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人

午睡起來後，吳老太太一直在小佛堂裏念經，熏得滿屋子檀香味兒。

吳蘇微微皺眉，揮著扇子，扇了幾下，擡眸見一人高的佛龕上，正供著晶瑩玉潤的翠綠葡萄，吳蘇玩笑著伸手摘了一顆，放入嘴中，嘗嘗味道，還不忘朝對面驚惶不安的小丫鬟眨眨眼睛，示意她不要吭聲。

吳老太太微微瞇著眼，一下一下撚著佛珠，還未等孫兒出聲兒，便道：“你個膽大包天的頑猴兒，供奉菩薩的貢品你也敢偷！”

吳蘇輕輕一笑，討好似的往祖母的跟前湊去：“老祖宗，那葡萄太酸了，菩薩也會嫌棄的。孫兒好心嘗鮮，免得菩薩皺眉，來人啊，趕緊去換些荔枝來，莫要觀音娘娘不高興了。”

“你這張嘴啊。”吳老太太聽了這話，和藹胖白的臉上浮現出慈愛的笑容。她一把揪住吳蘇那只招風耳，輕輕擰了一下：“菩薩面前，不可妄語。”

吳蘇笑著湊過去，大半個身子朝她依偎過去，高高大大的一個人，像個撒嬌要糖的小孩子似的。

“老祖宗，您就是咱們家的通天菩薩永樂彌勒佛，孫兒不用拜別的神仙，只拜您一個就夠了。”

“油嘴滑舌！”吳老太太被他哄得呵呵笑，擺手吩咐丫鬟道：“你們去把佛龕上的葡萄換了。”

“是…”

吳蘇笑笑：“老祖宗，方才我看見二哥了，他不太高興。”

一提起吳方，吳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方兒的性格一向如此沈不住氣，不似你這個頑猴兒鬼精鬼精的。”

吳家長房嫡出的這三個孩子裏面，老大最木訥刻板，老二最膽小怕事，唯獨這個老三，看似整天不著調又混不吝，實則最聰明，和他姐姐一樣是個能出息的。

吳老太太看著小孫兒俊美精致的臉龐，微微沈吟道：“若是你肯幫家裏的忙，方兒也不會受這份罪。”

吳蘇聽得輕笑一聲，一揚下巴：“老祖宗，您別說了，我天生不能受屈扛事兒，朝中的大事我不摻合，家裏的小事我不添亂，老祖宗，您且讓我一個人逍遙逍遙吧。”

他從小就是這個性子，從不理會旁人的看法，也不在乎什麽功名利祿，說話辦事，都透著一股子不合時宜的狡猾和懶散。

偏偏，吳老太太就是他這份真性情，三個孫兒之中，最喜歡最偏心的就是他。

守規矩的孩子，自然最好，不過這種敢說敢做的孩子，更加招人喜歡。

“你這只野猴子，明年也是要二十三的人了。”

吳蘇笑笑：“老祖宗，您這是要給孫兒張羅媳婦了不成？”

“想得美！我是想要你有點正事做做，娘娘一個人在宮中苦心經營了這麽久，你父親的年紀也大了，你那兩個哥哥也不太爭氣，總要有個聰明頂事的人。”

吳蘇笑著打哈哈：“老祖宗，咱們吳家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

吳老太太輕輕嘆息一聲：“你少貧嘴，還有兩年，最多兩年，你也要開始輔助娘娘做事了。”

吳蘇聞言嘴角的笑意凝住幾分，眼神微微一黯，隨即又恢覆如常，依舊是一副笑呵呵地模樣：“老祖宗，孫兒有些乏了，在您這兒懶一懶。”

吳太後揮手示意丫鬟們過來伺候，給他寬衣脫靴，讓他睡在自己的如意軟榻之上，自己則重新拿起木魚，靜靜地敲著，口中念念有詞。

吳蘇閉目養神，片刻之後，他悠然睜眸，漆黑的瞳仁直勾勾地盯著佛龕上供著的南海觀音，眸中漸漸蒙上了一層輕薄的迷霧。

佛律八戒，吳家條條全破，誰還會保佑他們？老祖宗才是真正的“癡心妄想”。

…

烏雲叆叇，遮天蔽日，難得一室清涼。

岳氏離府三日，如今還在去往娘家的途中，而冷府上下已是煥然一新。

冷清泉巴不得岳氏不在家中礙眼，自己終於可以清凈了，更重要的是，他能光明正大地韋清秋溫

存溫存了。

岳氏帶走吳媽，家中管事的人，一時沒了主心骨，不知該如何行事。

冷青莞身為庶女，本是沒有掌管家事的資格的。不過，韋清秋在冷清泉的跟前好言好語地勸說幾句之後，冷清泉自然同意，讓她來暫管家事。

冷府各院的鑰匙，管事的賬薄，還有奴婢下人們的名冊和賣身契約…冷青莞用了不過半天的功夫都清點清楚了。

冷清泉的官職不高，俸祿不多，可看從近半年的流水賬薄來看，府中的花銷甚是奢侈鋪張，單單是燈油火燭都能花費上百兩銀子。

一百兩的燈油火燭，這是要開廟會燒香拜佛嗎？

冷府的兩位管事，都是岳氏從娘家一路帶過來的，年紀大臉皮厚，問起話來，一個個如滾刀肉般不好對付。

冷青莞不顧岳氏的面子，直接罰了他們一年的工錢，還讓他們把領銀子的對牌交了出來。

二管事張成不滿道：“三姑娘，打狗也要看主人，我們幾個都是夫人十幾年的人了。姑娘說罰就罰，壓根就沒把夫人放在眼裏…”

冷青莞淡淡道：“想要訴委屈，回頭等夫人回來了，你們想怎麽說都行。現在府中的雜事，我說得算，你們不想聽也得聽。”

說話間，冷青山緩步邁入賬房，待見冷青莞坐在房中，一副盛氣淩人地模樣，不由微微一怔。

“三妹。”

冷府之中，只有他一人肯這樣喚她。

冷青莞緩緩起身：“兄長。”

冷青山剛剛返家，得知母親和兩個妹妹都回了外公家，便知有事發生。

他過來賬房是為了拿銀子，此番出游濱州，花費不少，幸好有同行的好友幫忙墊付，才沒有讓他敗了興致。

冷青山見冷青莞當家，只問她一句：“家中沒出什麽事兒吧？”

冷青莞微微一笑：“兄長這話不該問我，我不好說。”

冷青山的性子不似岳氏那般囂張霸道，他對家裏的大事小情都不太在乎。

“三妹，母親的脾氣，你以後就明白了，往後咱們好好相處。正所謂，家和萬事興…”

冷青山打從第一眼見到冷青莞的時候，他就很喜歡她。

雖說她是父親背著母親納妾所生，可長得好看又有本事，雖說是勾引男人的本事，但只要對冷家有利，便是好事。

“兄長的話，我記下了。”冷青莞問清楚了他的來意，立刻拿了銀子給他，一句話都沒多問。

冷青山不找她的麻煩，她就不找他的麻煩，彼此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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