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完

關燈
第18章

漢尼拔的庭審被媒體搞成了一塌糊塗的煽情新聞,威爾一點也不想這麽高調,可惜他是辯方最關鍵的證人。貝德莉婭與另一方的律師奇爾頓堅持不懈地想把他摁到桌邊討論他的證詞,但他相當有效率地避開了他們。他會作證的。至於他們能怎麽利用他的證言那就是他們自己的問題了。他才不要做他們的牽線木偶。

庭審第一天,威爾在被告席後方偏左的地方找了個位置坐下,靜靜等待。貝德莉婭昂首闊步走進來,端莊而優雅,一名初級律師一臉虔敬地跟在她身後。威爾能夠理解。這宗案子會讓她要麽功成名就,要麽毀於一旦。她在拿自己的職業生涯冒險,但她並不是那種汲汲營營的律師,她做這些是因為漢尼拔在他們彼此的職業生涯伊始就已是她的客戶,她不會在此時此刻拋棄他。他們是一對古怪的拍檔,威爾和貝德莉婭,知道一切秘密卻仍然忠心耿耿。她落座時曲起嘴角,給了威爾一個沈默的微笑。他疑惑她見過那只怪獸多少真面目,而她又介意多少。她給他的印象並不是容易受驚嚇的類型。威爾很高興她是自己這一邊的。

旁聽席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新聞記者和湊熱鬧的人。一名警衛護送漢尼拔進來了,威爾突然覺得肩頭放松了下來,甚至有點頭暈目眩。漢尼拔穿了一套跟他衣櫥裏其他衣服風格類似的西裝:格子圖案、量身定制的三件套。他仍然乘坐著輪椅。威爾知道只要他能站起來,就一定會自己走進來的。在漢尼拔的那麽多罪孽裏,驕傲顯然是其中重要一員。威爾迫切地想知道漢尼拔的傷勢愈合情況。有那麽糟糕嗎?又有人挑釁他了嗎?無論如何,漢尼拔現在明顯沒有得到足夠的止痛藥。他面色蒼白,眼角與嘴角的緊繃加深了那裏的皺紋線條,讓他看起來蒼老了幾分。

盡管明顯忍受著疼痛的折磨,當一見到威爾的身影,他的臉色以一種威爾從未見過的方式輕快了起來。“威爾,”出聲的同時他試圖擡起一只手,但他的手臂被手銬緊緊禁錮在了輪椅扶手上。他的面具瞬間重新歸位,但威爾突然有種預感,他也許在一兩個非常重要的方面誤解了漢尼拔。

“你沒必要一定來,”漢尼拔貌似毫不在意地對威爾冷冷說道。“恐怕這次審判漫長而無趣。”

貝德莉婭例行公事地跟漢尼拔打了個招呼,雙方都忽略了那名稍微受驚了的初級律師。威爾早已確認了自己的位置,就在漢尼拔身後,稍稍靠左,漢尼拔在椅子上轉個身就能看到他,而他也可以看到漢尼拔的側臉。漢尼拔確實側過了身子,沒有很明顯,但已經足夠了。他本想裝作無動於衷,但他的表情忍不住越來越柔軟,嘴角露出一個笑容。

“你看起來不錯,”漢尼拔說著,手指輕輕抽搐,似乎渴望碰觸威爾一樣。

“你看起來真狼狽,”威爾直白地回答。“他們在裏面他媽的到底是怎麽對付你的?”

漢尼拔嘆了口氣,仿佛威爾粗魯的話語能造成他生理上的痛楚。“我自己決定停用止痛藥,這樣才能頭腦清醒地上庭。沒有受到什麽比這更兇險的遭遇了。況且我一直很想你。”

張走進法庭,所有人起立致敬——除了漢尼拔——庭審正式開始。

“你可不是什麽衣帶漸寬終不悔的童話公主,”威爾低聲細語,“別想糊弄我。”

漢尼拔淺色的眉毛輕挑起來。“監獄並不是理想的康覆場所,”他說,“我的傷口輕度感染了,現在正在打抗生素。”

“萊克特先生,”張厲聲說道,“我要求肅靜。在庭審開始之前就激怒我絕不明智。”

貝德莉婭看上去很樂意敲打漢尼拔的後腦勺,如果他不馬上轉頭的話。他靜靜凝視威爾良久,終於再次面對前方。貝德莉婭瞪了威爾一眼,接著將全副註意力轉到訴訟開始的程序上去。漢尼拔做的是有罪但精神失常的辯護,威爾對此有稍許擔心。這是很難說服的,陪審團接受精神錯亂辯護的可能性極其罕見。

威爾懶得細聽開場陳述。證據被一一展示出來:漢尼拔作為開膛手犯案的主要證據,他提供的受害者名單,他的學歷列表,作為一名外科醫生的工作經歷,心理醫生的工作經歷,以及他有能力履行普通人類基本行為職責的各種證明。威爾對此毫不關心。他坐在那兒觀察著漢尼拔面部表情的細微波動,看他的生活經歷被打包到編號塑料袋裏、呈現到陪審團面前時——威爾極度懷疑漢尼拔會將他們視作與自己對等的同類——他會作何反應。

庭審就這樣進展下去。威爾觀察著漢尼拔、陪審團、律師們;法官審視著漢尼拔;漢尼拔註視著威爾。直到最後輪到漢尼拔作證。原告第一證人※1。奇爾頓顯然覺得漢尼拔在自掘墳墓。

“你是切薩皮克開膛手嗎?”他詢問。

漢尼拔冷酷而平靜地坐在法庭前方。新聞記者們屏息著,期待緊抓住十年來最聲名狼藉的連環殺手吐出的每一個字。威爾以前從未見過漢尼拔人類面孔上的這層偽飾。他看上去和藹可親,甚至溫文爾雅。威爾雞皮疙瘩直冒。“是的,”漢尼拔以同樣不帶感情色彩的中立語調回答。

“那你承認這張列表——證據甲上的其他謀殺嗎?”

“是的,”漢尼拔繼續回答,“如果你有所質疑,我願意提供細節描述。”

奇爾頓勉強一笑。“不用了,謝謝。這只是為了確認你對承認犯有謀殺罪毫無異議。”

漢尼拔將手掌交疊在腹部,並非自我防護,僅僅只因為放松而已。“以及承認褻瀆屍體,雖然食人並未違背任何聯邦法律,”漢尼拔說道,“不過我相信褻瀆屍體這一點能涵蓋它。還有折磨。非法監禁。使用致命武器攻擊他人。我並未看過完整的指控罪名不過,是的,我都承認。”

“你很清楚所做的一切違背了法律嗎?”奇爾頓詢問。

“是的。”

“你明白你做了錯事嗎?”

“按照誰的標準呢?”漢尼拔仍用那種沈著冷靜的語氣反問。他看上去完全地、徹底地、令人恐怖地神志清醒。

奇爾頓忽略了這個不是回答的回答,繼續逼問。“你既是一位外科醫生,也是一位心理醫生,那麽告訴我,如果你是自己的病人,你會判斷自己精神錯亂嗎?”

“不會,”聽到漢尼拔的回答威爾簡直想掐死他。“精神錯亂者被他們自己無法控制的力量所驅使。精神錯亂,正如你所說,來自於多種扭曲現實的精神及心理疾病。而我,我很清楚,我能夠控制自己的行為。”

奇爾頓與陪審團進行了一個誇張的眼神交流。“所以你自己承認自己沒有精神疾病咯?”

漢尼拔扁了扁嘴。這是個扭曲的問題。“我所承認的是,”他說,“我無法察覺到自己有精神問題。”

“那麽說來你,”奇爾頓問,“到底是或不是?你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精神病學專家,不是嗎?”

“我的律師告誡我,與對象過於親密的關系可能會混淆我的判斷力,”漢尼拔聳聳肩膀。人群中發出幾聲竊笑。漢尼拔並沒有笑,但他眼角的紋路稍有加深,威爾看得出來。漢尼拔簡直他媽的太過自負,威爾能料到稍有不慎他們一定會判他死刑。

奇爾頓詢問他的社會關系。與他的病人、他的同事,還有他的朋友。

“你指的是對誰而言呢?”漢尼拔問,“很多人曾認為我是他們的朋友,但在我這方看來,能稱作朋友的對象要稀少得多。以我現在的處境只怕會更少了。”

“你介意列出這些朋友的姓名嗎?”奇爾頓問。

“我無法厚顏無恥地聲稱他們對我的見解如何,只能說我以誠摯之心對待他們,”漢尼拔說道。“阿拉娜·布魯姆醫生,我尊敬的律師貝德莉婭·杜穆裏埃女士,還有威爾·格雷厄姆。其他人都僅僅是泛泛之交。還有一些人,我年輕時結交過的,但已經多年未曾聯絡。”

“那你是怎麽區別朋友與泛泛之交的呢?”

漢尼拔露出笑容,如果那個冰冷、邪惡的表情能稱之為笑容的話。“與你區別朋友與牲畜的方式一樣,輕而易舉。一種你會想要吃掉,而另一種不會。”

威爾第一次覺得漢尼拔的辯護策略有可能成功,因為他那出人意料的腦回路。

終於,連奇爾頓也意識到他讓漢尼拔說得越多,他聽起來就顯得愈發瘋狂。於是輪到貝德莉婭發問了。她給了漢尼拔一個類似抱歉的眼神。威爾不明白她為何如此,直到聽到她問:“你妹妹被殺害的時候你的年齡是?”無論他們審判前探討了些什麽,這一個絕不是漢尼拔期待的。

“十歲,”他說。

“你能告訴我們事情經過嗎?”

漢尼拔繃緊了下巴。“我們住在立陶宛一間偏遠的小木屋裏。有人發現了我們。他們殺死了她。”他的聲音平淡而冰冷。

“他們為什麽殺死她?”

整個法庭一片沈寂。漢尼拔同樣沈默著。

“請告訴我們,漢尼拔。你必須回答問題。”貝德莉婭向他靠近。她的高跟鞋幾乎寂靜無聲。她一定釘了橡膠鞋底防滑。“我知道說出這些對你而言很艱難。”

“那是個嚴酷的冬天,食物缺乏,”漢尼拔仿佛是在對她的對後一句話表示抗議,“他們吃掉了她。我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掉了她。接下來我在一家孤兒院裏遭到了三年生理、心理上的折磨以及性虐待。我假定這是你接下來想問的問題。”

威爾看到了陪審團因同情而軟化下來的表情,他們心軟於那名並非生就如此,而是由痛苦的遭遇鑄就成惡魔的小男孩的幽靈。然而這並非事實。他的經歷只是改變了他的病理現象呈現的方式。不管怎樣,無所謂了。

威爾也看到了漢尼拔因被描繪成一名受害者而感到的不悅。但威爾還記得漢尼拔曾在夜半驚醒,以及在他提出想要操他的時候退縮的樣子。他是個惡魔,千真萬確,但即使惡魔也有畏懼的東西。全世界都會知道這一點了——漢尼拔痛恨這樣。

貝德莉婭沒有在這一點上逗留。“在你妹妹被殺之前,你有沒有折磨過動物?”

“不曾以此為樂,”漢尼拔說,“大概六到七歲的時候我曾經剖開一條狗,看它內部是如何運作的。出於好奇而已。我對它的痛苦毫無興趣,之後也沒再做過這類事情。那簡直——”他拿指尖敲擊著膝頭,“骯臟淩亂。”

“你對此似乎並沒有太多感覺,不管好感還是惡感。”貝德莉婭指出。

“沒有,”漢尼拔說,“我關心的第一個活著的生物是米莎。我的小妹妹。”他澄清道,“正如我對奇爾頓說的,能讓我關心的人少之又少。”

“連你的父母也不在其中嗎?”

漢尼拔攤開雙手仿佛在說‘我對此無能為力’。“不,”他說,“他們撫養我,在我還無力供養自己的時候。對此我非常感激。但我並不愛他們。”

接下來就沿著這個思路繼續下去。漢尼拔生來就有的反社會傾向,由生理與心理上的創傷所惡化,被他的聰明才智與不斷膨脹的上帝情結所滋養,被他能輕易擺脫謀殺並逍遙法外的能力所鞏固※2。他吃掉了吃掉他妹妹的那些人。

“我開始欣賞起這種滋味,”漢尼拔露出一個邪惡的假笑,“人類本就是豬玀,為什麽不能如此待他們呢?”

奇爾頓在筆記本上刷刷地塗寫著。他陷入僵局了,威爾明白。如今陪審團毫無疑慮漢尼拔就是個他媽的瘋子。除非他能打出一張王牌,否則漢尼拔去定了巴爾的摩州立犯罪精神病醫院。

威爾稍感欣慰地離開了法庭。新聞頭條滿是漢尼拔悲慘的童年經歷,威爾完全不明白為什麽有人看到他那張幾公裏長的受害人列表還能覺得他需要同情的。受苦受難的人那麽多,沒幾個會成為食人魔兼連環殺手。他們應該談論那些被他摧毀掉的人生,那些只因漢尼拔認定粗魯就被剝奪的生命。那才是他本質上的瘋狂。他回到自己的公寓,擰開一瓶新酒,觀看電視新聞裏頭發閃亮的漂亮女人評論這場世紀審判。

“敬你那滿是瘋狂狼獾的腦子,漢尼拔,”他祝辭,“願它至少這一次能給你帶來好運。”

威爾第二天早上醒來時仍然委頓在椅子裏,被地板上一堆空酒瓶環繞,昨晚的紅酒給他造成了難以忍受的宿醉。他上庭要遲到了,今天輪到他提供證詞。威爾隨意沖了個澡洗去身上醉醺醺的氣味,吞了幾片抗酸藥,往嘴裏扔了幾粒薄荷糖。他剛好及時趕到法庭,法官大人給了他一個惡狠狠的瞪視。

“格雷厄姆先生,”她說,“真榮幸你能加入我們。”

威爾來到證人席上。他直感到惡心,渾身是汗,寧願自己是在別的什麽地方。這不是個好主意。他就知道。一定不會成功的。他沒法直視漢尼拔,無法承受。威爾發了誓,所述之言純屬實言且無任何隱瞞※3,所以上帝啊幫幫他吧。他向法庭陳述全名以便記錄在案。

“你與被告是什麽關系?”奇爾頓詢問。

威爾不適地挪動了一下身子。“我……啊,”他說,“我是他的……我猜最確切的說法是獄妻※4?”幾聲被壓抑的笑聲傳來,很快在張的警告下肅靜了下來。

“‘同牢房者’就可以了,”奇爾頓幹巴巴地說,“這種關系是自願的嗎?”

“不,”威爾回答。看到漢尼拔皺起的眉頭(威爾確信只有他看出來了)讓他感到一種倒錯的愉悅。他等待奇爾頓繼續刺探,但他似乎滿意地跳到了下一個話題,這可不是威爾想看到的。

“格雷厄姆先生,我們的被告,漢尼拔·萊克特是精神障礙者嗎?”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律師,”威爾越來越煩躁,“我不了解醫學或者法律上是怎麽定義的。”

“你不是醫生,也不是一名FBI探員,事實上,你與被告成為獄友是因為——”

“反對,”貝德莉婭說,“威爾·格雷厄姆的案底是清白的。”

“小心言辭,奇爾頓先生,”張說。

奇爾頓露出一個諂媚的笑臉。“當然,法官閣下。你被拘押直至上訴成功。是這樣嗎?”

威爾真想敲碎他的頭骨,就像打碎雞蛋殼一樣。“是的。”

“你被帶上庭來是基於你不僅認識被告,而且你具有相關的專業知識,有能力關於他的精神狀況發表評述。”奇爾頓的鞋跟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在威爾與陪審團之間往覆。“所以,你的工作是否讓你有資格對漢尼拔·萊特克的精神狀況作證,能還是不能?”

“我是開膛手案件的咨詢顧問。我也為他們咨詢其他——”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奇爾頓打斷他。

威爾深深呼吸讓自己穩定下來。“不,我沒有資格。”

“謝謝你,格雷厄姆先生。”奇爾頓說,“請求對此證人的證詞不予受理。”

威爾想也許他之前應該參與幾次律師會談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