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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顏面入朝為君上分憂。”

端木懷碰了個軟釘子,絲毫也不著惱,心中只道:子瑜果然說的沒錯。他說道:“那也無妨,便時常入宮和碧兒作伴吧,朕也讓洛隆常常過來學著些。”

端木懷今年,膝下有三子二女,三子皆不到十歲,只有長女年齒最長,今年已有一十二歲,封地便在洛隆。

唐碧道:“那可不成,大嫂身子不好,常來龍原城太過勞累了,大哥雖然不在雲燕,我也替大哥舍不得。”

端木懷笑道:“那便幾日一來,也是一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珠纓炫轉星宿搖,花鬘鬥藪龍蛇動”:【唐】白居易《驃國樂——欲王化之先邇後遠也》言箜篌語。

☆、入我彀中

盧江一舉攻克新語城,與言節前後夾擊,牧野離軍腹背受敵,眼看就可圍而殲之。這樣好的消息傳來,軒轅舒在應天城中額手稱慶。吾思盡職勸道:“陛下待親入大明城那日再慶祝不遲。”軒轅舒雖然高興,卻不是昏頭,一番部署後吩咐了人勞軍不提。

這邊雲燕城中,唐碧一月總有三五日招尉遲曉入宮,若說是教導洛隆,尉遲曉也只見過這位公主一次,多數時候都是在昆德殿中“偶遇”端木懷。

端木懷每每都像是來唐碧宮中閑坐,卻每每和尉遲曉論及古今,多涉政史之事。尉遲曉是何等細致的人?端木懷雖有遮掩,卻逃不過她的眼睛。端木懷每次和她說完話,眼中的神色都讓她想起唐太宗那句“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

尉遲曉略一想,徹底肯定了心中的想法。不過,端木懷既然不說破,她也只當不知。唐碧再次請她入宮陪伴的時候,尉遲曉依舊遵旨前往。

今時似乎不同往日,唐碧見了她沒有過來拽她,仍舊好好的坐在席上。唐碧靠著憑幾,現出平常難得一見的溫婉之態。

尉遲曉走近,向她行禮。唐瑾拽過她的袖子,“大嫂不用行禮,我有話和大嫂說。”她面上有些紅,嘴角微微翹著,像是揣著件喜事,可偏偏又不是平日歡喜起來無所顧忌的樣子。

尉遲曉坐過去,唐碧趴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真的?”尉遲曉替她歡喜。

唐碧含著笑用力點了點頭,又有些懊惱,“本來說好去勞軍的,昨兒剛來的軍報說大哥得了勝,已經把戰線推回到天鎖山了,本是說這兩天就出發的,現在我是去不了了。”

“你的身孕是大事,其他都不要緊,想必子瑜聽到這個消息也歡喜非常!”

“那當然,大哥最疼我了!”唐碧道,“我雖不能去,不過,我已經和檀木說了,讓大嫂一道去勞軍,想必大哥見了大嫂更加歡喜!”

“我?”

“是啊,檀木見我有了這個孩子,他也不要去了,便派了宗正宇文錦。大嫂當年是兌國太常,作個副使還不是綽綽有餘?再說宇文錦也是熟人,大嫂再帶上蒼術、蘇木他們,保證萬無一失。”

唐碧這樣說的時候,尉遲曉已經想出端木懷做此安排的原因了。唐碧懷有龍裔自然是其中之一,不過,另一重意思還是在她這裏。將副使之名給她,是想讓她入巽國為官嗎?端木懷從頭至尾想的都是她能為之所用吧?她現在接了,就等於順了他的意,再沒有反悔的餘地。

那若是不反悔呢?她當真被端木懷看重,接了這個副使的差事,那麽,有許多原本礙於兌國長公主的身份不能讓她知道的事情,接觸起來也方便很多。而且,借職務之便的接觸也免了拖累子瑜的嫌疑。

再者,她以泉亭王妃的身份做了這個副使,外人看來應該只是巽君體恤泉亭王的意思。若要脫身,等她從天鎖山回來,依舊可以脫身。

如此想了一遭,尉遲曉說道:“我……是有些日子沒見過子瑜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只是諗兒還在府上,總不好荒廢了他的學業。”

唐碧道:“這有什麽關系?就把諗兒接進宮來,和皇子們一起念幾天書也是一樣的。”

尉遲曉這才謝了恩,回府準備出行事宜。

——————

隨大部隊去勞軍,不比她每次和唐瑾出行那般行程散漫。勞軍的隊伍日行百裏,日出而起,到了日落才能紮營。尉遲曉頗覺勞累,卻不露半分。

這次出來,她為免去旁人說泉亭王妃驕奢的閑話,只帶了蒼術及他手下的五十人護衛,身邊服侍的也只有我聞一人。我聞每每見她吃不下、睡不好,都是心疼。尉遲曉道:“當年出使離國不也是這個樣子,更何況巽國馬匹甚好,你看這一行便是那些趕著牛羊的雜役也騎著馬,已經是比當初輕松很多了。”

“可小姐的身子不比當初啊,上次中毒,大上次中箭,都還沒養回來呢。”

尉遲曉卻道:“人生百年,哪有那樣多的時間嬌慣自己。”

從雲燕到天鎖山下的乘風大營走了月餘,乘風大營早就接到勞軍的消息,派人迎接也屬應當。只是尉遲曉沒有想到,三軍統帥竟然出營五百裏相迎。

尉遲曉挑起車簾,遠遠就看見穿著黑光鎧的唐瑾,玄甲黑馬襯得那個人的皮膚愈加白皙。她從未見過唐瑾穿鎧甲的樣子,甚至也未想過那個身著寬袖逢掖、猶若謫仙的人穿起戰甲竟是這樣的雄姿利落。

唐瑾率一隊騎兵迎面而來,宇文錦打馬上前,兩人互相見過禮。宇文錦笑道:“王爺多日未見王妃,必是想念的緊。”說話便指了後面那輛雕飾精美的鳳首馬車。

唐瑾道了句“多謝”便風風火火的走了過去。

彼時,我聞正扶著尉遲曉下車。唐瑾在眾人面前見了她,沒有多話,只伸手接過親衛遞上來的披風將她圍住。

“已經九月了,天鎖山下比雲燕城要冷,來時可帶冬衣了?”

只有這麽兩句話,卻已經暖到心底。旁邊的親衛從人聽了都跟著笑。

尉遲曉微微低頭,含了一抹矜持的笑意。

唐瑾握著她的手拍了拍,執手將她抱上馬車,而後依舊騎上自己的墨麒麟。他於馬上揮手,跟隨他而來的親衛四散在他身後將勞軍的隊伍護衛其中。

又兩日,一行來到乘風大營。俗語說:“兵到一萬無邊無沿,兵到十萬徹地連天。”乘風大營中便是這樣一個場景。

大營內規矩井然,各守其責,氣勢雄渾。除去日常教練和巡營腳步的聲響,再找不出其他聲音,儼然就是周亞夫治細柳營的風範。

唐瑾請勞軍使者入營,諸將軍都在大帳外等候。泉亭王奉命攻天鎖山時,端木懷已經將原本的兩路大軍都合在他麾下成了一路。因而這些迎上來的將軍中不僅有左將軍韓達,右將軍潘客,還有當初作為榮州公副將的嚴澄,再論及其他人等一共十數位不止。這裏有許多人宇文錦也認得,彼此見過禮不提。

宇文錦帶來羔羊美酒糧草等物,分交相關軍吏,再來準備晚上的勞軍大宴。唐瑾一一交待清楚,便攜了尉遲曉往他的寢帳走去。眾人都知道泉亭王對王妃愛重非常,因而不過一笑也就不論了。

唐瑾的寢帳便是中軍大帳,帳中擺了一張案子,又有十數個馬劄,再來還有六七尺見方的沙盤、地圖等物,帳子闊大,篷頂又高,很可以與呼延遵頊的宮帳比上一比。大帳後面有牛皮隔斷空間作為起臥之用,中間擋一扇皮簾出入。所有刀槍劍戟都擺在前面,後面放了一張行軍的臥榻,還有一個縮小的書架放了卷宗地圖一類,再往角落裏看,也就剩下一個三足架子上架了洗臉的盆子,這樣的簡素與芳歇苑當真是天上地下。

尉遲曉也常在外走動,對這些並不挑剔,隨意掃了一眼見那臥榻確實寬敞足夠兩人同榻而眠便罷。唐瑾叫了這次跟隨他的竹瀝進來,他脫去身上的重甲,又對竹瀝吩咐拿些熱水進來。竹瀝抱著漆黑的重甲應聲去了。

唐瑾從床上抄起袍子隨意披在身上,就拉著尉遲曉坐下。他眉目含情,卻不做言語,只是伸手撫過她的面頰、顴骨、眼底,輕柔得像是第一次碰到新生兒的小手。

他抖開被子,墊上枕頭,對妻子說道:“你先睡一會兒,等晚上開宴,我再叫你。”

尉遲曉順著他的意思躺下,說道:“長久未見就這些話?倒不像你了。”

唐瑾俯首吻了吻她的額頭,“你這一路過來都累成什麽樣子了,瘦了不說,眼底都是烏青的,有什麽話也等你休息好了再說。”他坐在床邊,為她仔細掖好被角,再擡頭時,剛才說話的人已經睡著了。

唐瑾輕手輕腳的起身,走到皮簾的時候,不由回首望向床上的人,唇角自然而然的勾起春水一般的笑容。他抽身出去放下皮簾,不帶起一絲輕風。

——————

唐瑾在大帳裏處理了一回軍務,太陽從西斜到沈沒,他起身點燃燈燭,尉遲曉恰好打起牛皮簾出來。剛剛睡醒,她的頭發微微蓬著,眼神還在迷蒙。唐瑾抄起架子上的披風將她裹住,“要不要再睡一會兒?”說話的時候,他理了理她松亂的頭發,高梳的發髻在他手下重新整齊起來。

“天黑了是嗎?怎麽不叫醒我?那邊也該開宴了,去晚了到底不尊重。”

“不過是男人們喝酒吃肉,有什麽好去的。”唐瑾拿盆子倒了熱水給她擦臉,“我看你好睡,不忍心叫醒。”

“那你呢?怎麽也在這兒?”

“我去過了,他們吃得盡興,我便回來了。”唐瑾挑了挑她折下來的睫毛,“順便去把酒倒進河裏。”

“把酒倒了?”那些都是巽君賜的上等美酒,尋常百姓一輩子也難喝上一回。

“明天還有軍務,不便飲酒,再說就是送來的酒再多也不夠全軍喝的,我就仿效了一次霍將軍 ,索性倒進河裏大家一起喝吧。”

尉遲笑了笑。已經睡到這個時候,她去不去反而意義不大,在外人看來她也不過是借著副使的名義來看望夫君的王妃而已,便由著唐瑾攬著她坐下。

唐瑾順手拉過來一個馬劄在她旁邊坐下,“餓不餓?我讓人去拿點吃的來。”

見尉遲曉點了頭,唐瑾起身出去,再回來時手上端著一個盛滿食物的短案,大約是烤肉還有羊油下的面條一類。

“軍中只有這些吃的,有些油膩,將就一下吧。”唐瑾放下食案,拿起上面的水壺倒了一杯青色的水出來。

“這是什麽?”尉遲曉問。

“是綠茶和腌制的青梅調的,嘗嘗看味道如何?”

尉遲曉呷了一口,茶香中透出酸酸的青澀,味道倒是很好。她問道:“軍旅勞苦,怎麽會有這個?”

“行軍難有菜蔬,將士若是長久只食谷物肉類容易生病,所以總是帶著茶餅、青梅這些東西,輕巧又不易壞。這只是腌的,等回去用新鮮的青梅讓人做了,味道會更好。”唐瑾把吃食端到她面前,“趁熱吃了吧,喝這個可以解膩。”

兩人許久未見,吃過東西自然有許多話說。尉遲曉提起唐碧有孕之事,唐瑾笑道:“陛下哪裏等得及,這事一早便和來勞軍的消息一道送來了。”

“而今碧兒也將為人母,想來剛見她時還是個活潑愛動的小姑娘。”尉遲曉微有慨嘆之意。

“現在也不過是個小丫頭罷了。”唐瑾攬過她,於耳際輕語,“什麽時候我們也有個孩子?”

餘下夫妻二人濃情蜜語,不便多提。

日升日落,轉眼便是第二日。

次日,尉遲曉醒來不見唐瑾身影,帳內也空無一人。她正垂眸思量,外面我聞聽小姐醒了,打簾進來服侍。

尉遲曉由著她梳頭穿衣,問道:“王爺呢?”

“王爺半夜就帶兵出去了。”

“半夜?”

“嗯。”我聞肯定的點了點頭。

“知道去哪了嗎?”

“不知道,這軍中規矩大得很,問了一問也沒人告訴我,還碰了幾個軟釘子,我就不敢亂問了。”

“不問也好。”

尉遲曉梳洗已畢,出去見了宇文錦,問過要在此地修整的時日,再便沒有旁的事。

她依舊回到唐瑾的帳中,隨意拿了本書來看。帳中簡易的書架其實就是一個三層隔板的木架,上面放的也都是《尉繚子》、《司馬法》一類。尉遲曉手裏拿的便是一本《吳子》,因不是批註的版本,冊子也很薄。她有心無心的一頁一頁翻著,當看到“得之國強,去之國亡” 一句時,大帳的簾子被掀起來。

黑光鎧上有一道道暗沈的斑駁,唐瑾手中提著頭盔,鬢角有些散亂,但面上盡數透著喜色。腰間掛著的是那柄鑲嵌了三顆玉髓的寶劍,他隨手解了塞給跟進來的木通,這一擡手便看見手上有凝結的血塊血汙。木通接了劍拔出來擦亮,對劍刃上的血跡習以為常。竹瀝跟著給唐瑾卸了甲,又打水給他擦臉擦手。

尉遲曉見他除了手上的幾道細痕以外一切都好,也就放了心。

“等急了吧?帶人去斷了天安城的水源,回來的有些晚了。”唐瑾的語氣仿佛只是出門訪友晚了回家的時辰。

天安城是天鎖山下的重城,依山而建,正建在天鎖山通往離國腹地的要道上。拔不下天安城,任誰也別想過天鎖山,除非長了翅膀能從入雲的高峰上飛過去。

唐瑾身為三軍統帥,截斷水源這種事哪裏需要他親自來做?不過,當著竹瀝和木通的面,尉遲曉沒有說話,僅是含笑對他點了點頭。

唐瑾低頭在她額上吻了一吻,“我和諸將軍還有些事要議,你昨晚有沒有睡好?要不要再去歇一會兒?”

尉遲曉道:“不了,我看今天陽光倒好,想出去走走。”

“那讓我聞和蒼術陪著你,別出營去。”

尉遲曉點頭應了,便轉身出去,騰出地方給軍議之用。

——————

軍營中四處守備森嚴,到處都是營帳的影子,除了巡邏的士兵和操練的校場也尋不出一個可看的地方。校場又不是可以隨意進出的地方,校場外面由兩人高的木柵圍成,四方都有站崗守衛的哨兵。

在這樣無趣的地方,尉遲曉卻真如於疊翠園一般漫步。遠處山巒疊嶂,莽莽蒼蒼,高聳的山峰在雲端失去了蹤影,露出的山麓如同穿著白裙的貴女,傲慢的俯視著蒼生。

軍中諸人都知道她是泉亭王妃,十分禮敬,便是到了一些不該去的地方,守衛的兵士也只是客氣的提醒。

我聞見這四周都是一樣的草地黃土,便尋話來說:“小姐可知道一樁趣事?”

“什麽事?”尉遲曉問。

“昨兒我聽說,王爺與那耶律巒第一次交鋒,那耶律巒不識好歹,笑話我們王爺面若好女,還大言不慚的說:若是王爺肯嫁與他為妻,便放過巽軍一馬。小姐,你猜王爺說什麽?”

尉遲曉掩了口中的笑意,問道:“說了什麽?”

“王爺說:‘我家中已有正妻,亦絕不再娶。不過,若是耶律將軍願意入泉亭王府做一婢女,或許唐瑾可以考慮一二。’小姐你說王爺厲害不厲害?耶律巒說要娶王爺為妻,王爺卻說他只配為奴為婢。”

尉遲曉笑說:“可是什麽好話?值得你這麽驕傲的來講?”

我聞微怔,仔細一想果然不對,娶男子為妻怎麽會是好話?一時羞紅了臉。

尉遲曉只笑,“罷了罷了,確實是樁趣事。”

她又走了半晌,對營區布置大約心裏有數。尉遲曉見此時日已中天,差不多也該是用午膳的時候了,想來諸位將軍也該散了,便往回走。

尉遲曉回去時,正巧諸將方從大帳中出來。諸將見了泉亭王妃自然一一見禮,尉遲曉還過禮,待眾人走了便打簾進去。

帳內,唐瑾手中正握著一張打卷的字條,想是哪裏來的密報。尉遲曉掃了一眼不便多問,只進去坐下,由著我聞張羅中午的吃食。

唐瑾放下手中的字條,對尉遲曉說道:“兌國的消息,盧將軍遇害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唐摭言》卷一:“述進士上篇”有唐太宗幸端門,見新進士,綴行而出,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彀中,指射箭所能及的範圍。入彀中,就是進入了一定的範圍,達到了一定的目的,進一步引申為契合。

2.霍將軍:指霍去病將漢武帝禦賜的酒倒入泉中與眾將士共飲的故事。

3.“得之國強,去之國亡”:出自《吳子·論將》。

☆、銀漢星落

聽到盧江遇害時,文瓏以為聽差了,不由問了一聲,“什麽?”

軒轅舒將戰報給他。禦書房敞開的大門召進了室外的陽光,戰報的白紙在陽光下有些刺眼。文瓏逐字看完,在心中長長的哀嘆。一代驍將最後沒有死於戰場,而是被毒殺了。

離國人買通了盧江身邊的親衛,在他的飯食中下毒。盧江在毒發的痛苦掙紮中一劍斬了害他的近侍,最後笑嘆一聲“回不去了”,就倒在了渾濁的血水中。

“現在是跟隨盧江同去的木柳在守新語,”軒轅舒語焉似嘆,“宛將軍死了,沒想到銀漢竟也會這麽去了。”

文瓏起身,走到軒轅舒的面前恭恭敬敬的長揖,“臣請出戰。”

他已有八年沒有說過這句話了,以至於軒轅舒聽到的時候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你……最近為了那件事不是一直在服藥,能行嗎?”軒轅舒補充道,“木柳雖然年輕,但我看她領兵還頗有一些本事。”

文瓏道:“陛下可是忘了?當年陛下盛讚微臣‘膽力絕眾,才略過人 ’。微臣時刻不忘與陛下金甌無缺之約,還請允許微臣盡一份薄力。再者,木子青雖有治軍之能,卻是經驗不足,對付呼延延寧這種沙場老將恐力不從心。”

“不然飛雲還在不群軍中,總會有辦法的!”軒轅舒說。

文瓏有一點笑,略顯無奈,“陛下要飛雲在呼延延寧的嚴防死守中,繞到新語城,未免有些強人所難。”

軒轅舒沈吟,他亦知道此時恐怕非文瓏不可了,只是……他到底有點擔心。大約半刻,軒轅舒忽然一拍禦案,“好!朕命你即刻整軍奔赴新語!朕等你與不群大破離軍,咱們在大明城不醉不歸!”

文瓏再拜,“陛下,臣以為此次前往新語城所重不在守城,也不在夾擊,而在誘敵。”

軒轅舒聽了這話,眼中立時閃了精光,“此話有理,所謂‘出其不意,掩其不備’,現今如果再用夾擊之法,離國已經有了防備,確實不妥。對誘敵一說,你是不是已經有主意了?”

“臣以為……”

君臣二人密議,自是語不傳六耳。

文瓏領命出了禦書房,未知迎面正見單燁走過來。三五步內,兩人已近在咫尺。文瓏倏爾不知該怎樣開口。

單燁依舊是太仆的黑色皂衣,她問道:“銀漢死了,是嗎?”

那樣輕的一問,文瓏點了點頭,“逝者已逝,節哀順變。”

“我知道了。”單燁輕輕的舒出一口氣,似嘆非嘆,“我去告訴日冉。”

她與文瓏見了平禮,回身去了。望著她愈走愈遠的筆直背影,文瓏覺得在這位並不欣賞男人的太仆身上,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

打算次日動身前往新語的文瓏,離開應天城回府收拾行囊。得知公子將赴疆場,秋月眼睛倏然就紅了。

“哭什麽!公子是去沙場立功!”秋月被自家大哥喝斥。冰壺很少在文瓏面前插話,這一喝多半是他也覺得此行不祥的緣故。本來也是這樣的道理,若說過去文瓏銀槍寶馬,所向披靡,去沙場自然是立功,而今公子能不能策馬奔襲還是兩說,這一去豈不是……

“好了,我又不是不回來。”文瓏抹掉秋月眼底的水珠,“別擔心,冰壺也跟我一起去,沒事的。”

秋月用力點頭,仿佛只要這樣就能證明公子的話是對的。

文瓏對冰壺說道:“你讓門子上備馬車,我還要出門一趟。”

文瓏坐著靑篷的馬車,出了坊間便往凝脂軒去。

今日的凝脂軒和往常一樣,大門處有幾位來買胭脂水粉的姑娘出入,屋裏兩個夥計正在賣力的推薦適合客人的胭脂。飛絮亦站在櫃臺旁,正和一位熟客說著剛進的黛螺,擡眼看見文瓏來了道聲“抱歉”,將客人交給了夥計。

“公子最近不是忙嗎?怎麽這時候來了?”飛絮引文瓏到內間奉茶敘話。

文瓏就著待客的椅子坐下,“是有些事要和你說,才這時候來的。”

“公子是有何事?”

“我這幾天要離開金陵一趟,可能一年半載回不來。”

“要去那麽久?”飛絮若喟嘆一般說道,她眸中凝起濃濃的不舍之色,那顏色像是青金石的顏料幾欲從眼中滴出來。

“是,這次不同往日,盧將軍遇害了,朝內暫時難以調出可用之將,因而我要往新語城一趟。”

“公子去領兵?”飛絮不受控制的拔高了聲音。

“是。”文瓏平靜溫和的說。

“公子的身體怎麽受得了軍旅勞苦,喝風飲沙的豈不是要了公子的命?”飛絮越說越激動。

文瓏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什麽,我以前也常帶兵在外,再說作為將帥我多半是在後方統籌大局,無礙的。”

“可是,公子……!”

“你只管放心,陛下還派了太醫令與我同去,不會有事的。”文瓏道,“我來是叮囑你幾句,也是讓你放心。等我回來,咱們的事……”他在飛絮耳邊低語,唇角的笑容若春風拂柳柔軟蕩漾。

飛絮面上一紅,眼睛就酸起來,“公子……”

“我一定會回來的,你放心。”他承諾的鄭重。

飛絮這才點了頭,“那公子也保重,出門在外……”她想囑咐幾句,又想起文瓏常在外面是不用她囑咐的,便又紅了臉。一時又羞又悲,倒不知道該怎麽是好了。

文瓏軟語安慰了一陣,解下隨身掛著的一枚丹桂荷包塞進她手裏,“這個收好,等我回來之後必拿聘禮來換。”

“公子……”飛絮忽悲忽喜,銜著淚的眸子不由又透出一點羞澀的笑意。

文瓏又囑咐了她保重等話,說了有半個時辰,才依依告辭。

——————

回到府上,已有人等候多時。

文瓏見到墨夜時沒有意外。

黑色的皂衣似乎尤為趁這位冷面的廷尉,墨夜站在文瓏面前,向他問道:“銀漢怎麽死的?”在這初秋時節,文府前院闊大的院子裏一時能聽見蕭瑟的風聲。

“毒殺。”文瓏看著他的眼睛回答了他。

墨夜與他對視,凝聚的眼神中沒有一絲要表達的情感。風卷著落葉繞了幾圈,伴隨著木樨園內桂樹的香氣,甜甜的桂香竟讓人聞到了悲涼的氣味。

時光仿佛駐足不前,墨夜問道:“……他……死的時候,痛苦嗎?”那聲音沒有半點波瀾。

文瓏想起今天在戰報上看到的內容,卻說了相反的話:“那毒很烈,飲下即亡,沒有什麽痛苦。”

“……是嗎?什麽話都沒留下麽……”最後一句輕得仿佛只是在問他自己。

“聽送信回來的人說,在前一天銀漢曾經說起京中故人。”文瓏決定將謊話說到底。

“是嗎。”又是這樣一句。墨夜垂下眸子,道了句“多謝”就走出文府。

第二天啟程時,文瓏聽說墨夜早上出府時眼睛是血紅的。不過,他並沒有在送行的人群中看到這位廷尉。文瓏明白墨夜今天是沒用心情來為別人送行的,他向諸位同僚道別,帶著一隊人馬打馬向北行去。

——————

天鎖山下乘風大營綿延百裏,即便從天鎖山上望去,也難看到盡頭,尤其又是此時已經入到夜裏。乘風大營中營火抖動,四處哨兵巡邏一如往日,鎖甲的金屬聲在靜謐中格外清晰。

這個時間士卒們早就休息了,而中軍大帳依舊有星點火光透出來。唐瑾手中握著一卷《尉繚子》,他卻並非專心在看,不過是用看書打發時光罷了。

原本尉遲曉是要陪他等的,被他左哄右哄、好說歹說是睡了。幾番意外折騰得她身子已然不好,怎麽還能陪他熬夜?

唐瑾料定今夜耶律巒必定會殺出城來,洗劫糧倉,以圖逼退乘風大營,不然以天安城的存水連半個月都堅持不上。

此時愛妻就躺在他身邊,睡夢中睫毛微微的抖動著,不知是何等不安,連夢中眉頭都打著結。唐瑾想要撫平她的眉梢,又怕饒了她睡眠,想了一想唯有在心中嘆息,為她將被子蓋嚴。

即便截斷天安城的水源,唐瑾也不敢保證就能攻下城來。天安城地處險要,四周地形崎嶇,難以圍城,若是從巽國大軍顧不到的東門輸來水源糧食,也未嘗不可。雖然此法要顧全城中數萬百姓是絕沒有可能的,但多堅持一、兩個月總還可以。一旦被拖到冬天天氣酷寒,天鎖山再下起雪,再要攻城就只能等明年春天了。

一般而言不會有沒有弱點的城池,比如天安城就是鑿井無水,要引山上常年不凍的山泉入城,也是因為如此才能去截水源。可是,以天鎖山的地勢,這又豈是人人都做得了這差事的?

想起上次去截繪溪之水,還遇到耶律巒的伏兵。唐瑾笑了一笑,在山巔排兵布陣也別有一番情趣,雖然其間被耶律巒的後招算計差一點摔下山去。

他不由又看向榻上的妻子。有她在,自己怎麽舍得死呢?

“王爺。”知道王妃在帳內睡著,木通不敢大聲說話,只在大帳外面輕聲喚了一句。

唐瑾掀簾出帳,“怎麽樣?”

“嚴將軍攔住了前來燒糧的離軍,側翼已經發動。”

“領兵來的是誰?”

“看帥旗是耶律巒本人。”

“牽我馬來,耶律巒不可小覷,我要親自會一會。”唐瑾對木通道,“你去通知潘將軍準備攻城,再讓蒼術帶人守在這兒,除非我回來,否則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帳三步。”

“是。”

據《巽史》記載,當夜“鼓角爭聞,殺聲達天鎖之巔”。

——————

兩軍交戰,來勞軍的人也沒辦法回去。尉遲曉在乘風大營裏反覆思索那天聽到的消息,最終也只有一嘆。造化終究弄人,她與盧江同往離國大明城的時候,盡管九死一生,但她從未想過盧江有一日會是這樣死的。男兒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被毒死於樓閣之內,滿腔壯志而死於小人之手,是何其悲哀?

尉遲曉在大帳中足不出戶,乘風大營外卻是血流漂杵的人間地獄。耶律巒帶人火燒糧倉的當夜,唐瑾就有兩手準備,在他前去攔截耶律巒的時候,潘客已經趁夜率軍攻城。不過,令人沒有想到的是天安城中也早有準備,熱水、熱油、滾石、火箭,毫不含糊。

耶律巒來燒糧倉不成,也不戀戰,打馬便回。唐瑾知他意圖從攻城大軍後方偷襲,豈能讓他逃脫?兩軍死戰在一處,從午夜一直戰到天光破曉。雙方人困馬乏時,突然傳來潘客破城的喜訊。耶律巒接到這個消息,卻陰陰的一笑。唐瑾立時察覺不好,只是為時已晚。

天安城自有甕城,離軍佯裝潰敗放棄守城之時,已在甕城中做好準備。潘客攻破大門正率軍長驅直入準備巷戰,誰知在甕城被圍了個正著。甕城藏兵洞內排布連弩數百架,登時萬箭齊發。潘客本人亦受了重傷,只能收兵退回。退兵雖然及時,卻也十損五六。

黑夜的山風中,唐瑾橫搶馬上,耶律巒就在他對面,兩人之間不足丈遠,各自身後的親兵蠢蠢欲動。夜風再次卷來,裹挾著血和煙的味道。

“看來我不能放你走了。”黑光鎧反射著黑夜中的火光,仿佛是夜空中的一顆暗星,隨時預警著危險。

“泉亭王這麽說,可讓小將有忍不住要把王爺拐上床的沖動了。”對面的青年手握長刀,全身罩在鎧甲之中,只能從聲音中分辨出風流態度。

唐瑾笑顏嫵媚,“等你到我身下承歡時再這麽說也不遲。”話音未落,兩人胯下的駿馬已戰在一處。

龍駒跳踏卷起漫天煙塵,銀槍與長刀交錯,在如霜似雪的寒光中蹦出點點星火。殺氣迷漫,直沖牛鬥,更將雙方的人馬凍住了腳步。四周的喊殺聲翻天震地,與兩人無休歇的遮攔架隔相映成輝。

兩人武藝相當,戰了三十合也不見勝負。

“看來壓倒你的事情只能改日了。”耶律巒嬉笑的聲音吐出口,虛晃一槍打馬便走。

唐瑾豈能這樣輕易放過他?揮手間跟隨他的親衛已經快馬上前攔截耶律巒。唐瑾的親衛跟隨他已有十數年,各個身經百戰。不過,耶律巒的人馬也不是吃素的,硬是擋住了巽軍對主帥的阻截。

唐瑾冷笑一聲,殺出一條血路,直追趁勢奔走的耶律巒而去。而後來的事便沒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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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人見到唐瑾時已是第二天拂曉。晨曦的霧籠罩著乘風大營,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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