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關燈
威爾慢吞吞地走出去,離開監獄,坐上囚車,前往一間真正的審判室。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假釋聽證會。卡茨陪同著坐在他旁邊,雙腳擡起擱在對面的空座位上。

“別那麽冷冰冰的,”她說,“你就要擺脫這裏啦。”

威爾將頭靠上椅背,茫然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電線桿。空調開得太低,他感覺很冷。“大概吧,”他說。他將手指放在西裝柔軟的面料上摩挲,想象漢尼拔的囚服在手中的質感。還有他皮膚的溫度。

“別被興奮沖昏了頭,”卡茨幹巴巴地說,“也別擔心那麽多,你不會再回到那裏去了,除非你還有該死的行李需要打包。”

精心定制的西裝在袖口處稍稍有點放寬,剛好籠進他手腕的石膏模子。這套西裝比他曾為自己購置過的任何一件都要精致。沒有誰會期待一名聯邦探員穿得跟詹姆斯·邦德一樣,更別說聯調局教職人員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次站到講堂上,即使他們真的願意重新接納他。他有一種隱秘的預感,在漢尼拔的庭審結束之後,大概沒幾個人會記得威爾曾經入過獄。他在別人眼裏將成為‘揭發切薩皮克開膛手的那個人’。

但眼前並沒有什麽真正值得期待的。舊的人生痕跡所剩無幾,在他們將手銬鎖上他手腕的那一刻,過去已全然崩塌。現在他擁有的一切都存在於A區七十三號房裏:他的生活模式,以及它圍繞著的那個焦點。

他口中幹幹的,吞咽困難。“我什麽都沒有。”

卡茨問:“錢包?婚戒?”她在試探,但他無所謂。總好過談論那些他再也無法找回的東西。

“我沒結婚,”他說。他根本沒想到過這些。他的錢包在哪裏,他的房子鑰匙,所有舊生活的遺跡,俱已告終。布勞爾大概知道吧,他想。他入獄時的庭審很短暫,在外面留下的錢財足夠自己生活很久。他的作品版稅入獄期間一直在穩步累積。理論上講,他完全不需要回去工作來養活自己。然而如果不工作又該怎麽過呢?

也許他們願意允許他回到實驗室。那裏很不錯,安靜,單純。

他已經同Zee道了別,以防不再有機會見面。還有普賴斯,Mallori,還有Hart。甚至大力膠和Bareback他們那撥人。現在他們都已遠離。恍若隔世。一年的生活就這麽……消逝了。沒有什麽可以見證的,除了幾道新鮮疤痕,還有腦中留下的另一樁謀殺。

“獨身,哈?”卡茨沖他露齒而笑。“那……上過庭之後你打算做什麽呢?”她並不是真的在意答案,所以他鼓起一個微笑,希望看起來不要像自我感覺那麽糟糕。他真的想不到什麽可說的,不過在接下來去法院的路上她也沒再追問什麽。她是個好人。

法官的辦公室四面環繞著暗色的木紋以及高大的書架。但窗子正開著,所以至少有陽光慷慨地投射進來。聞起來有皮革的氣息。布勞爾已經等在那裏了,公文包靠在椅子邊,喜氣洋洋地看著他們。

“你氣色不錯,格雷厄姆,”他說,“我就知道是這麽一張娃娃臉。他這樣子精神多了,是嗎卡茨警官?”

卡茨戲謔地笑著。“就像個高級伴游公關※1。”

威爾的臉頰開始發起燙來。“謝天謝地我還能靠這個蒙混過關,”他低語道,“否則就只能指望法律了。”

“你還真有意思,”卡茨嗓音裏有點驚奇。從前沒有人曾不帶侮辱語調地對他說過這句話。她以鑒定的眼光看著他,他開始有點擔心。他上一次見到她這副表情是撞破黑人囚犯之間一宗大型毒品交易的時候。後來四個家夥進了隔離室,兩個被送進超高度戒備監獄。她聰明細心,觀察力敏銳,而且堅韌如釘。

辦公室門開了,法官走了進來。從桌上的銘牌來看她叫E·張。她是一位矮小敦實的女性,一頭鐵灰色的頭發,一臉嚴厲的表情。法官挑起眉頭看著卡茨為威爾除去了手銬。“這樣仿佛不太安全,”她評述道。

威爾坐到被指定的椅子上。“確實不,”他將袖子向上拉起一點,好讓她看到他的石膏。“不過我不打算冒險潛逃或是使用暴力。”如果他不去看卡茨,就不用看到她試圖克制自己表情的樣子。她知道在暴力這一點上他有所保留,不過並沒有多嘴。

“鬥毆,避險,進食,性交,”張坐到座位上,“這些是保證物種延續的四種生物必然性。漢尼拔·萊克特將為同類相食的殘忍行為受到審判,當然還有其他罪名。在我看來他的食欲似乎不太容易得到滿足。你對這一點意下如何,我有必要對此特別留意嗎?”

“眼前的事情和漢尼拔無關,”布勞爾不慌不忙地切入談話。

“當然有關,”張說,“知道為什麽是我坐在你們面前嗎?因為我是這裏唯一沒有受邀去他家裏享用過晚宴的法官,而這一點是因為我在他被捕之前才剛剛調任過來。我曾見過他,當然。”她輕蔑地揮揮手,“他可能是赴任宴會上唯一沒有黏上來拍我馬屁的人。他只與我閑聊了幾句,但那一點舊世界的古老魅力給人印象很深。我問他為什麽沒有攜伴參加。我有這個疑問是因為像他這樣的男人除非是一位痛失愛妻的鰥夫,否則一定有什麽地方很不對勁。碰上這樣的男人,你只能寄望於他沒在傷害某人。”

“黑暗三性格※2,”威爾說,“自戀者、權謀者、心理變態者。”

張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我總是能認出他們來。許多雄心勃勃的男人都是反社會型人格異常。”

“他是怎樣回答的?”威爾想要了解那個漢尼拔,那個出沒在上流社會的宴會上,穿梭在精英人物之間,會自己釀造啤酒(那個做作的混蛋),還會與高等法院法官閑聊的男人。

“他說他無法與她約會。”她聳聳肩,“他暗示那是他的心理醫生;或者說他會時而致電向她請教一些事情。我被他蒙騙過去了。他的正常表現實在是無懈可擊。”

那一定是阿拉娜·布魯姆。“我不清楚他這一面,”威爾說,“他在我面前從未試著偽裝過自己。他一直都是個可怕的對象,我只需要發現他到底是怎樣可怕。”

張將老花鏡架到鼻梁上,越過上框看向威爾。“漢尼拔·萊克特非常覆雜,而這種覆雜性中的某一面就是你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他為你雇傭了律師,他安排你指證他,我還知道你這套西裝是他買的——那上面簡直就像寫滿了他的名字一樣。而據幾位獄警所說,你們之間關系親密。我們都知道他是哪種人。那麽,你又是哪種人呢?你們兩個到底在玩什麽把戲,格雷厄姆先生?”

“法官閣下,”布勞爾打算插話,但是她用警告的一瞥打消了他的念頭。

“我在同格雷厄姆先生說話,”她說。

威爾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不是什麽把戲。至少對我而言不是。我們被分配到同一間牢房,沒有預謀,沒有設計。在第一周裏我就遭到了獄友的暴力攻擊。他打退了那個家夥還……吃掉他的舌頭。”張的表情不為所動,威爾猜測她聽過更可怕的故事。“他保護了我,”他說。

“那你是如何報答的呢?”

“我是他的。”威爾沒法用其他方式來描述他們之間的關系,“公平交易。”他感到有幾分狂躁,好像馬上就要從這張椅子上飛起來一樣,好像馬上就要從自己的皮膚裏爆裂出去一樣。“漢尼拔並不像自認為那麽聰明,法官閣下。我曾以犯罪分析謀生,理解他這樣的人是我的工作,而我利用了這一點。我能夠應付他。他一門心思地迷戀著我能夠與他理解和溝通的感知能力。”

“感知?”她很尖銳。她拿指尖輕敲著面前的記事本。她並不信任他,暫時還不。

“我是個移情者,不是瘋子。”威爾說,“他是一名連環殺手。我能夠理解他,但我們並沒有交流。沒人能與漢尼拔·萊克特這樣的人交心。”

張沈思著發出一聲同意的哼哼。“了解了。我曾聽過阿拉娜·布魯姆醫生對你的評估,也有你的醫療記錄,還有前次審判的筆錄。告訴我,上一次你為什麽做了有罪辯護?”

“因為我殺了人,”威爾說。

“那你現在又為什麽要申訴呢?”

威爾能看到窗外碧藍如洗的天空。能聞到這個城市的氣息——小攤上販賣的熱狗,香煙的煙霧,還有車輛排出的廢氣。“我殺死的對象是名全副武裝的有威脅的嫌犯,但我做的事情超越了自衛範疇。然而我現在已經痊愈了,而監獄生活只會讓我再次變糟。”

“額,我看過你犯罪現場的照片,”張說道,“格雷厄姆先生,我見過‘過度殺戮’是什麽樣的,比起所謂‘玩偶制造者’對那些可憐女人做過的事,你的行為已經是叫人驚訝地克制了。鑒於你精神狀態的證據,我完全不介意為你之前的判決翻案。如果你只是為此而來的話,我已經二話不說在文件上簽字了。但現在我需要知道的是,對漢尼拔·萊克特即將到來的審判,你與他之間做了什麽交易。我有沒有打開什麽潘多拉的盒子?”

威爾記起他最後一次向漢尼拔詢問這個問題的情景。他們肩並肩躺在漢尼拔床鋪上,這也許將成為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晚。他要求得知真相,而漢尼拔只是說,“如果你要聽實話,我只能說:我要放你自由,威爾·格雷厄姆,因為這是人們應該為他們所愛之人做的事情。”

威爾想要尖叫出聲。熟悉的梗塞從他喉間湧上來,“別說那種話。”

“為什麽不?”漢尼拔問道,“是你想聽實話的。”

“那不是實話。你不會,”威爾說,“我們都知道你不會。”

漢尼拔的手指逡巡過威爾的臉龐和脖子,像是要用觸覺記憶住他的形貌。“你以自己過去曾分析過的殺人犯為基準得出了這個答案。但不管你相信我與否,這就是我的真相。”

“我沒必要與他交易,”威爾對張說,“漢尼拔以為他比所有人更精明,因為幾乎從來沒人能證明他的觀點錯了。”

“但你更加明智?”

威爾舒展開肩膀。“我迎合他想做的事,我獻給他想得到的東西,而他……我曾告訴過克勞福德警官,他無法像普通人那樣去愛,但他對我的感覺在他而言是最接近於此的東西了。監獄在摧毀我,法官閣下,而他喜歡我原本的樣子。他不想看見他喜歡的那些東西被破壞掉。扮演上帝讓他感到愉悅。將我從那裏送出去滿足了他認為自己無所不能的優越感。”

張將指尖在面前的文件上重重敲了幾下。“你怎麽看呢,卡茨警官?”

所有人都詫異了,尤其是卡茨自己,但她很快回過神來。威爾知道她仍在懷疑自己謀殺了安德魯斯。威爾保持靜止,一動不動,似乎這能有所幫助一樣。時間簡直過得恐怖地緩慢,他幾乎以為她會直陳疑惑,而如果她真打算這麽做他根本無從阻止。

“他不會再次犯罪的,”卡茨終於說話了。威爾差點忍不住解脫地垂下肩膀。“把他從萊克特身邊帶走吧,讓他離開監獄,格雷厄姆會重新成為對這個社會有益的一分子。讓他待在裏面是大錯特錯。”

“那好吧,”張拿起一支鋼筆,在幾張文件上簽上了名字。“恭喜了,格雷厄姆先生。你自由了。”

威爾仍然呆坐著。“我不明白,”他說。

布勞爾拍拍他的背,取來一份法官簽署的文件,塞進自己的公文包裏。“就是說你的申訴成功了,到明天這個時候你的犯罪記錄就已經被銷毀。你不再有前科了※3,格雷厄姆。不如去問問聯調局是否會重新接受你回去工作。”他好像理解到威爾所受到的震驚,再一次拍了拍他,這次多帶了點真誠。“嗨,威爾,結束了。這不是假釋,你真正自由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像是在一連串破碎的片段之間穿越一樣,威爾亦步亦趨地隨著布勞爾的指示行動。布勞爾拿來了他的錢包和手表。沃夫查普的房產頭幾個月就已經被拍賣,所以布勞爾帶他去了一間酒店,等待他拿到一個房間。

“你還好嗎?”布勞爾詢問。威爾有些焦慮,他開始擔心再次回到法庭時會怎樣。

威爾努力點點頭。四周熙熙攘攘的,很久沒見過這麽多女人了。真實的生活如今竟顯得如此陌生離奇。“我會好起來的,”他希望能說服自己。從布勞爾的表情他看出自己不太成功。“我會待在這裏,”他補上一句,“我們明天再來談漢尼拔的審判?”

布勞爾同意了,更重要的是,他離開了。

威爾坐在房間裏。電視上酒店員工滿臉堆笑地祝福客人賓至如歸。十四樓有個游泳池,還有一間健身房。床鋪軟綿綿的,枕頭鼓囊囊的。誰他媽需要這麽多枕頭?威爾起身脫掉外套,解開領帶,踢掉鞋子。他解開襯衣的領扣,卷起袖子——這套衣服要為這個石膏套而變通的事實一定讓漢尼拔不爽了很久。他掛起外套時突然意識到口袋裏有什麽東西。

是兩頁紙。一張是空白的,防止鉛筆的痕跡弄臟了外套,另一張是漢尼拔為他們所作的那張身為地下王國主宰的畫。看來漢尼拔願意用心的話能寫出美麗的銅版印刷體※4,雖然不在意的時候那筆跡就像雞扒一樣。他花了一番工夫在畫作背面工整地寫道:

“去吧,在心中為我保留一份善意:請勿太過沮喪;於不朽諸神之中我並非不能做你的良配。當你來到我身邊,你將統禦一切有生命者、能行動者,在不朽諸神當中擁有無上權威:那些膽敢欺騙你、不以供奉滿足你的權力,無法虔敬地履行儀式並奉上合適禮物的,最終將永久地受到懲罰。你的,漢尼拔·萊克特。”※5

小冰箱裏儲備充足。

威爾擰開第一個小瓶子,隔空祝酒。“敬你這個混蛋,漢尼拔。”灼熱的酒液一路直燒到心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