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人

衙門外，有馬車靜待。

杜安親自扶著冷青莞坐上馬車，誰知，簾子掀開的那一刻，她卻看見了南宮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冷青莞被嚇了一跳，恍惚發楞，腳下失衡，瞬間踩了個空。

南宮瑯眼疾手快，在一眨眼的功夫，直接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又將她整個人帶回車上。

動作一氣呵成，從容瀟灑。

冷青莞輕呼一聲，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直接跪進了車裏。

南宮瑯在她的斜前方，微不可及地皺皺眉：“你慌什麽？”

見她還跪著，他伸手去扶她，卻被她轉身躲開了，她自己靜靜坐好，又低頭問安：“給王爺請安。”

他什麽時候來的？為什麽不進去？他不會是信不過她吧？

南宮瑯見她自己坐好，慢慢收回了手，濃黑深邃的眸子定定的看向面前的冷青莞，神情晦暗不定，意味不明。

她今兒穿著男裝，看著極妙。

冷青莞原以為他會表揚自己一句呢，結果，又是這張冰塊臉。

算了，她也不指望他覺得自己厲害。

冷青莞垂眸，避開他的視線，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輕抿幾口，噝噝地吸一口氣。

見了水才知道渴，若是沒他盯著，她正想直接端起茶壺來喝個痛快。

寬大華貴的馬車之中，他們二人相對而坐，南宮瑯不說話，冷青莞也不說話，只顧著喝茶，一杯連著一杯，顧不上什麽形象了。

她在他的面前還需要形象嗎？不需要。

馬車轆轆，須臾又漸漸起了雨聲。

冷青莞輕輕掀起簾子朝外看去，突覺有點不對勁兒，這條街…咦？這不是回京兆尹府的路啊。

冷青莞微不可見地蹙蹙秀眉，放下簾子，眨著眼睛問：“王爺，這是去哪兒啊？”

南宮瑯見她終於吭聲了，沈聲道：“王府。”

“啊？啊…”冷青莞突然面露難色，雖瞬間收斂，還是逃不過南宮瑯的眼睛。

“不想去？”

不知怎地，他對她臉上那個一閃而過的表情，格外在意。

她今兒贏得漂亮，算是給他長臉了。可看她的樣子，似乎完全沒有半點歡喜得意之色。

冷青莞故意沒回答。

她都在外面折騰大半天了，差事也辦好了，他還不放過她。沒好處就算了，好歹讓她清靜清靜。

“本王問你話呢。”南宮瑯也不知自己是怎麽想的，伸出食指，敲了敲她低垂的腦袋瓜。

冷青莞眨眼，忙又擡頭躲開了，不想他刨根問底，只好應了一句：“民女只是想早點回去給我娘親報個平安。”

報平安…

南宮瑯彎曲的手指，覆又落到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響桌面：“本王讓你辦事，不是讓你送死。”

冷青莞見他還說風涼話，不動聲色：“我娘親生性膽小，我每次出門，她都憂心忡忡，生怕我遇到什麽壞人，惹上什麽麻煩。”

她直接把話扔過來，不信他聽不出來。

南宮瑯眉目平淡，毫無表情：“是本王思慮不周了，一早也該把你的母親接過來。”

“不要。”

冷青莞聞言立刻變得緊張起來，朝著南宮瑯拱手作了一揖，視線緩緩下落，無意間發覺他的腰帶

上竟系著她的香囊。

“請王爺不要。王爺吩咐的差事，民女沒有怠慢過。民女的母親身子不好，禁不起折騰和驚嚇，還請王爺手下留情。”

自己一個人陪他糾纏就夠了，千萬不能連累韋清秋。

她明明是在對他示弱，可莫名其妙地，南宮瑯的心情轉瞬大變，沒了方才的爽朗。

他那雙漆黑暗眸不著痕跡地掃過冷青莞的臉，整整衣袖道：“本王說說而已，你怕什麽？”

冷青莞放下手中茶碗，覷著他的臉色：“民女對王爺一直心存敬畏。”

這話說的，越發想要和自己劃清界限了。

南宮瑯雙眸微暗，輕勾唇角，給她一個棱角分明的側臉端詳：“那就好。”

隨後，車內的氣氛又沈靜下來。

南宮瑯顯然有些不高興了，沒過一會兒，他突然吩咐車夫道：“掉頭，去京兆尹府。”

冷青莞聞言微怔，擡首看了南宮瑯一眼，張口想要說一聲多謝，又覺得有點多餘。

她察覺到了他有點不高興。

“王爺。”冷青莞慢悠悠地開了口：“隋大人的案子…”

“閉嘴。”

南宮瑯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冰冰的，直接一聲令下。

冷青莞深深吸口氣，吞回自己要說的話。

一路無言，到了京兆府，冷青莞才下馬車，還未來得及向他行禮，就聽車內冷冷吩咐道：“走。”

冷青莞的膝蓋才剛剛彎下，又重新伸直，望著馬車走遠，心中暗道：那麽大的人物，氣量怎麽這麽小？

冷青莞在南宮瑯那裏沒有聽見半句誇獎，可在隋海和白氏的眼中，她已經是這世上最聰明可愛的姑娘了。

隋海這些日子一直提心吊膽，如今，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下一半。

白氏就不用說了，毫不吝嗇讚美之詞，誇得冷青莞臉頰上的紅暈遲遲不散，像是喝了酒。

“莞兒姑娘，你真真是我們隋家的貴人啊。”

冷青莞聽了這話，差點都要坐不住了：“夫人，請您千萬不要這麽說，民女承受不起的。”

白氏情緒激動：“受得起，受得起。你不知道，為了大伯的案子，我家老爺他已經好久沒有睡過一個安慰覺了。這麽熬下去，誰能吃得消呢。”

說起來，她自己也有一肚子的委屈，天天小心翼翼地過日子，就怕說錯一句話，惹得老爺胡思亂想，再添心煩。

冷青莞了然垂眸，靜默不語。

白氏也不外道，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以後那邊的事，還得多靠姑娘了。”

“是。”

白氏見她面露倦色，話也不說太多，忙讓丫鬟們護送她回去休息。

冷青莞見了床，顧不上換衣服梳洗，直接往床上一倒，想要就這麽睡了。

韋清秋無奈搖頭，舍不得喚她起來，取了毛巾，給她擦臉擦手，擦到一半，忽見她睜開亮晶晶的眼睛，笑盈盈地望著自己道：“娘親，我贏了。”

她今兒打得痛快，氣場十足，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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