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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儀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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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斯達爾的意外死亡,白灣領與鄰地的戰爭不了了之,西部邊界的戰事在一周內全部停息,只留下一大片被戰火炙烤過的死氣沈沈的土地。

收到來自白灣領的快報時,諾林斯正在寫一封準備寄給卡爾蘭的信。他原本打算讓信使順便捎去一瓶來自巨鹿鎮的果酒,卻被告知自己被邀請前往白灣領,參加帝國向白灣領新領主正式授權的公開儀式。

對卡爾蘭而言,這場儀式幾乎是一場蒼涼的示威與效忠:多年的叛亂與內鬥已將帝國的權威削弱到極致,被高大城墻與護城河包裹的華美皇宮和中心議政院形同虛設。除卻將“效忠帝國”鐫刻進一族血系的白灣,已再不會有別的新領主特意邀來帝國特使,哪怕只是表現一點對皇權形式上的尊敬。就像諾林斯繼任領主時,也不過是在儀式後經由帝國派駐巨湖領的,作為封君向名義上的宗主國呈交一份匯報文書罷了。

這或許是近年來白灣領各關口最忙碌的時候。就連之前與白灣領開戰的勢力也收到了卡爾蘭的邀請函,裝潢風格各異的馬車穿過被北國初雪籠罩的平原大道,如同踏過一條柔軟的白毯。諾林斯坐在馬車裏,用佩劍掀起門簾的一角,屬於極北之地的冷空氣便一股腦湧進,一些在腦海中激蕩的燥熱情感隨即平靜下來。

諾林斯對自己提了三個問題:卡爾蘭做了什麽;自己在期待什麽;他們二人的關系將往何處去。第一個問題他打算直接問卡爾蘭;至於後兩條的答案,諾林斯只能自己去找。

這或許是無冬城最不像冬天的時刻:厚重的石墻上還掛著冰,墻下卻排開了各領地的彩色旗幟,紅色地毯沿著主幹道向城堡鋪展,象征著帝國舊日榮光的金色鳶尾旗高懸於塔樓頂端。驚動了貨站騾馬的不再是低啞的號角,而是魯特琴與手鼓的輕快曲調——不僅是各領貴族,商隊甚至一些小生意人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各種口音的通用語如絲線交雜,給白灣領帶來了難得的喧鬧與繁華。

雪獅堡內的禮堂則是另一番莊嚴肅穆的景象。

禮堂穹頂高懸,陳舊的巨型壁畫上神祇眼眉低垂,說不出是悲憫還是漠然。祭奠斯達爾的黑色、白灣慶典的血紅、象征帝國的金黃交錯,各領貴客間或認真或敷衍的對話隨禮樂響起戛然而止。

和其他受邀領主相同,諾林斯坐在觀禮席上,被火盆燙熱的風送來女賓身上的香水氣味。他觀察著周圍人群的神情——或虔誠專註,或心不在焉,諾林斯自認為不難判斷出相近的表情下深埋著的是忠誠還是陰謀——他精於此道。

盛裝打扮的帝國特使站在洗禮臺前,身後是伊索拉神的雕像,雙翼張開如屏障;身前是向禮堂門口延伸的紅色地毯,白灣領領主親衛隊的士兵們全副武裝、肅立兩旁,厚重的鎧甲與儀式長劍靜默如墓碑。

卡爾蘭緩步走了進來。白灣士兵整齊劃一地向他行執劍禮,金屬驟然響動,令在場賓客通身一震。

他穿著簡實卻精致的白灣禮服,步伐如軍人般沈穩幹練。直視前方不曾旁移的深邃目光,腰間曾被斯達爾掌控數年的鐵劍,以及胸前搖晃的雪獅家徽,這幾點基本構成了新領主給外人留下的全部印象。盡管眼眶因疲倦發青,皮膚泛著不健康的蒼白,在“口味獨特”的諾林斯看來,此時此刻的卡爾蘭幾乎體現著一種不合常理的美。

好不容易將視線從卡爾蘭身上移開,諾林斯才發現這場典禮的主角背後還跟著一個同樣有著淡金色短發、穿了正裝的白灣男孩。那孩子的五官也與卡爾蘭有幾分相似,幾乎可以看作後者的“年輕版”,最明顯的不同之處或許是男孩無所適從的迷茫表情。

如典禮常規,踏著司禮官約定成俗的禮詞,卡爾蘭在帝國特使面前站定,單膝跪地,頷首等待特使為他戴上帝國贈予的獅頭權杖。向上展開的掌心隔著皮革手套感受到權杖的分量時,卡爾蘭突然覺得喉間像堵滿了荊棘,辛辣的刺痛感逼得他閉上雙眼。父親冰冷的屍體,母親絕望的哀嚎,斯達爾的肉體與鮮血——那些模糊的畫面連同切身之痛以及覆仇後的空虛如重錘撞向卡爾蘭的心臟。

卡爾蘭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覆,握緊了手中沈重的權杖。

於是乎,當人們忙著虛偽或真誠地鼓掌歡呼,只有諾林斯看見卡爾蘭的眼角似乎閃過一點模糊的淚光。

來賓陸續離開禮堂時,諾林斯走得格外緩慢。他看見卡爾蘭站在禮堂外,正和兩位白灣領大臣用古帝國語交談。那位與卡爾蘭長得很像的男孩就站在一旁,正盯著頭頂屋檐上晶瑩剔透的冰掛出神。白灣士兵自覺地在新領主等人外圍了個圈,將那些想與卡爾蘭接觸的好奇賓客隔開。

“卡爾蘭。”待幾人交談結束行將離去,諾林斯隔著人群直呼白灣領領主的名字。他馬上因此收獲了衛兵們怪異的眼神。

卡爾蘭看了他一眼,但並沒有刻意避開二人間的接觸。相反,他輕輕推開護在自己身前的守衛,走到離諾林斯不到半步的位置。“你也想修改和平條約,還是有什麽外交提案?”

諾林斯攤開手,坦然地回答:“沒有。”

“我今天會很忙。”

“我知道。”

卡爾蘭盯著他的眼睛,沈默幾秒才低聲道:“明天日出前到無冬城北門見我。”

說罷,他牽上那個剛把興趣從冰掛轉移到士兵頭盔上的男孩,領著心腹大臣們穿過人群,頭也不回地走向停在禮堂外的馬車。諾林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馬車沈重的門簾後,心裏想的還是方才對方接過權杖時眼裏的水光。

冬季的白灣日出很晚,這裏的居民也因此改變了自己的作息習慣。見天際泛起魚肚白,諾林斯就整理行裝、只身出行——卡爾蘭對來訪的各領首腦都作了安全方面的承諾,諾林斯也不例外。空曠的街道上,除了隨處可見的嚴陣以待的衛兵,有店面的商人剛開始打著哈欠整理櫃臺,露天攤販則攏著衣袖、抱著手爐,把小件商品推到應在的位置,口裏呼出的白氣給他們的面容糊上了一團霧。

諾林斯下榻的高等旅店離北門很近。走不多時,便能看見道路盡頭的城墻與塔樓。城門還未被打開;門口的守衛比以往要多,一部分拄著重劍,站在城墻上的則背著長弓或□□。

卡爾蘭和他的親衛們就站在城門邊,馬槽旁還有幾匹披掛齊整的戰馬。見諾林斯準時出現,卡爾蘭向守衛士兵打了個手勢。隨城墻內齒輪與鐵鏈摩擦發出巨響,沈重的城門一點點上升,北風便裹著雪粒如洪水灌了進來,令諾林斯不禁打了個寒戰,裹緊了身上的獸皮外袍。

自幼生長於此的卡爾蘭顯然習慣了這種嚴寒天氣。諾林斯註意到,卡爾蘭穿著的和當年進入巨湖領雪林時的狩獵裝束很是相似,只是多了件簡樸幹練的黑色鬥篷;身上還背著一柄長劍,比前一天儀式上見到的佩劍要輕便許多。卡爾蘭對著隨行侍衛吩咐了幾句,隨即走向那幾匹備好的戰馬,用眼神示意諾林斯選擇自己的臨時坐騎。二人躍上馬背、行將出城時,守衛隊長很是為難地抓住了卡爾蘭的韁繩,只見卡爾蘭低聲交代了幾句,隊長雖不情願,最終還是松開了手。

走出城門約二百公尺後,諾林斯才打破了沈默。他看著位於自己前方的卡爾蘭,略帶戲謔地說道:“你不覺得讓我們獨處會很危險嗎?”

卡爾蘭沒有回頭:“現在身上沒帶武器的是你。”

“我看剛才那位守衛隊長很擔心你的安危。”

“他侍奉雪獅家族近三十年,這種反應很正常。”

“那麽,他效忠的究竟是斯達爾,是你,還是這個家族的名字和榮譽?”

卡爾蘭終於轉過了頭,一雙眼睛正對著諾林斯被圍巾和衣領罩住的大半張臉。

諾林斯決定換一個不容易讓對方尷尬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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