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關燈
天氣變暖,對於疾病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傳播的速度越來越快,早期逃出城的瘟疫患者因為病無所投,又漸漸折返回來。不僅是因為洛道的周邊開始聚集一些行善治病的大夫,也是因為人們即使是死也想死在自己的家鄉。

韓煉的這個據點算是投醫者最多的,雖說洛道各個城門附近都有醫者在行醫,但由於聽說了這城西門這兒的大夫救人還分文不取,漸漸地越來越多的病患聚集起來。

自從呂清弦一行來了之後,韓煉倒也是覺得壓力減輕了不少。現在城西門之外,分設四個帳篷,疑似病患,初期病患,中期病患,和不治之者分別居住,以防互相交叉感染。四個人分別管理一個,負責早晚的巡視和查看。

韓煉負責診斷開方,呂清弦負責搗藥,程丞負責熬藥,荊蒙負責采藥。看似各司其職,但是畢竟程丞是個絕對的外行。

“程丞!這份藥!你是不是熬過頭了!”

呂清弦看著程丞在數十個藥罐之間打轉,雖然心疼少年的辛苦,但還是忍不住訓斥。

“我···我忘記了。”

“你還記得這是哪個帳篷的藥麽!”

看著一臉抱歉的程丞,再看一眼命在旦夕的病人,呂清弦的心頭漫起一股無名的火。

“忘···忘記了。”

呂清弦拿起藥罐,聞了一聞已經快熬幹的藥。這不聞還好,一聞就更出事了。

“程丞!我不是說過四個帳篷的藥罐不能混用麽!四個方子都不一樣,殘渣的藥若是相克會害死人的你懂不懂!”

程丞從未見過呂清弦發這麽大的脾氣,這兩日,呂清弦若不是低頭揀藥搗藥就是訓斥他,程丞有些委屈,畢竟自己什麽都不會,呂清弦不但不疼惜他還一直給他臉色看。

呂清弦失望地拿過程丞手中的布和蒲扇,一個一個檢查藥罐。

“死假發···”

程丞站在一旁,難受地說不出話來。

“還楞著幹什麽,荊蒙日日挑水回來不容易,趕緊幫病患換頭上的毛巾去!”

程丞低著頭向遠處的帳篷走去。他感覺到在這個運作的機制裏,是自己一直在拖後腿,荊蒙雖然嘴上不說,可是每天都擔下更多的工作,還有呂清弦也是,每天都在幫他收拾爛攤子。四個人裏,每天做事做少的就是自己了。

程丞有些不喜歡這個生活模式,在西域的時候,無論是打獵還是殺馬匪自己都是數一數二的高手,雖說養駱駝養羊的技術不如師姐,但也算是一把好手。在西域打武者擂臺時,自己很少有輸的時候,那才是自己喜歡的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輾轉於病患和藥材之間。

直到夜色完全掩蓋了天光,程丞才算把所有的布都給換了,幫著呂清弦幫所有人餵了藥。一個人睡在樹旁,呂清弦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這幾天呂清弦和韓煉都熬夜改進藥方,盡可能地根據不同病患的體質,更便捷地修改方子。兩個人通宵達旦,兩日沒有合過眼。

夜半時分,荊蒙夢魘醒來,發現兩個萬花還沒睡,便支起身子,朝他們的案前走去,一口氣吹熄了蠟燭。

“荊蒙!”

“你幹什麽!”

韓煉和呂清弦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給嚇蒙了。天色太暗,兩個人又不敢輕舉妄動,只好摸索著把方子壓在案上。

“睡覺吧,日日都要靠你們倆呢,你們別累壞了。”

荊蒙摸索著走回草垛躺下,沒一會兒便發現另一具溫熱的身體躺到了身邊,荊蒙安心地笑了一下,便失去了意識。

程丞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現荊蒙已經如同往常,和采藥的背簍一起消失了。呂清弦和韓煉已經開始熬今日的第一批藥了。

“死假發,你怎麽不叫醒我啊!”

程丞走到呂清弦的身邊,有些尷尬又有些埋怨,他不喜歡這樣一直被三個人遷就照顧著的感覺。

“你每天都那麽累,我哪裏舍得叫醒你。”

聽了呂清弦的話,程丞心裏雖然暖暖的,但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呂清弦的照顧和體諒漸漸變成了一種負擔,讓程丞的心裏過意不去。他想靠自己出份力,更想自己能一天一天進步、成長起來,成為能讓呂清弦不再費心的人。

“死假發···你是不是嫌我麻煩了?”

本來感謝呂清弦體諒的話,程丞不知道為什麽說出來的時候變了味道。

呂清弦到沒有多想什麽,攬過程丞的腰,摁下程丞的腦袋,側過臉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一吻。呂清弦是真的有些心疼他的少年了,這幾天他訓斥了程丞這麽多次,其實每次都很後悔自己的態度太過嚴肅了,但是為了病人又不得不給程丞敲警鐘。呂清弦想,過了這陣子一定好好寵程丞。

“死假發,你忙你的去吧,這裏我來。”

程丞看見韓煉撇過臉瞧他們倆,難得的害羞了。推開呂清弦便一臉認真的開始給藥爐和藥罐分類。

幾天的勞碌過去,漸漸恢覆的人越來越多,雖說每天都有人因為病重而離世,好歹傳染是控制住了,每天因不治而亡的人都在減少。

程丞第一次為救人這件事提供自己的力量,自然是興奮地不得了。這一日的傍晚,難得可以早些收工,和呂清弦一起靠在樹下,程丞的心情很好。

“死假發,我們會不會趕不上揚州的瓊花了?”

呂清弦揉了揉程丞的頭發笑了,他的少年還是這麽可愛,就算情勢窘迫還想著賞花。

“恩,等我們到的可能全都謝了吧。”

“哈?”

程丞的語氣裏滿是惋惜,“煙花三月下揚州”已是三月了,春暖花開的時節啊。

“一地落花,也很美。”

“對啊!落花遍地一定很美!”

兩個人相擁著,享受著難得的夕陽,難得的安靜黃昏。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有人把兩個人全都搖醒了。呂清弦和程丞睜開眼,發現帳篷裏燈火點著,正是荊蒙搖醒了他們。

“呂清弦,趕緊來看看,出事了。”

兩個人趕到第二個帳篷的時候,發現幾個人都口吐白沫,其中有一個已經斷了氣。

呂清弦震驚地為帳篷裏病患一個個開始診脈。不對!藥是錯的!

“程丞!藥碗呢!”

“洗了呀。”

程丞看著呂清弦著急的樣子,心也不自覺地懸了起來。他明顯感覺到事情似乎嚴重了。

“藥罐呢!”

沒等程丞開口,呂清弦便推開少年,自己沖過去檢查了。

藥的分量有問題。

“程丞!你是不是拿藥的時候灑出來了?”

程丞被呂清弦問得懵了,自己這幾天都有乖乖的,沒添什麽麻煩啊。

“沒有···”

看到程丞無辜的表情,呂清弦煩躁地不再問他。程丞沒有做錯,那又是哪裏出了問題!

“死假發,你信我···我沒有。”

呂清弦不得不重新開藥方,忙得焦頭爛額,哪裏有時間管程丞。

“死假發,我真的沒有···”

“走開!”

呂清弦的咆哮嚇到了程丞,他從沒見過呂清弦這麽憤怒的樣子。程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麽才會導致有病患斷了氣,他突然覺得自己在這個地方不僅幫不上忙,甚至還有些添亂。

夜深了,挑燈重新診斷寫方子的呂清弦,一個個檢查病患的韓煉,重新熬藥的荊蒙,都沒發現,少年消失在濃重的霧氣裏。

☆、這就是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