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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我入城之後,為了救我,以至於現在……”

“陛下……”文瓏不自主的站了起來。

“玙霖,當初,你為我出謀劃策攻下了金陵,讓我有了北上爭霸的條件,而如今,該是我兌現金甌無缺的承諾的時候了!”

軒轅舒抽出佩劍,指著北方,像文瓏當年一樣。歷史在這樣一個時空巧妙的重合。

“玙霖,你好好看著吧,這個天下,一定會是我們的!文瓏聽命!十年後,隨我在離國的國都,不醉不歸!”

文瓏俯下了身子,拱手道:“謹遵聖意!”他感覺到了一種氣勢,沒錯,是在當年攻克金陵的前夜,軒轅舒那種天下舍我其誰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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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那天在河邊喝茶受了風的緣故,當夜裏文瓏便開始發熱,好在服侍的人警醒,發現的及時才沒有大礙。文瓏因舊年受寒的緣故,常有病痛,府內的人也早就習慣,請醫問藥很是順手。到了次日一早,文瓏照常去上朝,卻被看出端倪的軒轅舒“請”回家去。據說當天早朝軒轅舒剛在禦座上坐下,就發現下面的人有些不對。

兌國禮遇士人,大臣五日一大朝,在承乾殿龍椅之下兩側各有兩排板枰坐墊。臣下上朝在殿外脫去靴鞋,走進來跪坐軟墊。細說起來,文瓏當日也沒有什麽不妥,更遑論是坐著,即便虛弱些也不大容易看出來。只是軒轅舒見這人臉色差了一分,沒有多想就讓宮中侍衛將禦史大夫送回府中,連申辯的機會都沒給文瓏。內監陪同著一道回了文府,一問之下得知是隨國公昨夜發熱的緣故,這自然要回宮作為大事稟明聖上。軒轅舒聽了立時讓太醫馬不停蹄的趕到文府。如此一來,半個金陵城都知道了今日禦史大夫因病中途離朝的事情。

言菲自然也聽到了。她縱然對文瓏生氣,聽到此事仍不免擔憂。那還是攻下秣陵城之後的事情,先帝昭宗對其三弟軒轅舒極為忌憚,但以當時的情勢論,昭宗已絕無勝算,只能陰謀算計,手持寒冰刃的刺客便是陰謀之一。寒冰刃是至寒之物,據說是以昆萊山上萬年玄鐵所煉,觸之生寒,可在炎炎夏日使沸水成冰。此寶一直藏在內庫之中,無人見過,直到那柄短劍刺入文瓏的胸口。

軒轅舒對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那夜是慶功大宴,宴過群僚之後,他興猶未盡,邀文瓏回帳對飲。那種情勢下,又是在重重保衛的軍營,二人誰也沒有貼身佩戴兵刃。刺客來的那樣突兀,文瓏尚猶未醉,徒手相搏,軒轅舒第一時間翻身去取劍架上的重劍。二人都沒有想到已經危在旦夕的昭宗麾下還會有這樣厲害的刺客,虛招竟晃過了文瓏,直直朝軒轅舒刺去!刻不容緩!就在千鈞一發之計,文瓏飛身擋過!

劍,擋住了,軒轅舒救下了,刺客被斬殺了,文瓏身染的寒毒卻再也沒有辦法除去。言菲至今還常在夢裏見到,那夜一身是血的文瓏,她常常會被那樣的夢魘驚醒,醒來發現一切都是夢,大大的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開始憂心文瓏的身體。

那時她與文瓏濃情蜜意,沒有跟隨分兵他路的哥哥。但她卻情願自己跟去了,也不想看到那樣一幕。那胸口的血就像是她曾經看到過的趵突泉,源源不斷將那人淹沒,躺在軒轅舒禦榻上的文瓏就如死了一般沒有生息,只有謝玉和醫官們忙碌的聲響,軒轅舒大聲的催促與叫喊。她的眼中一片血紅,她無數次殺過人,在戰場上,作為不遜須眉的武人。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死亡是赤紅的,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看到他人受傷是會害怕的,這是她被斬下的敵軍的首級無法讓她感知到的事情。

太醫令謝玉確能活死人,肉白骨。文瓏在第三日的清晨醒來,他睜開眼看到坐在榻邊雙目赤紅的言菲,用沙啞暗弱的聲音說道:“別怕,去睡一會兒吧。”那之後大概過了整整有一年,他的傷才痊愈,可是卻留下了畏寒的病根。寒氣入體,稍有不慎就會臥病,一連數日高燒昏沈,嚴重時寒滯經脈,飲食俱廢,起臥不能,肺痛氣喘更是常事。近些年調養得當,已經好了許多,但言菲每每想起他臥病氣虛,卻仍柔聲安慰自己的樣子,便要揪心。

盡管上次二人甚為不快,言菲也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他。

言菲到底是去了文府,迎她的是文瓏內宅管事的大丫頭秋月。秋月與其兄冰壺自小跟隨文瓏,伶俐得體,很是得用,文瓏外出便是冰壺跟隨護衛,在宅內則由秋月服侍。

秋月進屋向公子回稟過長寧郡主來訪的消息之後,文瓏微做沈吟,到底還是請言菲進來了。

言菲性情驕矜,此時見了文瓏,她還尚在別扭,又忍不住憋著氣問他:“怎麽樣?”

“無事,回去吧。”文瓏似嘆非嘆,立在一旁的冰壺已經得到了公子眼神示意,繞出房內。

言菲見文瓏對自己不冷不熱,一股怒氣便躥上來,質問道:“你待怎樣?”言語間多有少女的嬌嗔。

文瓏輕嘆:“你和日冉不是很好嗎?”

“我和日冉哪有怎樣!”言菲大聲道,“那你和尉遲曉豈不是出雙入對?!”

文瓏並不與她爭吵,只道:“我累了,郡主回去吧。”

“你就這麽不想見我?”言菲說著這話眼淚便泛上來,心中不知何等委屈!

文瓏還未說,秋月又來稟事,她身後正是二人方才爭論的焦點,九卿之一的廷尉墨夜。

墨夜與尉遲曉相熟,遠勝於他和禦史大夫的關系。他為人清冷,此次來探望文瓏是其一,其二是他與好友都卷入現今金陵城最流行的風言風語中,少不得要來向當事人解釋清楚。

一身對月繁星靛紋墨青便服的墨夜還沒有反應過來,已經被言菲挽住一只胳膊,雖然他本人覺得與其說是“挽”,或許用“架”比較合適。

“我就是看好日冉了!你待怎樣!”言菲喊出了這樣的宣言。

文瓏眉梢微不可見的一動,倏爾便道:“自然是要恭喜。”言辭寡淡,聽起來似有一分真心。

本還預計著文瓏會吃醋的言菲登時呆住,連臺階都找不到,只能死死的握住墨夜的胳膊不放。

感覺到手臂上傳來的痛感,墨夜開口對文瓏說道:“我來接菲菲回去。”雖然來此的目的全廢,也不得不顧念風度為身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少女解圍。

言菲在墨夜的幫襯下總算能就坡而下,“日冉,我們走!”她故意忽略了墨夜頭一次叫她閨名帶來的別扭,“挽”或者說是拖著墨夜頭也不回的出去。她走得太快沒有聽到身後文瓏一聲急似一聲的咳嗽,還有秋月拿藥時慌亂帶倒茶杯的聲響。

瞬息言菲就已經走到正門,拖著墨夜的手也早就放開。她走得很快,不想讓異性的友人看到自己隨風而落的淚水。

“哭了?”突然出現擋在言菲面前的人如是說道。

言菲擡眼,如松柏一樣擋在她面前的人正是自己的兄長,兄長身後則跟著冰壺。她未料言節會來,卻在一楞之下直接將他撥開,憤然向前。

言節不理胞妹,不慌不忙的對請他來的冰壺說:“回去和你家公子說沒事了,妹妹我帶回去了。”

“是。”冰壺行禮告退。

言節又從懷中掏出一個藥瓶丟給單手按著胳膊的墨夜,“回去擦了,她手勁兒不小。”

墨夜點頭算是謝過。

而後言節才大步追上跑遠的妹妹,言菲走得再快也沒逃過兄長的掌心,不過旋踵的工夫就被追上。遠遠只瞧見兩人似乎爭執了幾句,而後,言菲到底是乖順的跟著哥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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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數日,文瓏病愈上朝常能看見言菲和墨夜打他身邊走過。言菲粉妝玉琢,緊挽著墨夜的胳膊,分明是與文瓏迎面擦肩而過,卻只當看不見他,倒是墨夜每次都會和他招呼。文瓏見了也不以為意,不僅對墨夜還禮,也會順帶與根本不看他的言菲見禮,舉止溫文,一如往昔。

直到某日軒轅舒看到這光景,他對伴駕的文瓏問道:“你們這是在唱哪一出?”

“小事。”文瓏說。

“只對我見禮,全然當做沒看到你,算是小事?”軒轅舒朝言菲遠去的方向擡擡下巴。

“說來話長。”

“長話短說。”軒轅舒甩了一句。

“家母甚厭菲菲,我無法,只得出此下策。”

“哦,難怪最近總看見菲菲和日冉在一起。”軒轅舒恍然大悟。

文瓏道:“兒女私情,只是小事,要緊的是陛下的大業。”

軒轅舒沒有再說,僅是若有所思的點頭,就朝上林苑走去。上林苑原是皇家圍獵的地方,軒轅舒即位之後,將最早跟隨他的入陣營安置在這裏,作為入陣營平日訓練之所。兌國多水域沼澤,將領亦多擅長水戰,文瓏早年便是以水戰成名。而入陣營則是騎兵營,軒轅舒將上林苑原本的樹木盡皆砍去,修成操場,專做騎兵訓練之所。

入陣營所收皆為良家子,由聖上親自挑選,驍勇善戰。近期入陣營又有擴充,由五年前的三千擴到了一萬。這支騎兵是兌的精英所在,軒轅舒命太尉言節督導訓練已有一年之久,聖上也常來此視察,其用心自然是不必說的。

文瓏伴駕前來亦是常事,不過他通常都只看不說,偶爾需要他示範的時候,他也是極緩的比劃幾下,完全看不出昔日百戰宿將的樣子。需要他比劃的時候,自然也極少。多數時候都是軒轅舒喚他來一同討論陣型,今日亦是如此。

前一個月,言節剛創出一種陣型,如今訓練了一月有餘,不甚滿意。軒轅舒對此很有興趣,因而叫了文瓏一同前來探討。

“不好,總的來說,還是弓的力度不夠,如果弓騎兵能用連弩就正好了。”軒轅舒說。

文瓏指點著沙盤說道:“前軍的方向最好能更機動一些,不如將前軍的外弧形,改成內弧形。”

言節道:“有道理,這樣更容易截斷敵軍。”他沒有穿武官的大紅絳衣官服,而是方便訓練的戎裝,雙腕上綁了護臂,官員的赤幘大冠也換成了簡易的劫敵冠。

雖然得到了肯定,文瓏卻猶嫌不足,一時卻想不到解決的方法。他邊搖頭邊說:“我怕這陣型仍舊不敵巽國,論騎兵這世上應該還沒有人能勝過泉亭王。”

言節道:“若是當初能知道泉亭王的陣法就好了,可惜人不在了,這陣法也沒流傳下來。”

泉亭王並非兌國人,而是巽國的郡王。巽國在兌西側,與兌和離都有邊境接壤,是國力強盛的大國,疆域超過九百萬平方公裏。巽以騎兵立國,皇室覆姓端木,歷朝皇帝迎娶的皇後往往出自同一個家族,這個家族便漸漸被人稱為“後族 ”。後族姓唐,多出驍將,據說唐家世代,凡有功名者,無一不是戰死沙場。巽立國至今兩百餘載,共有三十位帝王,四十一位皇後,除了四位皇後出自旁姓以外,其餘皆出自唐家。泉亭郡王 便是這樣顯貴的唐家的嫡子,傳聞泉亭王風流俊賞,猶善書畫音律,其畫為巽國一絕。泉亭王在巽國當今聖上端木懷即位時襄助有功,聲名卓著。而他的功勳遠不止於此,巽國婦孺皆知,泉亭郡王曾以五百輕騎大破十萬敵軍,一戰成名。也就是在數年前,泉亭郡王曾微服至金陵,結識名宿,文瓏、言節皆與其有舊。

“英才總是遭天妒,可惜那麽年輕就死了。”軒轅舒說出了結語。

文瓏盯著沙盤不再繼續方才的話題,半晌說道:“或許以螺旋形比較好,你們看。” 他在沙盤上擺出陣型,螺旋對敵的騎兵隊中間是三簇短小的錐形陣。

“有理,由此可以前後交替,有助於恢覆體力,增強戰力。”軒轅舒拍板定下,“不群,你先照這個方案演練試試,過幾日看看成效,如果不行的話……我們再議!憑咱們三個難道還想不出一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陣型?!”

“謹遵聖命。”被指名的言節抱拳應下。

作者有話要說: 1.板枰:漢代的小型坐具,呈方形,較矮,僅容一人跪坐。

2.後族:遼有後族一說,遼除一位漢族皇後,餘皆姓蕭。

3.郡王:次親王一等的爵位,以郡為封地為郡王,其下則是以縣為封地,稱為縣王,再次則以鄉為封地。此制度使於晉,不過,為表尊崇皆稱為王。

☆、有去難回

四望千裏竟連一根草都看不到,只有幾段頹墻和破敗的屋舍,路邊所有樹木的樹皮都被剝光,尉遲曉只在書上見過這樣的場景。皮包骨頭的百姓倚在樹便拼盡全身的力氣去剝那指甲大的一點樹皮,旁邊有災民掙紮著撲上去,兩個無力的人一個抓一個,拼命搶那指甲大的一口樹皮。

“離國今年的饑荒竟然這樣嚴重。”尉遲曉在車內倚窗輕嘆。話音剛落,拉車的駿馬便驚了!

籲——!

“吃的,吃的……”喃喃的聲音如鬼魅的嘆息一般不絕於耳。

尉遲曉在車內,很快就聽到盧江的喝斥聲,“你們幹什麽!給本大爺滾!”

“我們下去看看。”尉遲曉說。

跟隨她的兩個女官——如是和我聞扶她下車。

跪在馬邊的人並不多,只有四、五個,饑民衣不附體,匍匐在地。這大概是附近村子裏膽大的人,畢竟官軍也不是誰都敢攔的。他們靠吃樹皮或許還能多活兩日,若是官爺一個不高興可能現在就送他們去見了閻王。

這四、五個人尉遲曉是能救的,她大可以將隨身的幹糧分給他們。但是分了這裏,便很快就會有消息傳出,會有更多的人攔他們的馬。災民人數眾多,他們救不了不說,還有可能因為不敵災民擁擠,而造成人馬的損失。

盧江見尉遲曉下車,讓開了馬頭。災民也看出來這些人是以這個女子為首,跪下求道:“求求女菩薩!救救我們吧!”

“女菩薩,救命啊!”

“救苦救難的女菩薩!”

尉遲曉看了看眼前撲在地上求她的災民,心中也有為難。救了,如今看來是善事,其實與己無力;不救,豈不是要留下兌軍見死不救的名聲,於日後吾皇攻離不利。尉遲曉正在思慮,忽見天上有大雁飛過,心生一計。

“銀漢,出門在外可帶長弓了嗎?”尉遲曉問。

“帶了,不過這個地方草木都光了,哪裏會有動物。”盧江說。

“地上的不行,天上的呢?”尉遲曉說。

盧江也看到天上飛過的野雁,“大雁高飛,看本大爺的弓法好了!”

盧江找準風向,調轉馬頭站穩。這個季節南飛的候鳥頗多,等了不大一會兒便有鳥群飛來。他拉弓搭箭,“咄、咄、咄”三聲,隨著鳥群的驚叫,遠遠有六翼落下。那些災民來不及謝過,連滾帶爬去搶死鳥。

尉遲曉望了一眼,只道:“我們走吧,今夜找個沒有村莊的地方紮營。”

當日又向前行了十裏,安營紮寨,一夜無話。

以上所說的這件事記載於正史之中,《兌史》稱她:“思慮宏遠,有過人之明。 ”在史書之中與此並列的還有另一件小事,同樣發生在此次納貢途中。

那是在盧江彎弓射雁的幾日後,納貢的隊伍行至慈州。慈州小城,距邊境不甚遠,戰略位置不甚重要,城中負責守備的是一校尉,說起來這校尉也還有些名氣。此人覆姓拓跋,名北,字開陽,十年前以弱冠之齡高中武狀元,很是得意了一時。卻不知什麽緣故,十年前便因熟識軍略被拜為校尉的他,而今還只是一個校尉而已。

兌國使者一行至了慈州,早早便有人傳報,拓跋北也照禮儀迎接進城。初見拓跋北,尉遲曉就是一怔,不過她眉間的一抹郁色也便是一掃而過。她未曾料到,昭武校尉拓跋北英姿颯爽,頗有幾分豪氣,更難得的是舉止謙謙,正是君子風貌。只是那眉宇之間,沒由來的讓她想起一個人,一個素來輕薄無狀的人。

尉遲曉作為正使,下車見過拓跋北,彼此敘話。而後由拓跋北親自引至驛館,又安排好從人不提。

待到一應事情妥當,如是、我聞服侍尉遲曉更衣休息。

其間,我聞無心說道:“今天那個拓跋校尉倒是與……”話到此處她忽然驚覺,小心擡眸,正看到小姐眼中的不豫,忙將那個名字咽了下去。

不豫也只是瞬時,尉遲曉已然恢覆了平日疏朗淡雅的神色,只道:“長相倒不像,只是有幾分相像,也只是幾分罷了。”

如是忙轉過話題說道:“那個拓跋校尉也奇怪,聽說他曾經著實得意過一陣,後來也沒有被離君不喜,為何到如今還只是昭武校尉這樣的散職。”

離國模仿中原官職,校尉原應是八人,分別是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這昭武校尉只是一介散職,很不入流。

尉遲曉說道:“你們今天可有仔細看拓跋校尉的眼睛?”

“眼睛?”如是不明白。我聞也偏過頭想不出個所以然。

尉遲曉道:“拓跋校尉眼神澄凈,非善謀之人。”

“小姐是說……”如是說道,“拓跋校尉毫無心機,在朝堂不好混跡?”

尉遲曉沒有答她,說道:“這樣的人也有這樣的人的好處。給我換件顏色鮮艷的衣裳,按照規矩,拓跋校尉今晚應當宴請來使。”

兌國的服色是輕舞飛揚的襦裙,有半臂、高腰各式,適宜南地夏日炎炎。我聞從行李中拿出來的就是這樣一件齊腰襦裙,黑紅竹節繡梅花樣式,再配上褙子 、披帛,艷色中又不失端方。尉遲曉看了搖頭,“我們入鄉隨俗,去取那件束腰起肩的絲羅長袍來。”

束腰起肩的窄袖長袍是離的服飾,離國原是北方少數民族,為了騎馬禦寒多著厚重的窄袖長袍,女子也不例外。只是多年來離已漢化,原有的服飾雖沒丟,質地卻因漸趨中原、氣候炎熱而換成了絲、紗、麻一類的輕薄面料。軒轅舒父皇惠宗,大皇兄昭宗時期都與離交好,互通有無,因而兌的富家女子也常有離國服飾。

我聞聽了小姐的吩咐取來的便是這樣一件衣服,正紅金絲溝邊的長袍上鑲了珍珠、瑪瑙點綴,又有銀鈿包邊,華美艷麗。尉遲曉極少穿這樣嬌艷華貴的衣裳,沒想到穿上亦是好看,一掃她平日的寡淡端莊。再加上如是一雙巧手,以珠粉、眉黛妝點,為尉遲曉平添了不少少女的嬌俏。

“小姐還是這樣好看,平日裏太素凈了些。”如是說。

尉遲曉道:“平日為官,自然是要穿官服,即便私下裏也不能失了威儀。這件還是我昔日在撫寧家中的衣裳,未想今日能派上用場。”

尉遲曉雖這樣說,但此時的如是和我聞還不懂這件衣裳的用場,直到兩月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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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拓跋北確實按照慣例宴請正使尉遲曉,副使盧江。盧江著武人便服赴宴,檀色衣衫配以臂甲,質地做工考究,樣式卻是尋常的。

盧江先到了半刻,正與拓跋北談笑,說到興處哈哈大笑。就此時,門上來報正使尉遲曉已到。

拓跋北先站起身,準備出去迎接。他剛走向門口,就見尉遲曉翩然而來,紅衣迎風,頸如蝤蠐,颯爽又不失嬌艷。她的眼眸猶若寒星,深邃得像是無月之夜的星空,為她添了一份超凡脫俗的神采。連和她相處慣了的盧江也楞著站起來,半晌才讚道:“你這樣還真是蠻好看的!”

拓跋北看著她幾乎不能相信,這是下午見時那個著墨黑皂衣、戴進賢冠的女使君。尉遲曉嫣然一笑,對熱辣辣刺來的眼光只作不見,如常宴飲,侃侃談論歌舞宴樂。

離國近日正鬧饑荒,拓跋北雖盡力安排,也很是儉薄。尉遲曉和盧江都不在意,觥籌交錯之間相談甚歡,也算賓主得宜。

尉遲曉和盧江次日還要率眾人趕路進京,筵席有一個時辰也就散了。拓跋北送二人到驛館,尉遲曉依禮謝過,便往內走。我聞在一旁扶著她,如是得到小姐的眼神示意,慢走了一步。待到盧江進了驛館,如是快步追上要回府衙的拓跋北。

“大人少待。”

拓跋北認得這是今日與尉遲曉同來的近侍,想必是在兌國太常面前得臉的人,也就停下馬細細聽她說話。

“姑娘有何吩咐?”他問。

如是道:“我家小姐與校尉大人一見如故,今夜月色正好,想請大人過往同賞。”

“這……”拓跋北不置可否。

“大人莫要推辭,我家小姐久聞大人盛名,今日難得一見,故而來求。”

“何談來求?”拓跋北說道,“再說我也沒什麽盛名。”已是而立的人的臉上竟浮現出少年人才有的羞澀單純。

如是想起尉遲曉下午的話來,心道這拓跋校尉果然是一恪純之人,又加了把勁兒說道:“大人勿謙,我家小姐也是想著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見,故而特命我來相請,萬望大人賞光。”

如是幾次三番相請,言辭懇切,到底是求得拓跋北入了驛館後院。

夜涼如水,四方的院子上空繁星微光,唯一輪明月生輝。院中石桌上放了翠綠的青瓷酒盞,桌旁站著長裙曳地的女子,燈籠下是與方才截然不同的黛色襦裙,裙尾拖曳,紗衣褙子,朦朦朧朧,隨風輕飄,如夢似幻。

“這是在家中慣常的衣裳,讓拓跋校尉見笑了。”尉遲曉讓過身請拓跋北在石桌旁坐下,舉動之間發髻上的步搖微動,在清涼的院落裏劃過點點微光,正是銀簪上鑲嵌的夜明珠的光華。她聲如鶯啼,腮凝新荔,美目眇兮,顧盼神飛。

拓跋北看得呆住。尉遲曉微微一笑,纖纖玉指端起玉壺斟酒,微翻的手腕在月光下露出白皙的一抹。拓跋北雙眼癡癡隨著她的動作轉移,從雲鬢香腮移到那一抹露出的白皙上。他聽到酒水之聲,回過神來,到底還記得風度禮制,收回目光對尉遲曉行過一禮坐下。

尉遲曉端起酒盞敬過,“久聞拓跋校尉英明神武,今日幸得一見。”舉止嬌柔,卻如北方女子一般將酒豪爽飲下。

拓跋北亦是北人,從姓氏便知是與離皇室同屬韃靼 的少數民族。他見一女子都如此豪爽,自然也滿飲一杯。

尉遲曉年年出訪離國,對當地的風土人情很是熟悉,便與拓跋北攀談起來,多有傾慕之意。轉眼酒過三巡,她才說道:“早聞離以武勇立國,以拓跋校尉之武勇,想必很得重用。”

宴上本來已喝至微醺,就算韃靼人善飲,此時拓跋北也有幾分醉意,他本就是實心腸的人,不免說道:“哪裏有什麽得意,不過混日子罷了。”

尉遲曉故作驚訝,“怎會?拓跋校尉可不是武狀元出身?”

“是又怎樣?耐不住奸臣當道!”

離君寵信佞臣,尉遲曉也有所耳聞,但卻說不上奸臣當道。離國分設南院與北院,南北院掌事稱為“大王”,分管漢人與韃靼人一幹少數民族,是離的首輔。別人不說,而今的兩院大王皆出皇族,都是一等一的賢臣,不僅政績卓著,且年高德勳,極有威望。

尉遲曉聽到拓跋北如此說,只是說道:“在朝為官不得意之時也是有的。來!我再敬校尉一杯!願校尉早日飛黃騰達!”

有美人傾慕,拓跋北自然從命。

兩人飲了一回,尉遲曉又道:“早年曉在金陵便聽聞過校尉盛名,校尉少年得志,勇冠三軍。武舉時大人雖年少,卻無一人能出其右,正是曉所仰慕的英雄。容曉再敬大人一杯!”

拓跋北苦笑,“哪裏是什麽英雄,混日子罷了。”

尉遲曉道:“有道是:時勢造英雄。校尉只缺天時而已,以曉愚見,來日若有天時,以大人之能,封侯拜將也是早晚的事。”

“天時又談何容易!”

“大人此話差矣,後燕成武帝慕容垂十三歲首戰功成,可謂少年英雄。後來雖屢立戰功,卻郁郁不能得志,遭受排擠投奔前秦。成武帝當時可知自己日後能中興燕國,建立後燕?他能從秦都鄴城逃出,建立後燕,安知不是天意眷顧?”

拓跋北聽聞此言,目光炯炯,如暗夜荒野燃起的熊熊火把。

尉遲曉舉起酒盞,“大人器宇軒昂,有勇有謀,來日必得天意眷顧!曉再敬你!”

這一夜尉遲曉引經據典,直將拓跋北誇讚得天上有、地下無。二人飲到月上中天,拓跋北醉臥石桌,尉遲曉才命人他送回府宅。

拓跋北走後,如是、我聞服侍尉遲曉休息。

慈州的驛站只是尋常制式,一應不缺,卻也是平常百姓家用的東西。

如是給尉遲曉換著衣服說道:“這拓跋校尉看起來一表人才,實際上也就不過如此嘛,看見小姐挪不開眼不說,還竟說些不明事理的話。”

尉遲曉淡淡一句,“誰都是凡人,安知我不會如此?”

我聞道:“小姐可從不這樣。”

尉遲曉笑道:“那只是因為我是女子,不能那樣盯著男人看罷了。”

如是、我聞撐不住笑彎了腰,尉遲曉面上卻只是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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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照舊一早出發,拓跋北循例到門口送行。尉遲曉與他話別,並不提前一晚院中對飲之時,不過是說些“有勞迎送”之類的客氣話就上了車。車馬行出三步,尉遲曉挑簾回望,正對上拓跋北看過來的目光。她舒開眉梢,微微一笑,恰到好處的在寬解期許的笑容中添上一抹媚色,而嬌媚之間又似有留戀。她見拓跋北眸中不舍之色大增,滿意的合了簾子。

納貢的隊伍又行了半個月,便來到了離國的都城大明城。離君,後世稱為離刺宗的呼延遵頊並沒有宣旨召見使臣,只讓人安排了驛館暫住。

這也是慣常的規矩,離作為上國要擺出上國的姿態,總得要使臣等上幾日方有大國高高在上的威儀。況且現在離約定納貢的寒衣節,還有五日。

尉遲曉每年都來,已經習慣了離國的這種態度。驛館一應供給不缺,尉遲曉倒有些樂得逍遙的意思,每日都拉著盧江到街市上閑逛。

離分南北樞密院本是要將漢人與韃靼人分別而治的意思,因而大明城起先也分漢人所住之地,與韃靼人所住之地。不過近年來離國漸漸漢化,分治的區域不再明顯,漢人和韃靼人也可以通婚,只不過政策上還是鼓勵韃靼本族嫁娶。

尉遲曉和盧江現在所走的南市原本是漢人居住貿易之地,現今也有韃靼人在此買賣。街市兩旁多有店鋪,百姓來往川流好不熱鬧,街邊又有等候雇傭的牛車軟轎。

尉遲曉至此幽微一嘆。

盧江問:“你嘆什麽?”

尉遲曉說:“如今南院大王呼延仁先、北院大王呼延延寧都是首屈一指的名臣,看這集市便知。”

盧江身負帥才,稍一想便明白了。離國有這樣的名臣在,即便呼延遵頊傲慢自大,好大喜功,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拿下的,更何況論戰力,兌實在遜色。

“如此,只能勸陛下暫且忍耐。”盧江若耳語一般壓低聲音說道。

尉遲曉搖頭,如自語一般喟嘆:“如果有他在,或許可以問一問。”

盧江剛想說話,尉遲曉就笑道:“看我都說些什麽。”笑容疏朗又不失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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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寒衣節當日,離國有使節來喚兌使上殿覲見。

離不同於兌,雖已漢化,卻住不慣高樓殿宇,而是在城中拉起帳篷,一如草原之上。大汗住的帳篷格外大些,遠遠便能看見寶頂,是為“宮帳”。 宮帳外有號角鼓吹,又有鐵甲紅衣侍衛列於兩側。尉遲曉端方向前,目不斜視,其後隨著副使盧江,又有小吏捧著朱漆托盤上盛禮單緊隨其後。

按照禮儀規程,尉遲曉作為兌國使者拜見過上國君主,奉上禮單,說明數目,然後由離君呼延遵頊象征性的說上幾句禮制上應景的客套話。

不過,這次的召見,著實有些特別,特別之處就在呼延遵頊說的話上。

“你們國家可有意鞏固與我大離盟約?”呼延遵頊單手倚在禦座上,後背靠著椅背,身體已經從寬大的座位上滑下了一半。他手中握著一卷竹簡,現在兌國已經少有人再用這種厚重的東西書寫,不過,離國之地倒仍保持著這樣的風俗。

尉遲曉答道:“我朝一直與貴國友善,今後亦當如此。”

呼延遵頊閑適得與一旁侍立的內監說話,根本不去管尉遲曉說了什麽。如此輕慢來使,盧江按耐不住,剛要說話,便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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