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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謀逆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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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林斯小心翼翼地用裁紙刀沿私人蠟章的下沿切開信封——他喜歡收藏這些來自卡爾蘭的信,其執迷程度不亞於收藏散落在帝國各領的藝術名品的古董商。

卡爾蘭沒給他送什麽客氣話,只是讓諾林斯向北調兵,把幾支軍隊陳列在與白灣領交界的邊境線上。諾林斯想,卡爾蘭大概已從斯達爾手裏攫取了足夠的掌事權;至於斯達爾對卡爾蘭的密謀知道多少,他不敢妄下定論。但從和約期限未過,卡爾蘭卻讓諾林斯陳兵邊境的計劃看,這一步棋顯然更傾向於營造外部施壓的假象。

他將手中的信攤開壓平,收進床邊上了鎖的精致銅盒。緊接著,諾林斯穿過被火盆照得燈火通明的長廊,走進傍晚時開過軍事會議的議事廳。屏退值夜的手下之後,偌大的議事廳只剩下墻面與長桌上鋪開的戰術地圖,從未散去的松木香氣,以及一個正陷入沈思的巨湖領領主。

莫拉提著酒瓶在門口停留了一刻,猶疑著不知是否應當進去。但當他看到諾林斯投向地圖的眼神,他終於還是放下了行將推開門扉的手。

幾個小時後,當巨湖邊緣的森林披上清晨的曦光,諾林斯正好寫完親筆手令上的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在一旁,拿過寫字臺一角上的領主印章,鮮紅的印泥在燈下泛著濕潤的光。又過了幾個小時,這份密令已乘著密集的馬蹄聲抵達邊塞大營;兩天後,巨湖領在北部邊界陳列重兵的緊急戰報被送進了白灣領深處的雪獅堡。

雪獅堡裏的每個仆從都能清晰地看出斯達爾身上老去的痕跡。

二十年前的政變,十四年前的諸領混戰,再到如今的頹唐,斯達爾曾踏過一條由親人和仇敵的鮮血匯成的河流,而現在,他也將成為這條血河的源頭。

西線戰事並不順利,與巨湖領接壤的南邊也傳來了不好的消息,這無疑使斯達爾本就極度緊張的精神又衰弱了幾分。從前線回到雪獅堡後,他很快把首府的治理權交到了卡爾蘭手中,甚至直接讓卡爾蘭教育起自己不滿十歲的幼子薩維——這一行為令他另外幾個兒子十分不滿,但斯達爾的暴怒和神經質將他們的不滿壓制在了憤怒的眼神之下。

當然,這正是卡爾蘭想要看到的:斯達爾即將崩潰,而自己又成了他唯一能信任和倚仗的人。

這也是卡爾蘭一直以來期待的戲劇高潮。

現在,他就是斯達爾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正如多年前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被迫自殺,卡爾蘭只想讓斯達爾死在無限的絕望之中——但這一次,他要親自動手。

卡爾蘭早年培植的親信早已照這位“少主”的意思行動起來:監視,威脅,拉攏,肅清,雪獅堡內再無足以與他抗衡的力量,一度持反對態度的派系也在不知不覺間瓦解。而這些明爭暗鬥基本不為斯達爾所知:憑借自己的手腕和人脈,卡爾蘭巧妙地把自己的大部分陰謀擋在這位老領主的視線之外。

即便是斯達爾喝下他生命中最後一杯酒時,唯一與他共處一室的,也是卡爾蘭。

青年再沒有掩飾自己眼神中的陰鷙和毒辣,但早已被酒精吞噬了理智的斯達爾根本無法註意到這些。或許,他依舊對卡爾蘭有著極度的信任,並將這位“親愛的侄子”視作自己最後的安慰。

“雪獅家族才是最正統的帝國人!那些巨湖領的懦夫!”斯達爾咆哮著,吐字已經不清。

卡爾蘭近乎親昵地伸開雙臂,松松垮垮地從背後環抱著座椅上醉醺醺的領主。斯達爾已經睜不開眼。“您說的都對,叔父。”卡爾蘭的聲音格外低柔,卻隱藏著毒蛇一般的殺意。

斯達爾把頭向後枕在卡爾蘭的肩上。“我只能相信你了,卡爾蘭。”他少見地示弱,又似乎在期待卡爾蘭的安慰。

但這一次,卡爾蘭不會讓他如願。

“那我真是太感動了。”卡爾蘭摟著斯達爾的脖頸,在他耳邊以譏諷的低語作別。他微笑著從袖中拔出匕首,反手握緊,手腕稍微發力,被體溫熨熱的鋼鐵刺穿衣裳,不偏不倚地紮進斯達爾的心臟。卡爾蘭用左手捂住斯達爾的嘴,連同口中湧出的血泡封禁了白灣領領主最後的哀鳴。

鮮血從層層疊疊的華美服飾底下滲出,將淺棕色的獸皮罩袍和卡爾蘭雪白的袖口漿出一片深紅。白灣領的領主斯達爾就這麽被自己“親愛的”侄子刺死在密室中,沒有留下半句遺言。

懷中的身軀已不再動彈。卡爾蘭松開了他,並順勢在斯達爾的衣領上蹭去左手沾上的血沫和唾液。炮制這起謀殺案的兇手木然地看著死者的瞳孔一點點擴散,像註視一條倒在血泊中逐漸死去的孤狼。卡爾蘭突然覺得自己臉上有些濕,心想或許是緊張帶來的冷汗,便下意識用手擦了一把,反倒被袖口上的血蹭了半張臉。

“算了,就這樣吧。”卡爾蘭沒有在意這些細節。他只是整了整衣襟,沒再拭去臉上腥甜的血跡,便拿過斯達爾支在座椅旁象征了統治白灣領大權的家傳鐵劍,穿過昏暗的走廊,推開眼前虛掩的門。

雪獅一族的元老與白灣領的高官望族們舉著燭臺站在門口,神態各異,面面相覷。卡爾蘭掃視了一遍沈默的人群,沒有發現斯達爾的幼子薩維。

親衛隊長走到卡爾蘭身旁行禮致意——他的佩劍上還帶著血——並湊到他耳邊,低聲報告:“除了您特別吩咐過的那位,都解決了。”

卡爾蘭點了點頭。就在幾刻鐘前,斯達爾的兒子們還叫囂著將他這個“覬覦著領主之位的雪獅敗類”處死,但現在,他們恐怕再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除了斯達爾最小的兒子薩維——卡爾蘭不願意殺他,也並沒有這個打算。

“我們的領主,白灣領的心臟,雪獅一族的最高統帥斯達爾大人——已經亡故了。”卡爾蘭面對眾人,單手舉起沈重的鐵劍,面無表情地宣告上任領主的死亡。

所有人都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但所有人都選擇了心照不宣的沈默。他們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應如何作出選擇,這事關他們的切身利益。對卡爾蘭的服從如病毒般擴散開來:不需要卡爾蘭說什麽“從今往後我就是白灣領的領主”,這一切仿佛都順理成章、毫無爭議。

從親衛隊長開始,年邁的外交大臣、統管經濟的少壯派,到雪獅堡內當值的低級士官,眾人單膝跪地,頷首垂目,默許了一個時代的終結,以及卡爾蘭的新身份。卡爾蘭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斯達爾政變——那時的大臣和軍官們是否也是以這樣的姿態,向斯達爾這一無情的謀逆者宣誓效忠呢?

沈默半晌,卡爾蘭說道:“薩維將是白灣領的下一任領主,我只是在他足以扛起這份重擔之前替他代理這些事務。”沒有人對新領主的決定發出質疑的聲音。話是這麽說,卡爾蘭心裏想的卻是註定傾頹的雪獅堡的斷壁殘垣。

卡爾蘭無聲地笑著;瞳孔中明明倒映了升騰的火光,卻依舊空空如也。他做成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可他似乎完全無法因此高興起來。此刻,他手裏拿著斯達爾的劍,臉上沾著斯達爾的血,並將長久地踐踏著斯達爾留下的所謂功業,可卡爾蘭並沒有半點如願以償的釋然,反倒像在一瞬間被奪去了大半支撐自己在仇恨中呼吸的氣力。

或許,所有覆仇的本質不過是長久的不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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