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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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放花生、核桃,碾碎了拌進去一起做,也有放葡萄幹、枸杞的,自然也有什麽都不放的。不如樣樣都做來試試吧,大嫂覺得怎麽樣?”

“那太麻煩了。”

“不麻煩,夫君喜歡吃杏仁的,諾兒喜歡吃葡萄幹,諗兒就不喜歡裏面放東西,我每年在家也是樣樣都做的。”

這句平白無奇的話就這樣奇妙的進入了尉遲曉的心底,能夠相夫教子是一種何等樣安適溫馨的幸福。

——————

後幾日,尉遲曉看著陳雨和唐琰忙進忙出,除了需要拿庫裏的東西以外,平常的事情完全不用她插手。唐琰的話是:“長嫂如母,我和雨兒做這些事還不都是應該的。”尉遲曉也就看著這夫妻二人裏裏外外的忙乎,她每日的事情就是陪諗兒和諾兒兩個念書、說故事,倒像是家中的老祖宗一樣。

到了二十九這天,做豆腐、割年肉、貼門神、貼窗花都已妥當。諗兒得了爹爹給的任務,拿了毛筆請大伯母寫春聯。

尉遲曉看著孩子兩手奉筆認真的樣子,笑說:“伯母最不擅長這個。”

“大伯都說了,伯母是狀元出身,南州冠冕!伯母一定會寫!”諗兒擲地有聲。

諾兒在旁邊拉著尉遲曉的袖子,奶聲奶氣的說:“伯母寫大字,伯母寫大字!”

尉遲曉想說“以後大伯誇伯母的話信一半便好”,不過當著孩子的面到底沒有說出口。她接過諗兒手裏的毛筆,就這桌上鋪開的紅紙寫下——

綠竹別其三分景

紅梅正報萬家春

諾兒拿過尉遲曉寫完的字似模似樣的看了看,說道:“我去拿給娘來貼。”說著便跑了出去。

屋裏尉遲曉放下筆,諗兒還不依,“大門都要貼,伯母才寫了一幅。”

尉遲曉經不得他央求,左右是已經拿了筆,又寫下:

林花經雨香猶在

芳草留人意自閑

向陽門第春常在

積善人家慶有餘

寫好對聯,由諗兒拿著,尉遲曉和他一道出去。

大門口,諾兒正由蒼術抱著在貼春聯,唐琰站在下面跟他說:“歪了,往右,再往左一點。”

“爹爹,看伯母寫的春聯!”諗兒獻寶一樣手擡得老高給唐琰看。

“‘芳草留人’正好貼在對門,‘向陽門第’貼在老王府合適。”唐琰端詳一番說道,“還是大嫂寫的好,說起來大哥小時候寫了副對聯,差點沒被父王打死。”

聽到唐瑾少年時的事情,尉遲曉不免細問。

唐琰道:“那年大哥也就十二三歲吧,年節上父王讓他寫對聯,他寫‘兩耳閑聞窗外事;三心笑讀聖賢書’,這還不要緊,要緊的是橫批寫了個‘不可說也’ 。父王看了就要賞他板子,大哥理直氣壯的問父王為什麽打他,父王又不能說,那年過年就把大哥鎖在屋裏讓他好好反省,還是我翻窗進去給他送的年夜飯。”

諗兒聽了不懂,便問:“‘不可說也’怎麽了?祖父為什麽要打大伯?”

唐琰笑著摸了摸諗兒的頭。

諗兒見爹爹不說,轉過頭又問大伯母。

尉遲曉對他道:“諗兒去讀《華嚴經》就懂了。”

當天諗兒真的在水明樓裏讀《華嚴經》,沒有看懂又來問尉遲曉,這又是後話了。

——————

除夕當天一早,尉遲曉就穿了命婦的服制奉旨入宮。原本這日早上入宮拜見皇後,接下來還有一車的儀式,端木懷舍不得唐碧辛苦便全免了。拜見之後,端木懷早命人擺了戲臺,又吩咐在禦花園備下茶點、管樂,隨眾人樂去。

王妃、郡主並了各家命婦看戲取樂,唐碧叫了尉遲曉往昆德殿說話不必細表。

到了傍晚,太極宮開宴,宴請文武百官,分男女左右兩邊坐了。宴席用的是傳統的板枰食案,皆要端莊跪坐。宮內只能容納王公貴族和朝中高官,坐不下的就都坐在太極宮外的廣場上,廣場中間是沖天的燎火,南側備十二班鼓樂,鐘鼓齊鳴,燈火璀璨。群臣山呼“萬歲”,齊聲祝酒。好一派盛世景象!

眾人飲宴守歲,子夜的鐘聲剛過,就有爆竹聲高劈劈啪啪的響起。群臣向帝後拜過年,按照年齒依次飲了屠蘇酒,接著就是由內監宣讀新年封賞,從高官開始逐條宣讀。太極宮外的內監站了一排,十米一人,一個重覆上一個口述的內容,聲音高唱,以便廣場最南側也聽得清楚。當念道“賞尉遲曉上大夫銜”的時候,整個廣場都靜下來,好似連燎火燃燒木材的聲音都不存在了。

尉遲曉從席間趨步走出,拜謝道:“臣領旨謝恩。”大殿之上,眾人眼下,除了如此回答,再沒有旁的方式。就在行止得體,拜謝隆恩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她的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正所謂“忠臣不事二主”,對端木懷的一個“臣”字就是對她自己刺下的一柄利劍。可是,為了唐瑾,她不得不如此,她若不這樣答,就是悖逆君上,這是何等的重罪?她自己受得起,卻不能連累子瑜一起受。

上大夫僅僅是個虛職,好比丞相頭上的加銜,再怎樣貴重只是多一份俸祿。上大夫為國君參讚之臣,絲毫不管事的。只是她以泉亭王妃的身份受這種封賞,就使人聯想頗多了。其間一時多有私語,議論紛紛。

這時大殿之內只聽端木懷說道:“尉遲曉,你助天安破城有功,理當受此嘉獎。”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功在何處,但此時也只能說:“臣不敢當。”

端木懷向她使了個你知我知的眼神,無聲的擺了個口型,那口型分明是在說“牙門將軍”。在太極宮外的人自然看不見皇上的這個小動作,但是幾位在座的王公卻看得清楚。尉遲曉顧不得追究巽君是怎樣知道這件事的,她心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端木懷汙蔑她叛國做得徹底。不論如何拓跋北現在是兌國的將軍,現今已然死了,端木懷此時這樣做,這就是說兌國的長公主殺了兌國的將軍。

尉遲曉的心中竄起一股怒火,但她仍舊神色溫然,好好的退回自己的席位上。

這一夜守歲,席面流水一樣上來撤下,一直到天色破曉。吹了一夜的冷風,不意味著天亮就是所有事情的結束,這一天皇上還要祭祀祖宗、禦筆賜福等等。不過,這已經不關命婦們的事情了。

尉遲曉在守歲結束之後,就隨重王妃郡主們一道由宮內的嬤嬤指引,依次辭行出宮。龍原城門口是一條護城河,護城河外就是九丈寬的大街,街上遍布著各家轎輦馬車,五花八門,顏色各異。主子沒出來之前,各家小廝都在悄悄碎語,這會兒貴人們出來他們就沒了聲音,各自伺候自家主子上車不提。

如是早早便在宮門口等著,見尉遲曉出來便迎上去,“祝小姐稱心如意,早得貴子!”

過了一夜尉遲曉的心已經被寒風吹得冷到麻木,人也冷靜了不少。此時見如是這樣湊趣,尉遲曉含笑從隨身的荷包裏拿出一封紅包塞進她手裏。如是又道了一聲“吉祥如意”才接了紅包。

到了自家的馬車前,尉遲曉不但看見護送他的蒼術,還看見了唐琰。

“三弟怎麽來了?”尉遲曉問。

“大嫂,新年如意。”唐琰笑說,“新年第一天,總是要先看到自家人才好。我若是不來接大嫂,大哥不知道怎麽不放心呢。”

端木懷如何知道牙門將軍的事,這一夜尉遲曉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不論怎樣想都和唐瑾脫不了關系。這時唐琰又提起唐瑾,尉遲曉心中不禁悲恨,還有一大半委屈。在唐琰面前她又不好露出來,笑容還算含蓄。

唐琰只當她是思念大哥,又說:“之前大嫂從天安回來的時候,大哥特意派人捎信兒過來,說是年節下不能讓大嫂一個人過。我不來還不知道,這大年下的疊翠園真是淒清,若是大嫂一個人可怎麽過年。”他又道:“大嫂放心,以大哥的文治武功,沒多久就該回來了。”

這個檔口聽了唐琰這樣一番話,尉遲曉心裏五味繁雜,一時不知是該念唐瑾的心,還是記唐瑾的仇。她只道:“勞煩三弟了。”說了話便由如是打了簾子上車。

車內放了暖爐,又有厚厚的棉布簾子,十分溫暖。另外角上又擱了個手爐,是預備給她抱著暖手的,但此時尉遲曉沒有心情去管那手爐。她全然的陷入了端木懷的網絡,如此這般傳揚出去,她就是不忠不義,二主之臣,三姓家奴,豈不為人唾棄?就算旁人能說她是識時務,她自己心裏又豈不唾棄自己?

這,是不是她夫君的好計謀?尉遲曉的星眸被深重的悲恨填滿。她從來都是謀劃不過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1.“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餘”:出自蘇軾的一個典故,上聯為佛印和尚所作,下聯為蘇軾所對。

2.“不可說”:出自《大方廣佛華嚴經》卷第四十五:世尊為心王菩薩而說頌曰:“不可言說不可說,充滿一切不可說。”

3.上大夫:古代官名,為皇帝近臣。周代在國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等,各等中又分上、中、下三級。

☆、埋兒奉母

新語城中幾位名將的臨時住所真是個平白無奇的地方,二進的“日”字院落,外加幾株古木,幾叢花草就是全部。除此之外,能在院中看到的只有兩個滅火所用的盛水陶缸。

文瓏的臥室在西北一間,此時鐘天與言節也在屋裏。三個人中一個倚在窗邊,金色的發帶反射著冬天並不熱烈的陽光,另兩個則圍坐在圓桌旁,桌上是一張新語城方圓三百裏的地形圖。

自從上次自鄲縣回軍遇到呼延延寧伏擊之後,兩軍就再也沒有進展。此時木柳奉命在鄲縣鎮守,與新語互為應援。呼延延寧自上次被破了伏擊,一直堅守在界城。而今兩軍各有損耗,若非奇謀恐怕就要至此僵持不下。

言節從地圖上移開眼睛,向鐘天問道:“唐子瑜那邊怎麽樣?”

鐘天三心二意的撓了撓頭,說道:“泉亭王攻下天安之後,耶律巒放棄了沒有屏障的樂林、沃水、尚源三城,將三城的兵力都集中在了靈年城,利用靈年城前的曲黎河作為屏障,將城南、城北、城西三側的旱田全部放水淹成了水田,又混了泥土填上,跟沼澤地一般。莫說是戰馬,就是人走在裏面也要陷腳。現在唐子瑜在水田對岸築了營地,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行事。”

“半渡而擊已經是地利良機,而今又制成沼澤。”言節的手指規律的敲擊在地圖上,“如此一來,即便唐子瑜能渡過河,也過不了水田。耶律巒確實是個將才,呼延延寧與他相比用兵很是規矩。”

“呼延延寧在界城按兵不動是在等待時機,我等卻不必如此與他虛耗。”文瓏說道。

鐘天兩步邁過來,“你是已經有主意了?快說、快說!”

文瓏起身拿了支毛筆在地圖上指點,“這裏是塗柏坡,從這裏……”

“公子,離國有信至。”冰壺隔著門扇報道。

“拿進來。”文瓏說。

那封信綁在箭頭上,一看便知是射進來的。文瓏解下信,三人同觀,一看之下不由大驚。

“他這是什麽意思?呼延延寧這個卑鄙小人!”鐘天義憤填膺。

言節握著信,轉頭看向文瓏。後者保持著靜止般的沈默,無意識的抓著桌上的地圖,牛皮圖紙在他手中皺成了緊蹙的一團。

在半盞茶的靜默之後,文瓏說道:“兩軍交鋒,也算不得卑鄙。”

“你打算如何行事?”言節向他問道。

“我在韃靼人手中保不住妻子,而今再保不住母親……”文瓏沒有說下去。

“我們可以入夜潛入城中,把老夫人搶出來!”鐘天說。

文瓏緩緩的搖了搖頭,“於國而言,家母生死都無幹系,而三軍將士卻是致勝根本。呼延延寧能去桐廬將家母劫持至此,就不可能在城中毫無防備。母親只是我一個人的母親,不能搭上旁人的性命。”

“你想怎樣?”言節問。

文瓏道:“呼延延寧給我三天時間考慮獻城,其意在讓我等反目。不若我讓冰壺悄悄送信出去,言說準備取二位首級獻城,只是需要多延幾日。如此拖延數日,我自己潛入城中,或許能將家母接出來。”

“你一個人?”鐘天詫異的問。

“是。”

“你一個人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言節說。

“人多反而難辦,我一個人潛進去,成與不成就是我一條性命,就算死了也成全了孝道。”文瓏說罷去取筆墨,要給呼延延寧寫詐降之信。

鐘天突然一把揪住他,“你這等同於送死!這是孝道嗎?這是愚孝!”

文瓏不動聲色,卻在鐘天說完最後一個字的同時一把甩開了他的手。

言節橫臂攔住文瓏,說道:“不行。”

文瓏看向他的雙眸不再是往日的如玉溫潤,隱隱的一股鋒芒藏在他黑色的瞳眸之中。

言節說道:“你如果這樣死了,讓菲菲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文瓏的五指已經抓住言節的手臂,卻在他說到“菲菲”二字的時候停下了動作。他道:“我必須這樣做。”

“你可知道,你此去只有陪葬的下場?即便知道,你又知道一旦你死在了界城,會對我軍有多大影響?少了你的謀略,有多少將士要為之送命?”言節說。

“還有你和飛雲。”文瓏說。

“你別太瞧得起我們,我們可沒那麽瞧得起自己。”鐘天說道。

文瓏的回答是四個字:“我意已決。”

言節說道:“你如此做就是為家而舍國,後世千古或許會有人盛讚你孝悌之情,但必然少不了罵你誤國央民,全然不知忠義之道。”

“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文瓏輕描淡寫的說,已經提筆作書交給冰壺。

鐘天劈手就要搶過那封信,卻被言節攔住了。後者對他搖了搖頭,鐘天還沒有明白過來的時候,文瓏已經被劈暈在地。言節出手之快,文瓏甚至都沒有看到他的動作就倒下了。

“你是一開始就打算這麽幹的吧?”鐘天撇了撇嘴說,一副“這樣也不錯”的樣子。

“從他堅持要潛入界城的時候才開始打算的。”言節回首對看著主子被打倒在地的冰壺說,“你照樣把信送出去,這裏不用管了。”

冰壺隨身伺候多年,自然知道太尉和自家公子感情非比尋常。更何況他也不讚同公子去送死,此時聽命便去了。

言節半跪在地抱起文瓏,對鐘天說道:“楞著做什麽,去問若璞要些安神藥來,至少能睡上半個月那種。”

——————

在看到房頂屋梁的那一刻,文瓏知道自己被言節擺了一道。他迅速翻身起來,卻在腳碰到地的那一刻摔倒在地。文瓏試著站起來,發現全身都沒有力氣。

“冰壺!”

“公子!”冰壺沖進屋來,蹲下就想扶起倒地的文瓏。

文瓏揮開他,“老夫人怎麽樣?信送出去了嗎?我睡了幾日?”

“公子放心,太尉已經命人進城去救老夫人了。”

“救出來了?”

“是。”回答他的人是言節,“飛雲現在正在界城。”

文瓏警覺,“怎麽回事?”

“飛雲冒充你拿了兩個俘虜的人頭詐降進城,一舉突破了城門。”

“攻下界城了?”文瓏問。

“嗯,呼延延寧毫無防備,損兵不少。”言節蹲在地上直視著他,“現在你可以殺了我了。”他從腰上摘下佩劍放到文瓏面前。

文瓏的心在他的這句話裏一點一點凍結,在心裏涼透了的一刻,他的拳頭毫不留情的招呼在言節臉上。言節雙膝跪在文瓏面前,身姿筆直的等待著他的下一拳。文瓏企圖站起來將他摁倒在地,腿腳卻仍然使不上力氣,突然的用力使他撲跌在了言節身上。

看呆了的冰壺趕忙扶起他,“公子睡了半個多月了,這麽用力太容易受傷了!”

文瓏無處卸力,狠狠得捶在地上!

“公子!老夫人不是言大人害死的!”冰壺大聲說,“鐘將軍破城的時候,老夫人已經死了很多天了!公子若不信,可以開棺驗屍!”

所有的響聲都在那一刻消失,只剩下文瓏質問的聲音,“母親是怎麽死的?!”

“老夫人在被抓去的第三日就自縊了,這是抓到的一個中郎將說的!”冰壺說。

文瓏“哼哼”的笑了兩聲,除了苦笑竟不知自己還能做什麽。

言節站起身,和冰壺一左一右將他扶上床。

“我去找若璞來看看,你睡的太久得恢覆一段時間。”言節反身出去。

“不群。”文瓏叫住了他,“抱歉。”簡單的兩個字中有說不出的頹敗。

“沒事,我以後會打回來的。”言節隨隨便便的說。

——————

文老夫人死前沒有留下只言片語,甚至連一張紙片都沒有留給兒子。

文瓏走過戰火侵襲過的街道,由於戰事的蔓延,城中早已沒有了居民。而今駐紮在界城的只有兌國的軍隊,城門上早已貼出告示,讓附近山民入城居住。不過,想要見到成效還需要一段日子。界城原先的縣令,在鐘天破城時因為有降兌之心被呼延延寧殺了,言節就將當地的一位名叫谷葉的漢人縣尉提拔上來,補了縣令的缺。

這是言節對外的說法,關於谷葉這個人,言節對文瓏說起來的原話是:“這人早晚要生事,先把他放在這兒,讓他早點鬧出動靜。”

而此時正在往縣衙走的文瓏,卻不是想弄明白谷葉到底會鬧出什麽動靜。他想知道的是,母親過世前是否有留下一字半句。而谷葉就是在文老夫人被抓來後,一直負責守備的那個人。

界城的縣衙朱門大開,破城時的血跡已經刷洗幹凈,露出木門光亮的紅色,除了匾額角落上那一點沒有被註意到的暗紅血跡,倒像是沒有發生過戰事的樣子。

文瓏走到大門口時,谷葉已經在門口站著了。他的身姿筆直,沒有絲毫下官見到上司的樣子,更沒有降臣的卑微。

“文公。”谷葉在他面前作揖,卻好像是皇城太子見到臣屬的姿態。

“在下有事相問。”文瓏說。

“文公請裏面敘話。”

文瓏走進縣衙,在過儀門的時候,他向谷葉說道:“聽聞家母去時,谷縣令就在近旁。不知家母可有一字半語留下,還請谷縣令不吝相告。”

“老夫人並未有話。”

文瓏又問:“那在界城三天也沒有什麽話嗎?或者是什麽心願?”

文瓏言辭懇切,殷殷垂詢。谷葉見他如此,仔細想了想,說道:“這……哦,對了,有一天進去送飯的時候,聽到老夫人說了一句……我想想……哦,是這麽一句,‘國破家亡夢方醒,原來紅顏是禍水’。”

國破家亡夢方醒,原來紅顏是禍水。

這是當年母親反對他娶菲菲時說的話。菲菲因美貌而得禍,呼延遵頊的表弟叱幹鐵木因菲菲而死,戰事也因菲菲而起。只是這一切真的能全怪在一個女子身上嗎?如果呼延遵頊沒有金甌無缺的野心,不論如何也不可能發動起這場戰爭。

此時此刻聽到谷葉轉述了這樣一句完全不可能杜撰的話,文瓏心中五味陳雜,對母親過世的哀傷變成了一種無法言說的覆雜感情。

谷葉見他面上竟不是新喪慈妣的悲痛之色,不免反唇相譏:“大人能借親母攻破界城,何必在乎一句話。”

文瓏抱拳,言語溫和,“多謝谷縣令。”說罷便作告辭,離開了縣衙。

——————

呼延延寧丟了界城不能善罷甘休,五日後已經整肅軍隊,兵臨城下,誓要收回失地。

言節自城墻上向下望著聯營圍城的離軍,對身邊的文瓏說道:“我有一個一箭三雕的主意,要不要試試?”

文瓏對他的想法了如指掌,“那藥可不是那麽好吃的。”

言節道:“陛下原本是想用若璞的那劑藥隱瞞你的狀況,留著你到與巽國開戰時再用,沒想到銀漢會忽遭不測,而今你再擔待一回也不算委屈。”

文瓏笑笑,“有了雷金哥的事情,怕是也沒人信了。”

“聽子青說上次你殺雷金哥回來時滿頭大汗,臉色青白,只要你肯做,保證有人相信。”言節說笑,“就算還上回那幾拳了。”

文瓏笑道:“你要得倒快,不過上次被你下了藥,那一拳可沒什麽力道。”

“子非魚,疼不疼可只有我知道。”

“好,你只管說吧。”

當天夜裏,文瓏因白天在城樓上受了風的緣故,開始發起了高熱,整個人都沒有了意識。太醫令帶來的藥材經過幾次三番的折騰所剩無幾,當夜冰壺帶人將城裏的藥店翻了個底朝天才算沒有耽誤病情。到天亮時,城裏無人不知文公病重的消息。

次日,言節自城上巡視下來,就往文瓏的住處來。

界城不比金陵,快到二月的時候也僅僅是氣溫略微回升了一些,四周還是冬天的蕭瑟,樹木仍舊光禿禿的,連碧藍的天空都讓人覺得寒冷。

文瓏臥房房門上罩著塞了棉花的厚布簾子,言節打起簾子推開緊閉的房門,對著他的臉的是另一重絨布門簾。言節將外面的簾子放下,反手關門,才打起屋裏的簾子進來。

“怎麽樣?感覺如何?”言節站在門口文瓏能看見的地方,向他問道。言節身上還是外面的津津寒意,不敢貿然過去。

文瓏臉色煞白,像是剛從死人堆裏撈出來的。他倚在榻上說道:“我還能怎麽樣,城外如何了?”

“呼延延寧上次損兵不少,從這幾日看,應該除了靈年的兵力以外,離國全國之兵都在他手裏了,今天又有離軍從北面過來支援呼延延寧,看來打算圍困死我們了。”言節等到身上的寒氣散去,才走到床邊拽了椅子過來坐。

“你有沒有把握一網打盡?”文瓏問。

“就在此一戰了,這邊只要守住就行,現在只等那邊上鉤。”

“應該快了。”

文瓏話音落下的時候,恰巧冰壺打起門簾進來,“公子,谷縣令前來探望。”

言節與躺在床上的文瓏交換了一個彼此明了的眼神。

文瓏說道:“請谷縣令進來吧。”

谷葉穿著平常的便服,手裏的拎著一個食盒。這兵荒馬亂的時候,能拿來這麽一盒吃食也算很不容易了。他將食盒給了冰壺,走進來剛想向言節和文瓏見禮,突然定住了。谷葉還從不曾見過有活人是這樣的臉色。他在縣尉任上幹了有四五年了,界城多年沒有大案,最大的案子就是四年前鬧饑荒的時候難民闖進城來搶吃的。谷葉可以保證,那些滿臉菜色的難民都要比文瓏的臉色好上許多。

“我沒什麽事。”文瓏善解人意的說,“常年都這麽病著,最近已經算好很多了。”

文瓏的話是向谷葉說的,言節卻責備道:“你就是覺得自己沒事,才病得這麽重,上次養了半年才能下床,而今正逢兩軍交戰,藥材都不足,一旦有個萬一可怎麽是好。”

文瓏也不知道他說的“養了半年”是從哪杜撰出來的,只順承著說:“這兩日我是不能動了,一切有勞你和飛雲,城內還多勞谷縣令。”

谷葉答了“是”,又問了幾句病情就告辭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1.縣尉:漢朝官吏,秩俸四百石至二百石,掌縣軍事。

2.儀門:官衙、宅邸大門內的第二重正門。

————————————————

埋兒奉母這個詞原本不是這個意思,這裏是我故意曲解了。

☆、一舉功成

金鼓聲敲擊著空氣,一直傳到安臥於床上的文瓏耳中。此時言節和鐘天應該已經出城與呼延延寧交兵了。

“冰壺。”

冰壺進來,“公子吩咐。”

“為我披甲。”

“是。”

先是腿裙,而後上胸鎧、束腰帶,再來是披膊、護肩、臂甲。在冰壺要為公子佩戴纓盔時,言節身邊的傳令兵小跑進來,邊行軍禮邊說:“太尉已準備妥當!”

“知道了。”文瓏說,“你回去告訴太尉,我這邊也該開始了。”

“是!”

文瓏戴好纓盔,向冰壺問道:“都準備好了嗎?”

“公子放心,都在暗處。”冰壺將黑檀木鑲銀佩劍掛在文瓏腰帶的帶銙上。

也就一盞茶的工夫,房間外面突然傳進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二三十人闖進了府裏。這處臨時的住所平日只有兩個負責打掃的小兵,面對這樣一群氣勢洶洶闖進來的人,他們只來得及問出“你們是什麽人?”就被斬於刀下。

文瓏的房門被大力踹開,伴隨著“砰”的聲響,闖進來二十幾個佩刀的武士,站在他們前面穿著簡易胸甲的正是界城的縣令谷葉。

“我已等候多時了。”文瓏按劍說道。

任何人都沒有想到傳聞中重病不起的文公,竟全副披掛在等著他們。

“爾等可是要挾持我去開城門,好使離軍入城?”文瓏問道。

“既然知道就配合一下,不用虛張聲勢。”這句話谷葉雖然是對文瓏說的,不過卻是說給跟隨他來的兄弟們聽的。即便言太尉和鐘將軍兩人不在城內,城門也有嚴格的防守,想要打開城門非綁縛了文公不可。

文瓏笑了笑,笑容溫文爾雅。

明明是有十足把握的事情,谷葉卻覺得心慌,他大喊一聲,“弟兄們,上!”

就在話音落下的同時,二十多把刀已經對準了文瓏,而文瓏身邊只有冰壺仗劍而立。

“你們想好了嗎?”文瓏不急不緩的說,“我可以再給你們一次機會。”他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在勸導做錯了題目的弟子。

稍微有些腦子的人面對這樣的態度都會起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谷葉硬著頭皮又喊了一聲,“上!”這一聲比剛才的聲音更大,好像只要如此就能說明他所做的決定是正確的。

二十多把刀又逼近了一步。

文瓏和聲說道:“既如此,谷壯士可否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再兵戎相見。”

“你不過是在拖延時間。弟兄們,把他綁了!活捉給北院大王,大王已經答應,必有重賞!”

“那就沒有辦法了。”

在文瓏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冰壺整個人如利劍一般沖出去,就在眾人以為他要拼死的時候,卻發現冰壺不過是持劍挑落了桌上的茶壺。

哐當——!

在一地陶瓷碎片中,泛出了一灘猩紅。冰壺在挑落茶壺的同時,反手殺死兩人。於此同時文瓏的劍已出鞘!

來犯的賊人將文瓏和冰壺圍在中央,戰了還沒有一個回合,就聽見破窗之聲連連。定睛再看時,他們已經被兌國的兵士團團圍住。

“現在放下武器,我還可以保你們不死。”文瓏手中握著的劍上滴著血跡。俊逸的面容,溫雅的聲線,在這一刻與他手中的劍異常的和諧。

動搖的波瀾在賊人中迅速傳開,如果面對數百人的包圍還以為自己可以得勝,未免太過天真了。

就在賊人都放下了武器的時候,唯有谷葉還狠狠的握著手裏的軍刀。

“或許現在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文瓏對他說道,“你的父親是漢人,母親是韃靼人的奴隸,你為什麽要幫韃靼人?”

聽到“奴隸”二字,谷葉突然大聲反駁,“我的母親就是韃靼人!我是韃靼人的兒子!為什麽要幫你們漢人!”

“是嗎,原來是這樣。”文瓏了然說道,讓卒長將除掉武器的人統統綁走。

屋內瞬間又恢覆了安靜,只有三五個留下來的小兵打來水在沖洗染血的地面。冰壺要為文瓏除去鎧甲,文瓏卻說:“不用了。”

冰壺知道公子必然另有打算,也就退到一邊侍立。

“公子。”冰壺想了想還是開口。

“什麽?”

“我奉命去調查谷葉,他的母親確實是韃靼人的奴隸,韃靼人也不許本族的人做奴隸,他為何會說自己是韃靼人?”

文瓏說道:“因為他希望自己是韃靼人,你懂嗎?”

“不太懂。”

“當人的希望達到頂點的時候,他們會選擇欺騙自己。”文瓏說,“時辰差不多了,我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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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城的北城門前一如往昔,低矮的房屋排排列列,安靜的佇立在那裏,難以找到有人生活的痕跡。城墻外的廝殺聲十分遙遠,依稀能聽出浩大的陣勢。

文瓏立馬看向街道兩側,對身後的冰壺說:“去吧。”

冰壺得令,打馬沖向遠處的城門。門口的衛隊分兩列抵著大門,嚴陣以待。得到冰壺的傳令,其中一人跑上城墻。文瓏擡首見城墻上放起一團烽火,在天空湛藍的背景下飄渺而上。

過了有一炷香的時間,城墻上忽然響起一聲,“好了!”隨著這一聲“好了”,城下的士兵開始擡下門閂,準備打開城門。

文瓏拔出劍,面對著緩緩敞開的城門,他在心中默數。

一。

二。

三。

……

韃靼人的騎兵沖進城門,鐵蹄卷起煙塵,戰馬嘶鳴。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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