“臥槽,這家夥對自己幹了什麽?”他的腦袋被一雙帶著手套的手小心地支撐後仰。“我們需要給他做個心理測試,”急救員說。“好了,格雷厄姆先生,現在我要你坐到這張輪床上,就像這樣,很好。”

他們幫助他躺倒,但他的血又灌進喉嚨裏,他不停咳嗽,將它吐出去。

“先生,你要側過頭來,好嗎?格雷厄姆先生?”

他被擡了起來,一根針頭插到手臂上。有人捧住他的腦袋,用裹傷膠帶將它捆紮到位。

他們會帶他去到某個可怕的地方。他們會像對待漢尼拔那樣待他。把他捆到六點束縛床上,電到他人事不省。他們會殺了他的。

他們想要將他其餘部位固定起來,威爾開始掙紮。他聽到某人發出一聲可怕而哀慟的聲響,隨即發現這聲音是從自己的喉嚨裏傳出來的,同時震動了他受傷的臉頰。

他們制不住他,他們做不到。他正在蛻皮,他正在烈火中煎熬,他將成為神明。

“格雷厄姆先生,我們需要你鎮定下來。如果你能聽到我,請握一下我的手。”

他不再是威爾·格雷厄姆了。他非凡得無與倫比,他卑賤到落入塵埃。

有東西在晃動。有光影在搖曳。還有從沒聽過的聲音與從沒見過的臉龐,他無所不在,他空無一物,他是萬事萬物。

他們又給他手臂上紮了一針,他昏睡過去。

再度醒來時威爾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病床上,手腕系著柔軟的綁帶。他的臉疼得那麽厲害,他想自己大概真的昏厥過去了。心率監視器發狂似的嗶嗶叫了起來,一名護士輕巧地走進來觀察情況。

“哎,你好呀,”護士說,“歡迎回來。”他往威爾嘴裏塞了一個小冰塊,調整了一下嗎啡滴註。

“手銬,”威爾含著冰塊說。他需要水分,以及這冰冷的麻木感。他慶幸自己還能哭泣。“拜托了。”

護士搖了搖頭。“我們不得不綁住你,直到你通過心理測試,好嗎?用不了多久的。”

嗎啡讓威爾再度陷入沈眠。

他間歇地醒過幾次,每次有不同的面孔檢查他的生理指標,餵他喝水,調整點滴的藥物。他仍舊被綁在病床上,每次他都要求他們放開自己,每次都被拒絕。

威爾終於真正醒了過來。檢查他病歷的是另一位護士。“我的狗,”他說。

護士將他的病歷放下。“你好,”她說,“你感覺好些了嗎?”

“我養了幾條狗,”威爾說,“我必須得回家。”談話讓他的臉又開始疼痛起來。

她將他的床鋪搖了起來,這樣他就能稍稍坐起,不必平躺著進行對話。“等看過醫生我就給你幾張紙,你可以寫下鄰居的名字和電話號碼,然後我給他們打個電話。”

威爾很快意識到所謂的醫生並不是普通那種,而是一名心理醫生。“我現在要問你幾個問題。我不希望扯到你臉頰上的縫線,所以只要回到我‘是’或‘不是’就行了。那現在就開始了。”

威爾對他怒目而視,用力將一只手臂在襯著軟墊的手銬裏扯了一下。他的反對被無視了。

“你還記得自己發生了什麽嗎?”

他當時就該編些謊話告訴急救人員,但他沒這麽做。現在是時候了,他得說服他們自己並沒有自毀傾向,不管他們認為他有哪種心理問題。“修理船用馬達,”威爾咕噥道,“我喝醉了,仍然繼續工作。然後就把自己給好好修理了一頓。”

醫生臉上的擔憂悄悄放松了下來。“你被帶進來的時候精神狀態很不穩定。”

“我討厭被關押起來,”這說辭絕不摻假。

他們相信了他。他們聯絡了他的鄰居,對方承諾在外邊放置飲水喚狗狗們過來喝——沒人敢走進他的屋子,因為不敢確信沒有威爾的約束狗狗們會如何反應。

他被告知他的外表不會像以前那麽漂亮了。威爾並不在乎。

止痛藥讓他深思飄忽,他向巴爾的摩犯罪精神病院去了個電話,問他能不能與漢尼拔通話。“我痛得要命,”威爾盯著自己手臂上的繃帶,“而且我真的很想念他。我知道他沒法回電話,去他媽的,至少能給我回一封信吧。我想他了。請你告訴他好嗎?拜托了。”在說出更多尷尬的話語之前威爾掛斷了電話,然後意識到自己忘記留下姓名。

他終於回到了家。他凝視鏡中的臉龐,幾乎無法認出自己來,但狗狗們全都熱情地往他身上猛撲。至少還有他們,他們記得他,他們想念他。

威爾重刷了墻面,重漆了地板,他試圖找出那所剩無幾的遺骸埋葬之處,卻發現已經毫無蹤跡。這是他第三次逍遙法外。他坐在門廊上,喝下太多威士忌,讓自己沒有心力去介意。他滿心懷念漢尼拔,懷念往昔的生活,盡管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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