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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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伴隨著一生中最糟糕的宿醉醒來。他通過客房服務叫了一份油膩膩的早餐,嘔吐了兩次,然後跌跌撞撞爬去淋浴,邊詛咒邊等待早餐到來。他全身上下疼得像被卡車碾過一樣,連眨眨眼睛都震耳欲聾。威爾一杯接一杯地喝水,早餐終於到了,他吃掉它,爬回床上,倒頭接著睡下去。

兩點左右再次醒來時,他開始覺得有點回到現實世界了。有人在敲門,威爾蹣跚著過去。“誰?”他問了一聲,懶得核對身份就打開了門。“你走錯—”

門那邊是位金發女士,端著一張威爾見過有史以來第二嚴肅的撲克臉。她身邊拖著一個律師常用的帶輪子的便攜式小公文箱。威爾拿手背擦了擦嘴角,退回房間。

“我猜你就是漢尼拔的律師了,”他說。

即使踩著十公分細高跟她也算不上高挑,但她走進來的樣子就像女王巡視領地一樣。她在桌邊那些舒適得不可思議的椅子裏挑了一張坐下來,發表聲明一樣交疊起雙腿。“貝德莉婭·杜穆裏埃,”她說。她的嗓音低沈,而且說話很小聲,威爾得豎起耳朵才聽清她的話。“漢尼拔對我講了很多有關你的事情。”

她很能幹,但還不到漢尼拔的水準。他看得出她正在拿漢尼拔對他當前外表的描述來與本人比對,而且他敢說她一定大失所望。旁邊的托盤上剩著已經凝固的隔夜雞蛋,滿地東歪西倒的袖珍酒瓶,酒水灑得到處都是。而且威爾只穿著內衣,半分也稱不上體面。

“當然,他肯定講過,”威爾說。他到浴室抓起一件袍子圍到身上系好束帶。除了那件西裝他現在身無長物。“能幫到你什麽嗎?”

貝德莉婭彈開她小皮箱上的搭扣開始取出文件。“我們有許多事情需要商談。不過首先,你將對他在美國境內的所有財產和賬戶擁有共同所有權。”

“什麽?”

她向身旁的椅子投去一瞥,威爾遵循她的暗示坐到那裏。貝德莉婭抽出幾份文件放到桌上,“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你,格雷厄姆先生,漢尼拔是極其富有的。所以,你現在腰纏萬貫了。”

“我沒想要他的錢,”威爾說。

貝德莉婭微微挑起眉毛。她當然曾在想象中預期過他的樣子,但這可在她預料之外。也許她曾想象他是個想過輕松日子的小花瓶——盡管跟漢尼拔打交道以任何標準來講都遠稱不上輕松。

貝德莉婭說,“無論如何,訪問他的銀行賬戶需要的一切信息都在這裏了。這是他巴爾的摩房產的鑰匙,還有他的車鑰匙。FBI為了尋找證據把他的房子幾乎翻了個底朝天,所以那兒現在可能有點亂,但是除了廚房和地下室之外其他所有東西幾乎都還在,你可以自由支配。根據他的要求已經叫了保潔服務,而且開窗通風過了,冰箱裏也采購了足夠的食物。”

威爾需要一杯咖啡。水。隨便什麽都好。他的胃開始抗議了,膽汁好像突然湧上喉嚨。他咽了回去。“我不想住到他的房子裏去,”威爾說。

貝德莉婭有一張跟漢尼拔一模一樣的紋絲不動的冰冷面具,威爾簡直被自己對他突如其來的兇猛思念給震驚了。他一定在臉上表現出來了,有關他想要的,和求之不可得的。

她的表情微妙地柔和起來。“就讓他給你這些吧,”她說,“我想,做過他的室友之後這是你應得的。”

威爾沒法與她爭辯,他甚至不知該從何爭起,只能麻木地傾聽。她離開之後威爾找出一個塑料袋,將所有文件都裝了進去,然後去了最近的沃爾瑪買了幾件牛仔褲、T恤、襪子、內衣什麽的,用自己的舊信用卡付了賬。然後他出發去尋找漢尼拔的房子。

房子坐落在一個不錯的社區,走進大門時威爾能感到背後黏著無數無形的視線。FBI曾經在此進進出出,新聞工作者們也一定盤桓了許久,他不過是拜訪這條街的又一名陌生人而已。鄰居們的窺視欲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威爾意識到自己還沒看過報紙,也還沒上網查看人們對切薩皮克開膛手被捕的反應。他根本不想知道這些。現在只希望還沒有什麽關於自己的流言爆發出來。

一步入漢尼拔的房子,一股陌生而熟悉的氣氛沖刷過威爾全身。那是冰冷的犯罪現場的氣息,在血液被清理幹凈,屍體也挪走很久之後。空曠、洗劫一空。威爾覺得自己像是驚擾了一座沈寂的古墓。

有一封署了他名字的信件就放在門廳的桌子上等待閱覽。漢尼拔的房子裏能有一間能被稱作門廳的房間真是理所當然,威爾想。他將那只幾乎容納了自己所有有形資產的購物袋扔到地板上,拆開了信封。

最最親愛的威爾,

你自由了;被宣告無罪。經由你自己的坦誠。經由法律的認可。我全心全意地期待你沒有流連在監獄生活的陰影裏。你了解我對這世上所謂的美德從來不以為意:絕望的牲畜向神明咩咩叫喚,以為他們所認定的必是好的。而我們所知更多。什麽是德行,或者仁慈?我們知道那都是人類虛偽的枷鎖。罪惡感只是他們為自己設計的懲罰。不要懲罰自己,威爾。你是這世界純粹而獨特的造物,神聖之神聖。創造、破壞、理解——難道不是神的功績?看清事物本質的醜陋與美麗、了解它的思想,選擇仁慈或是選擇殘忍,一切盡在你一念之間。

“天哪,漢尼拔,”他說,“你的上帝情結又發作了。”

我時而覺得你賜予了我太多慈悲,即使我無以為報。我理解你,威爾·格雷厄姆,如同你理解我一般,又及,那是我從未膽敢奢望的恩賜。他們已將我轉入隔離,告知我這是為我自身的安全,而在此我將以所有的時間來思念你,想象你將尖刀刺入某人腹中那刻的光景。我是多麽希望能與你見面啊,但有太多物事我都無法有幸再次見到了。

我不可能再看到這棟房子,幾乎可以肯定。我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所以要怎麽處置它完全取決於你自己。你應該已經得到一張關於我所擁有的藝術品與古董的項目列表以及它們的估價,還有若幹聲譽良好的拍賣行信息,如果你想賣掉它們,一切隨意。墻上有幾處空缺,因為我向地方博物館捐獻了幾樣東西。不過,我以為你不會介意這些,對嗎?

威爾從鼻孔哧出一口氣,漫步穿過門廳,去往他認為應該是會客室的那間房。漢尼拔,威爾想,他在裝飾方面有種不可思議的品味。為什麽沒有任何人一看到他的房子就想到“嘿,就是他了,連環殺手先生”,威爾無法理解。

你可能註意到這房子有個隱藏的地窖。無疑FBI已經取走了其中一切,但你可能不會期待自己去探索一番。我將選擇權留給你;你是了解我的。遺憾的是,廚房在搜找證據期間被洗劫一空。我從未問過,你是否會烹飪,或是不太在意用餐品質,只用快餐湊合自己?不管怎樣,冰箱裏儲備了充足的食物。你的飲食中缺乏維他命D,多曬點太陽。

“去你的維他命D,”威爾咕噥著臟話,進到廚房裏。

它確實已經被FBI完全毀掉了,但在他已經經過的所有房間裏,這間廚房最為特別。他甚至能看到漢尼拔就在那兒,看到他從水槽轉到櫃臺,切碎香料最後分裝進罐子裏。威爾在那兒站了片刻,用心靈的雙眼觀察漢尼拔,然後繼續前行。有一扇敞開的門通向半成品食物準備區——很適合主人宰殺肉類食物的樣子,還貯藏有數量驚人的紅酒。

房間裏的地板上有一扇被撐開的活動門。

在這兒,他也能看到漢尼拔:靜靜地自虛無之處浮現出來,拼湊成型。這一刻他並非一名殺手,而是完成殺戮之後的平靜偽飾。威爾轉身離開房間。等一會兒再說吧,他想,等一會兒再過來,等處理完其他事情再說。

餐廳、書房、浴室——威爾走上二樓四處查看,直到發現漢尼拔的臥室。阿拉娜·布魯姆是對的。那些衣服很有些意思。房間裏仍然縈繞著漢尼拔的氣息,威爾躺到床上,頭枕在漢尼拔曾枕過的地方,繼續讀完了那封信。

請幫我個忙——臥室外有一套武士盔甲,它是我嬸嬸先祖流傳下來的遺物。她是我一生中少數無法割舍的人之一。我絕不能忍受它流失在某家拍賣行裏。即使你什麽都不願留下,請至少為我保存下它。

如若遇到困難,盡管尋求貝德莉婭·杜穆裏埃的幫助。我指示她竭盡全力協助你。我明白這絕非理想安排。這信件、之後的開庭、還有這份你多半並不想要的財產。我肯定你有許多尖酸刻薄的話想要對我講,但我仍堅持咱們的交易:我保護你,你聽從我。所以聽從我吧,允許我照顧你,並接受我的贈與。

我渴望見你恢覆自由身勝過一切,渴望了解你擺脫掉監獄千篇一律的桎梏以後煥然一新的思想。有時我也曾疑惑若在不同情境下相遇我們之間將會如何發展。但誰又能預料呢?請想象我就在這些房間裏,牢記並懷念你所認識的我吧。我們即將再次見面,想你在分離的每時每刻。

你的,漢尼拔

威爾將信重新折好,茫然地盯著天花板。最後他終於起床,找到一支固定電話,打給了貝德莉婭。

“賣掉他單子上所有東西,”威爾說,“所有那些藝術品,古董,統統賣掉。他說你處理得了的。再找個能賣掉曾屬於切薩皮克開膛手房子的房產經紀,總有些神經兮兮的家夥們會對它感興趣的。”

“你確定嗎,”貝德莉婭問。

威爾環顧四周,看到漂亮花瓶中插著的枯萎花朵。看到墻壁和桌子上擺放或懸掛的動物頭顱和犄角。看到某個華麗鏡子中自己蒼白畏縮的鏡像。“我確定,”他說。

威爾掛掉電話,回到活動門那裏。他不一定非要看的。他可以轉身離開這棟房子,再也不要回頭。然而再一次,他眼睜睜地對自己私心裏的惡魔妥協了。他早已明白漢尼拔的本性,但還是睡了他的床、吻了他的嘴、並且殺了一個人來保護他。威爾決定無論自己已經蛻變成怎樣,至少不是個懦夫。

地下室基本上是空蕩蕩的。到處都是指紋粉的殘跡,某處曾放過一臺冷櫃。可能還有一些用來折磨的刑具,現已不見蹤跡。不過漢尼拔是個極富創造力的人,他想要傷害某人的話用不著多少輔助器械。威爾的腳步聲發出古怪的回響;房間是隔音的,他一定為此花了不少錢。這間房間並不十分有趣,正如所見。威爾見過不少只會在恐怖電影中出現的陰森場景。酷刑囚牢,屍體像積木一樣碼放在狹小的空間裏,在地板下方不為人知地日漸腐爛。某位曾一起工作的實驗室同僚超愛看嗜血法醫(據說是個潔癖嚴重的殺人魔),經常抱怨為什麽現實生活中他們不得不應對的犯罪現場都狼藉得可以。漢尼拔就不會,威爾想。開膛手將城市的各個角落變成展示自己的舞臺。但漢尼拔也是個潔癖嚴重的殺人魔。

拼圖已經完整了。

他感覺到一股難言的重壓,就好像看到漢尼拔犯下的罪行以及犯案現場、還有他曾去過的地方,在某種程度上讓一切變得搖搖欲墜,無以為繼。他再也無法繼續看到一個立體的漢尼拔,只剩下開膛手這一個側面。

威爾見到過人類能對彼此施加的最殘酷的惡行,如今甚至連同類相食的行徑也無法困擾他更多。漢尼拔殺人、並將其屍體派上了其他用場。他懷疑漢尼拔的理由是物盡其用。就算再怎麽否認,在病理學上他確實是變態的。漢尼拔在沖突時仍會使用牙齒作為武器,他會吃掉對方的舌頭和咽喉,就好像要將戰利品儲存到自己的身體細胞中。除了真正的心理變態沒人會那麽做。要知道事實證明,一把利刃比起撕咬要高效太多。

他離開地下室,關上了身後的活動門。

威爾在距離法庭步行半小時路程的地方租了一套公寓,雇了幾名當地的年輕人幫他把漢尼拔的家具搬運過來。他需要重新開始,但他可不想把自由生活的頭一個月全花在萬能衛浴寢具批發商城(Bed Bath&Beyond)裏。所以他搬來了漢尼拔的床。他還打包了漢尼拔的床單、毛巾、枕頭、幾把椅子、一張桌子、燈具,以及他數量恐怖的酒類儲備。他去街角商店買來塑料餐盤及餐具,靠訂購外賣來果腹。

他將那套盔甲放在了臥室裏。每到夜裏它陰森森矗立的影子就像一只不祥的怪獸,不過呢,這一點跟漢尼拔有時候也挺像。再說他反正也睡不怎麽好。

漢尼拔的房子逐漸空蕩了下來。日子一天天過去,審判的日期慢慢逼近。威爾感覺生活就好像懸停了起來,盡管他知道最後結局會是怎樣。如果漢尼拔被斷定為精神失常,他們會把他送進巴爾的摩州立犯罪精神病醫院;否則的話,他就會被轉到最高設防監獄去。無論如何,威爾是被孤零零地拋棄了。他喝掉漢尼拔的酒,逼自己不要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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