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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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繞著走,即便一道也至少是要隔開一臂的距離。而最近,就在金陵城的大街上,時常能看見墨大人和盧將軍並肩而行,兩人衣袖相擦,不知道引起姑娘們多少遐想。而這兩個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更是讓人十分好奇,書攤上那套《神探廷尉與他的將軍》當之無愧成了最暢銷的書目。

在大家八卦的時候,也有人同情即將成為盧江妻子的單燁。單燁自己倒不十分介意,畢竟她是看著這兩個人長大的,難道還能看著他們別扭一輩子?而且,她是要成為盧江的妻子,又不是要做什麽愛人。

在市井百姓關心街角八卦的時候,應天城裏的君臣關心的是另一件事情。巽國的攻勢因為天鎖山的緣故而膠著,隨時軍情的變化,巽軍牽制了離國的兵力的能力在逐漸變弱。這也使離國有了更多的精力,來對付言節所轄的兌軍。

軒轅舒打算派一隊偏軍繞到離軍後方奇襲。自宛宏去後,京城裏可以獨當一面的將領唯有盧江一人。盧江當即領命,預備三日後領五千騎兵出發。

從承乾殿出來,盧江與墨夜一路。兩人摩肩接踵,不知盧江說了什麽,墨夜嘀咕了幾句,盧江湊過去耳語換來了墨夜一記眼刀,盧江倏爾大笑。正笑著,盧江看到走在後面的文瓏,跑過去說道:“玙霖,你一會兒有事沒有?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文瓏想他是為了出兵離國的事,便說道:“不如同往禦史臺。”

盧江朝墨夜大力擺了擺手,高喊道:“你先去吧,我晚上去府上找你!”

墨夜理都沒有理他就往廷尉的衙門走,只留下紅了耳根的背影。

文瓏與盧江往禦史臺行去,盧江說道:“陛下賜婚的時候就是想讓我去疆場效力吧?”

文瓏笑說:“所以你答應的那麽痛快?”

“是啊,看著不群馬不解鞍,劍不離手,還真是羨慕!”盧江說道,“陛下是覺得此行兇險,讓我沒成婚就上陣有些過不去吧。”

“出使離國那次,也並不輕松。”文瓏道,“不過,這次在牧野枕戈待旦的是離國的北院大王呼延延寧,不群手中兵力只有數萬,為了牽制住呼延延寧手下的離國大軍費了不少力氣。”

盧江笑道:“看起來本大爺這次還真有可能死在外面!”

“沒有出征之前,就說不吉利的話,可是很多人的忌諱。”

盧江爽快的說:“去送死可不是本大爺的風格,如果能有一個人活著回來,也必然是我!我正是想和你研究一下,走哪條路線比較穩妥。”

兩人來到禦史臺,文瓏請他進了掛著“天理昭彰”牌匾的主殿,他合上殿門讓冰壺帶人在外看守。盧江在殿內隨意坐下,文瓏從藏書的書架裏找出一張三四尺寬的地圖,掛在了軒轅舒禦筆所題《諫太宗十思疏》的那面墻上。

文瓏從筆架上隨意拿起一支狼毫,指點著地圖,“不群現在屯兵在慈州北面的郭町,面向牧野,牧野後面就是新語城,以現在的情勢看,離軍應當是準備在牧野與我軍決戰。陛下之意就是要繞過牧野,直取新語城,以便形成夾擊之勢。一般來說,要繞到離國大軍後方有兩條路,一條是過蔣山走官道,這條不必論;一條是過秋林峽往東走,再過浯河。這兩條路周圍都有村鎮常有人走。還有一條長久不曾有人走的路,就是過蔣山往西南,穿過逐日林,從平光荒原繞到新語城後方,這條路是飛雲在外多年探得的。”他邊說邊在地圖上標出路線,“這條路十分荒蕪,但路況尚好並不難走,蔣山和平光荒原自不用說,逐日林中沒有沼澤,比較適合騎兵行進,我認為從這裏繞到離軍後方應當最為穩妥的。”

“哇!玙霖,如果你能去就好了!”盧江大為讚嘆。

文瓏微笑著搖了搖頭,“我恐怕是不行了。”

“別這麽悲觀嘛,之前不是已經好多了,最近你也就是臉色難看一點,其他都還好嘛!”

“但願,”文瓏依舊是溫和的微笑,“如果過些日子確實不錯的話,我倒是很願意給銀漢做向導。”

——————

為了掩人耳目,盧江帶兵出發是在夜裏,除了文瓏之外,原本計劃著九月成親的單燁也來送行。文瓏僅是說些尋常送別的話,單燁則對他說:“快去快回吧,我可不想等到三十歲再成婚。”

盧江騎在馬上大笑,“怎麽可能!要是到了明年我還不回來,你就追來把我斬下馬!以烽燧的實力相信完全沒有問題!”

單燁爽朗笑道:“那就說好了!”她轉頭看向站在城墻角落裏的人,——如果黑夜中還能視物的話。

雖然從她目光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團漆黑,文瓏還是意識到是墨夜站在那裏。文瓏與單燁交換了眼色,就各自找理由回去了。上馬車之前,文瓏看見墨夜從黑暗中走出來,在盧江的馬前以不傳六耳的聲音交談。

文瓏回府的時候早已過了三更,他已經沒了睡意,讓秋月沏了茶擺在木樨園裏。

六月的最末,天上只有繁星點點伴著一輪彎月如鐮,桂花還沒到盛開的時節,園子裏一片暗綠的顏色。

“公子不好坐在這裏吹夜風。”秋月端來茶的時候勸道。

“這麽熱的天哪裏有風呢。”文瓏微笑著端起茶盞,嗅了嗅茶香。果然像尉遲曉說的那樣,在桂花之下,什麽茶香酒香都沒了。他道:“秋月,你讓門上醒著點神兒,今晚說不定會有客來。”

在文瓏品第二盞茶的時候,有破風之聲踏月而至。

文瓏坐在桂樹之下,不躲不閃,眼看著一道寒光就要刺進他的後背。

就聽“鐺”的一聲,冰壺站在公子身後攔下了一劍!那刺客似也老成,一擊未成立刻閃身跳出園子。冰壺提劍要追,被文瓏攔下。

“別急。”他說。

文瓏提壺倒了第三杯茶,桂葉在微薄的月光下發出沙沙的響聲。他品著香茗,擡眼望向夜空,那輪彎月向西去了去。文瓏道:“凡是野獸捕殺獵物,總要到獵物放松警惕的時候。”

冰壺站在他身後,不懂是什麽意思。冰壺剛想開口詢問,卻是忽然就見三個黑影從夜空中躥出,劍光閃爍!

文瓏劈手扔出茶盞正中一人面門!在鼻梁的碎裂聲中,冰壺持劍逼退一人,還有一人手持利劍直逼隨國公而來!

文瓏不知何時拿了冰壺的劍鞘,正好擋住刺來的一劍。那刺客一招不成,正欲再上,就見劍鞘如利刃一般朝他飛來!冰壺定睛再看時只見桂樹上釘著一具屍體,劍鞘貫穿了他的臟腑。

文瓏一襲長衫立於夜中,對冰壺說道:“好了,你帶人把這些都收拾了,去通知廷尉,讓他派人來看看這是些是什麽來頭。”

——————

話分兩處。

自端木怡撞石而亡之後,唐瑾對外稱怡妃暴斃,以側妃之禮安葬。餘下從犯包括鄭秋、祥瑞在內,全部私下處死,一人未留。

雲燕城裏都知那位怡妃跋扈多年,泉亭王本身也沒把她放在心上。一時間來道喪的不多,來提親的不少,唐瑾自然一一謝絕。京城裏有人猜測,或許泉亭王對這位側妃未必就像傳聞中那般無情,所以怡妃死後不願再納也未可知。對於這種解釋不清楚的事情,唐瑾根本也不做解釋,任人猜想。

疊翠園和對門的芳歇苑近日都很安靜,唐瑾關門閉戶日子過得如閑雲野鶴。他整日的事情便是吹笛品簫,潑墨作畫。

這幾日諗兒迷上了吹笛,唐瑾除了白日裏教他念書以外,晚上閑下來也教他笛子。

尉遲曉發現,唐瑾對教孩子是極有耐心的。即便諗兒第一天拿著笛子都吹不出聲音,唐瑾還是肯一遍一遍給他演示。不過,若是不用心學,唐瑾罰得也狠。那日唐瑾正給他講排兵布陣,見諗兒探頭去看窗外飛過的蝴蝶。唐瑾當即讓他出去捉五十只蝴蝶,不捉完不許睡覺,且每一只都必須完整,但凡翅膀壞了一點就要出去重抓。幸虧是夏天,諗兒也連著抓了兩天才合格,能交差的時候兩條腿都打顫,唐瑾說了“回去睡吧”,他撲在地上就睡著了。倒是給尉遲曉心疼壞了。

打那以後,凡是唐瑾坐在旁邊,諗兒再不敢四顧旁騖。

尉遲曉私下裏與唐瑾說:“若是咱們有個女兒,哪經得你這樣教?就是諗兒不聽話,罰就是了,哪有不讓孩子累成那樣又不給覺睡的。”

“若是女兒哪裏舍得。”唐瑾道,“你不知我小時候,若是書念的不好,不分寒冬酷暑,一概要在院子裏站著,師父或打著涼棚,或守著炭盆坐在廊下教我。諗兒已經是很乖的了,我不聽話的時候,在院子裏站三、四天站睡過去的也有。”

“想的出,你小時候必是個淘氣的。”尉遲曉笑說。

“男孩兒哪有不淘氣的,老王府的飛檐都被我踢下來過五回。你看諗兒這些日子,爬假山,上房頂,我什麽時候罰過他?”

就在唐瑾說這話的第二天一早,尉遲曉就見著了爬在房頂上的諗兒。山響草堂的房頂高大,足有兩、三丈高,屋頂上鋪的都是黑色的琉璃瓦,溜光錚亮,若沒些功夫在身上,那麽陡的坡屋頂一步踏不好就要摔下來!

唐瑾就站在堂屋下面搖著扇子看著,有一紙紙鳶掛在房頂一角,諗兒正在慢慢探過去。

尉遲曉忙說道:“昨晚剛下過雨,這屋頂這麽滑……!”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見唐諗腳下一出溜,身子摔在瓦片上就往下溜。尉遲曉幾乎要叫出聲來,諗兒慌亂中猛蹬了幾下,伸手抓住一片瓦當,險險穩住了身子。

緊著嘭嘭幾聲,只見房頂上的幾片黑瓦碎在地上。

尉遲曉松了一口氣的時候,才發現唐瑾正摟著自己。她對唐瑾道:“還不把諗兒接下來!”

唐瑾說:“沒事的,男孩子總要摔摔打打的才好,若是小心護著以後就沒了膽量。”

正說話的時候,諗兒摸到了那只紙鳶,正得意得朝下面的伯父、伯母揮手。

尉遲曉也放松的笑了,擡頭對他說道:“快好好下來!”

“哎!”唐諗答應了一聲,摸著瓦片,往架梯子的地方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就要摸到梯子的時候,突然腳下一滑就歪了下來!

尉遲曉倒吸一口冷氣,還沒叫出聲,就見唐瑾已經飛身出去。雲霞色的大袍乘風飛舞,泉亭王雙手接住諗兒,身子似曼舞回旋,一如九天謫仙,仙姿曼妙。

唐瑾站住腳步,放諗兒到地上,問道:“怕不怕?”

唐諗大聲答:“不怕!我知道大伯站在下面會保護我的!”

唐瑾露出一點笑意,又向他問道:“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摔下來嗎?”

唐諗有點沮喪,低頭道:“最後快到梯子了,就大意了。”

唐瑾又問:“《道德經》第六十九篇怎麽說?”

諗兒老老實實的背出:“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

“拿上箭,三尺外投壺百次,什麽時候能中九十次再回來。服不服?”

“服。”

“去吧。”

唐諗垂頭喪氣的背影穿過拱門去了,唐瑾拉過妻子的手說:“昨天那副畫畫了一半,咱們往後面去吧。”

尉遲曉笑說:“你把諗兒罰了,自己倒輕松自在去了。”

唐瑾道:“練練他的準頭和耐心。”

尉遲曉正欲說他,就見三清過來,“宮中來人,請王爺、王妃秋禊日往定川雅集。”

唐瑾道:“謝過來使,轉告我秋禊必去。”他偏過頭對尉遲曉說:“‘病了’這麽長時間,也該露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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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禊這日原本只是在滋水之畔祭祀洗濯除災,後來漸漸發展成文人騷客論及琴棋書畫的雅集。每年到了秋禊這天,皇上都會廣邀天下雅士來此集會,有能者將予以表彰,以弘文道。

這種天下士人都想在天子面前表現的時刻,唐瑾往往是選擇裝壁畫。

禁衛以幾十丈長的黃布在定川上撐起帷幕,將三面圍成梯形,正中撘了一尺高的臺子,上面放錦繡屏風、蒲團坐墊,端木懷跪坐正中,他身旁自然就是身為皇後的唐碧。臺子兩側另有王族公卿,不一一細數。正座前面兩丈的地方有畫桌若幹,桌上齊備筆墨紙硯,不論是士族名家、還是打此經過的路人,都可以過來潑墨作畫。

唐瑾攜了妻子坐在端木懷的左下手,他既不下去鑒賞字畫,也不過去和三五一群的文人點評詩文。他牽著尉遲曉的手,一直歪著身子與她濃情蜜語,其間有幾位帶女兒來拜會的大人都被唐瑾禮貌的無視掉了。

“哦,張大人,小王傷病方愈,精神不濟,失禮之處還請海涵。這位就是令愛了吧?果然天生麗質。卿卿,昨天晚上你睡得不好,今天回去早點歇下吧,我問了李太醫,他說睡前喝一盞杏仁茶能夠好睡,晚上吃來看看好不好?還可以添些藕粉,口感會更好些。”

那位張大人和千金就這樣在唐瑾對妻子絮絮叨叨的關懷中碰了個軟釘子。有了幾位“張大人”的經驗,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泉亭王對旁的女人是沒有興致的。

“子瑜。”端木懷於上座說道。

“陛下。”唐瑾欠身。

“要論畫作,在雲燕你是一絕,還不下去為諸學子品評一番。”端木懷大大方方的攬著唐碧。

“陛下過譽,臣不過是閑時愛做賞玩罷了。”

端木懷向他擡手示意,唐瑾做禮應命才走下臺去。

他在各個畫桌之間游走,諸人都對他十分客氣。其中有仰慕泉亭王畫作的,也有忌憚泉亭王身份的,因此總免不了十成十的謙遜奉承。

唐瑾只隨意看過,隨意點評兩句。端木懷端坐席上正等他說出個子醜寅卯,卻忽然見馬蹄踏風而來,馬上令兵高舉手中握著的竹筒,大喊道:“八百裏加急!”

那蠟封的竹筒裏顯然就是加急文書。

令兵翻身下馬,以軍禮雙手遞上。禁衛接過,立刻給了聖上。端木懷看過之後,臉色漸漸嚴肅起來。他擡頭看向還在畫桌之間的唐瑾,唐瑾得到示意上前接過文書細看。

端木懷道:“看來你閑雲野鶴的日子就過到這兒了。”

作者有話要說: 秋禊:古人於農歷七月十四日至水濱舉行的祓除不祥的祭祀活動,當日舉辦融書法、繪畫、地方戲曲、舞蹈、朗誦、花道、茶道、演奏等形式的雅集活動和秋禊詩會。

☆、真假是非

拓跋北降了。當呼延遵頊認為他叛國時,他除了歸降兌國以為也沒有別的選擇。

軒轅舒大力稱讚文瓏,文瓏卻道:“拓跋北未以死全名節,其實心中早有不臣之心,臣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

在拓跋北歸降的消息傳來的時候,文瓏遇刺的事情也有了結論,或者說刺殺他的人根本就沒打算掩蓋身份,——兩國已然交兵多時,此時掩飾身份也毫無意義。

文瓏對於這個結論一笑而過。

“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這麽說的時候,仿佛只是在原諒為了生存而偷饅頭的小賊。

文瓏從禦史臺回到家,飛絮正在府上焦急的等他。

“聽說公子遇刺了,有沒有、有沒有受傷?”

對著幾乎是撲上來要檢查他傷勢的姑娘,文瓏溫和的拍了拍她的手臂,“沒有事,什麽事都沒有,我早有防備,怎麽會傷到?”

飛絮松了一口氣,“沒傷到就好。”

文瓏探究的目光一掃而過,他道:“既來了,就用了晚飯再走吧。”

府裏備了晚飯,皆是些夏日落胃的時鮮蔬菜,文瓏陪她用過,又說了會兒話,已經是天色擦黑。他送飛絮到了府門口,讓人備車好好送回去。

看著飛絮上了車,文瓏轉身要回府裏,正見巷子的拐角處一個嬌小的身影扒著墻角。他喚了秋月,打著燈籠移步過去。

那個小家夥見他走來,轉身就跑。

“依水,往哪去?”文瓏叫住她。

周沁腳步一頓,不尷不尬的轉過身,低語道:“沒往哪去。”

文瓏在她身前站住,低頭看向身高只到自己胸前的姑娘,柔聲問道:“既來了怎麽不進來?”

“嗯……”她含糊不清的應了一聲。

“進來坐吧。”文瓏說。

周沁慌張得向後退了兩步,“快、快關坊門了。”

“那便住下如何?客房總還有幾間。”文瓏含笑說道。

周沁還要躲,文瓏推了推她的後背,帶著她便往府裏走。

秋月收拾了客房,房間清檢,沒有華貴的金玉器,家具上也不見什麽雕花。不過,若細看便可見房裏的每一樣擺設都是精工制作,沒有一絲馬虎。一個插了兩朵梔子的青瓷花瓶就襯出整間屋子的清雅。

文瓏陪周沁進了屋,讓秋月端晚飯過來。

“我……”周沁攥著衣擺。

“你吃過晚飯了嗎?”文瓏問。

“沒……”

“那就吃些吧。”

房間隔成兩段,中間放了一架平板的黃花梨屏風。屏風一側是床鋪、妝臺,另一側是配了四把黃花梨椅子的圓桌。

文瓏拉開椅子,推了推她,示意坐下。

周沁端端正正的坐了,兩手放在膝蓋上,還緊抓著衣擺。

文瓏自然而然的坐在她旁邊,“說說來找我是什麽事?”

周沁只顧低著頭,也不回話,抓著衣擺的手倒是越來越緊。

文瓏問:“是因為飛絮?”

周沁攥著衣擺的指骨清晰可見得慘白。

文瓏握住她的手,“你信我嗎?”

“我……”她沈吟了好一會兒,“不知道。”

挪開凳子的“吱嘎”聲,在她耳邊響過。黑色皂衣的身影擋住了燭臺的光,周沁依舊低著頭,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向文瓏。隨國公是那樣好的人,在信裏對她說那些話,她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像夢裏那樣和他、和他……可是,現在京城裏都說隨國公看上了凝脂軒的女老板,連她都聽說了。那麽、那麽,他在信裏說的那些話……

周沁的額頭上突然感覺到冰冷而柔軟的觸覺,她反應了半刻才意識到是文瓏吻了她的額頭。她慌忙要躲的瞬間,已經被文瓏輕柔的制住。文瓏在她額上又吻了一吻,輕緩而溫柔,“信我,過段時間你就會明白了。”

“我……”周沁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她的臉頰通紅,手心裏都是濕汗,心中慌張又貪婪的留戀那份溫柔。她應該在意關於秦姑娘的流言,可是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資格在意。她想要問他為什麽要對她說這些話,可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文瓏的食指輕點在她的唇瓣上,“你只要和過去一樣就好,過一段時間我會給你全部的答案,你想知道的每一件事情,我都會回答你。但現在不行,我不僅僅是文瓏,我還是兌國的禦史大夫,你懂嗎?”

周沁似乎有些明白,他所說的是關乎國家的大事。她紅著濕潤的眼睛點了點頭。

文瓏微笑,“不要亂想,現在不得不委屈你,但過一段時間都會好的。你願意為我,為家國,忍耐一段時間嗎?”

“我……”

“你願意嗎?”文瓏的手指輕撫過周沁的面頰。

“我不知道……”她又低下頭,半晌才說,“我……我……你……真的嗎?”

文瓏靜靜的等她磕磕絆絆的說完那些意義不明的詞語,而後他寬和的說:“你可以相信我,我以我的劍起誓,必不負今日所言。”

——————

就在文瓏說這番話的同一天,巽國的史書上記錄了一件微妙的事情,道是:“泉亭王將征,與帝曰:‘尉遲辰君南州冠冕,見微知著,不遜殫見洽聞之才。如為他人所用,實可惜也!’”

尉遲曉並不知道唐瑾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她只記得唐瑾出征的前一天在望山樓的湖邊彈著鳳首箜篌,對她說道:“‘珠纓炫轉星宿搖,花鬘鬥藪龍蛇動 ’,樂起樂息,如山河翻覆,終究不能如樂器之意。”

尉遲曉知道,她終究只是一件樂器,不必有那樣多的心思。

唐瑾一去,身邊又空落下來,好在有諗兒在疊翠園,她每天教諗兒念書,倒也有個念想。

唐瑾出征,帶了甘遂、竹瀝、木通、杜仲四人,身邊領兩百親衛,其餘人等留在疊翠園負責守備。他離開之前,讓甘松教導唐諗武藝,特地選了早上天光初亮的時間。又叮囑妻子要多休息,等諗兒晨練完了再起不遲。尉遲曉又哪裏睡得著呢?這天剛剛破曉,她便醒了,叫了如是、我聞進來伺候梳妝。

芭蕉水晶鏡面前,如是為她梳起朝雲髻,簪了一支青玉翠竹簪,剛套上墨綠色的祥雲暗紋直裾,幾重院落外就傳來唐諗晨練的聲音。

“諗少起得真是早。”正抱著衣帶的我聞說。

“是很早。”尉遲曉應了一句。

這邊就見妙音進來,“王妃,皇後派人來請王妃入宮作伴。”

唐碧知道大哥心疼大嫂,不愛尉遲曉入宮折騰,請她入宮並不多見。

此時,尉遲曉只道:“好,讓來使少待。”又說:“和甘松說,今天麻煩他照顧諗兒。”

尉遲曉理好衣衫,出去見了來使,由蒼術護送著一路進了龍原城。

唐碧早就在昆德殿中等著了,仍舊是未嫁時的性子,見了尉遲曉來歡歡喜喜的就拉她進來坐下。昆德殿和宣室殿相當,都不設椅子,一概是要跪坐。

昆德殿原先的擺設是優雅而暗沈的,像是一位年過花甲的大儒。唐碧入住之後,不好改變原先的格局,就在原來的基礎上加了些點綴,稍有了些活潑的心思,好像一位大儒在和垂髫的幼童閑聊市井流行的段子。

想到這兒,尉遲曉不禁微微笑了笑。

“大嫂在笑什麽?”唐碧沒有那些繁文縟節,就在尉遲曉身邊坐了,拉著她的手親親熱熱的說話。

“沒笑什麽,你今天叫我來是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請大嫂來了嗎?”唐碧打趣道,“大哥出征前千叮嚀萬囑咐,那叫一個不放心,我還不得一日三次的把大嫂請來,若不好好看著要是有個好歹,大哥回來還不是要生吞活剝了我?”她故意裝出很怕的樣子,兩手瑟縮在一起,自己又忍不住笑。

姑嫂說笑了一陣,唐碧又說:“大嫂嫁進我們家也有一年多了,怎麽肚子還沒有動靜?”

說起這個,尉遲曉微微有些面紅,笑說:“你嫁進宮也大半年了,為陛下綿延子嗣才是要緊。”

唐碧紅了臉,卻道:“檀木有那麽多後妃,又有皇子,大哥可只有大嫂一人。”又說:“也是大哥的不是,三天兩頭不在家。”

尉遲曉道:“國事總是要緊,等過了這一陣再說吧。”

唐碧請尉遲曉進宮了半日,只說些家長裏短,又留著用了飯,而後扔叫蒼術陪著好好回去。尉遲曉有些不解,唐碧叫她入宮到底是為何?

過了三五日,唐碧又派人相請。到了龍原城,仍舊是和她聊些瑣事,又說了說諗兒的趣事。

唐碧道:“以前大哥不在家,三哥也會帶著諗兒和諾兒過來玩,我都好久沒見了。”

“諾兒很可愛,諗兒這陣在疊翠園也很乖,學東西也快。”尉遲曉說,“旁的也就算了,我真想不出那些九宮算圖、象易六爻他學起來怎麽會那麽起勁。”

“諗兒要學八卦陣,這些是都要學起來。”唐碧笑說,“不過,能讓大哥、大嫂來當老師,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我可知道大嫂在兌國是有名的才子,議論問對無一人能及。”

“我哪裏有這樣好,這可是謬讚了。”

“大哥傾心所愛,怎麽會沒有這樣好?”唐碧說道,“說起來我還有一件事要請教大嫂。”

“何事?”

“前兒檀木和我打賭,說我要是答得上來就帶我去天安勞軍。”

“勞軍?”

“嗯,檀木說這次將離軍打退就要去勞軍,正好一鼓作氣打過天鎖山去。說是將士久戰疲敝,應該好好犒賞,是要親去的。”唐碧說道,“大嫂快幫我想想,你看是個什麽主意。”

尉遲曉雖然覺得帶皇後勞軍有些不妥,但也沒有置喙,只道:“是個什麽事情?”

“檀木問我,二桃殺三士,如何不死?”

“二桃殺三士”是《晏子春秋》裏的故事,晏子讓齊景公賜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三人二桃,讓他們論功食桃,三人恃才傲物,彼此爭功,言語之中思及自己不仁不義不勇,終致三士自殺而亡。

這三人會自戕一方面是晏子的設計,另一方面也是三人將榮譽視作吾命,若是一幹小人定然不會選擇這樣的死法。人性是不可能輕易改變的,那能下手的地方也只有晏子而已。《晏子春秋》上對於這一段曾有“晏子進而趨,三子者不起。晏子入見公曰:‘……此危國之器也,不若去之。’”的描述。難道公孫接等人起身向晏子見禮,晏子就不會設計殺他們了嗎?或者說對於這樣三個“以勇力博虎聞”的人,齊景公就不會動殺心了嗎?這不好說。這三人武藝高強,勇氣蓋世,為齊國立下赫赫功勞。且三人意氣相投,結為異姓兄弟,彼此互壯聲勢。

端木懷給唐碧的題是個死結,或許只是不想帶她去前線而已。尉遲曉說道:“我也解不開,刀劍無眼,不如不去吧。”

唐碧不依,搖著她的手臂說:“大嫂好好幫我想想!你看大哥這些年大傷小傷無數,一旦在天安舊傷覆發如何是好?這次是離國突然出了一個耶律巒,聽說好生了得,才上戰場就收回失地五百餘裏,眼看就要把我國的大軍打回來了,不然怎麽會要大哥去?聽說那耶律巒年紀輕輕卻極善用兵,又孔武有力。我實在放心不下,無論如何得去看看大哥!”

尉遲曉聽她這麽說,心裏也一點一點揪起來。只是擔心唐瑾是一回事,回答問題又是另一回事。即便她能解開這個死結,她也並不想說,至少不想引起端木懷的註意。尉遲曉避重就輕,對唐碧說道:“不如你答陛下:賜刀一柄,六分進之。”

唐瑾拍手笑道:“這個好!一人兩份確實是可以不死了!”

尉遲曉搖頭,“這只是旁門左道。”

——————

過了數日,唐碧又請她進宮,道是:“檀木說上次不算,他說分桃肯定有不均的時候,非要我再答一題。他就是耍賴!”

尉遲曉已知來意,問道:“那這次是什麽題目?”

“他問:‘劉邦聞之喜,劉備聞之泣’,是個什麽字。”

這不過是個字謎,尉遲曉含笑說道:“這很簡單,是個翡翠的‘翠’字,劉邦聞項羽卒而喜,劉備聞關羽卒而泣。”

正說著,未知端木懷幾時進來,向她問道:“若劉邦沒有項羽當如何?劉備沒有關羽又當如何?”

尉遲曉起身向站在殿門口的端木懷見禮,她斂下眼簾,並不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端木懷說道:“南州冠冕,想必名不虛傳。”

端木懷這一句話很有些味道。她是狀元出身,若是以“臣婦愚鈍”帶過,便是說兌國無才,才使無能之輩得志,實在有傷國體。尉遲曉暗嘆了一聲,從容答道:“若劉邦沒有項羽,巨鹿之戰未必會得勝,到時得利的就是楚王心,楚王心不似項王耿直,未必會讓劉邦活到退駐漢中的那一天。這且不說,若沒有項羽,劉邦也未必會遇到淮陰侯,沒有淮陰侯,天下對於劉邦來說恐怕實在遠矣。至於關羽,雖然劉備與他契若金蘭,但假使沒了他,麾下一樣有人可以守荊州,戰於禁,殺龐德。關系倒沒有項羽那樣大。”

端木懷邊走進殿邊向她問道:“為何依你所說,兄弟還沒有敵人重要?”

尉遲曉端然說道:“臣婦早年出使離國曾聽聞,羊是否強壯不關羊的事,而是狼的緣故。”

“怎麽說?”端木懷問。

“羊有狼追逐,奔跑不停才能四肢強壯。若是羊群中有那些瘦弱的,也會被狼追逐吃掉,因而留下的群羊必然都是四肢健壯。”

端木懷不由頷首,“建平果然是南州冠冕!”

尉遲曉沒有忽略他和唐碧交換眼神的一瞬,她忽然明白端木懷是在試探她。第一次唐碧請她入宮不過是為了消除她的疑心,後一次她以分桃來解二桃三士顯然沒有讓端木懷滿意,因而才有了今天的謎語。端木懷要試探她,她可以理解,可是,唐碧為何要試探她?試探她就等於試探唐瑾,以唐碧對唐瑾的感情根本不可能做出任何一點危害他的事情。

尉遲曉心生疑竇,面上卻含著得體的微笑,“陛下謬讚了。”

“朕聽聞兌國多有女子為官,我巽國雖然也不禁女子考學,但能為官者還是少數。建平可願入朕朝堂,為朕開一朝風氣?”

尉遲曉一拜,“嫁夫隨夫,夫君長年在外,近日子侄方至府中教養,臣婦若入朝,家中便少人看顧。臣婦為一己之榮而冒然入朝,不顧相夫教子的本份,便是失了婦德。臣婦若失婦德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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