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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第一天進隔離區,感覺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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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進一步加強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 按上級部門指示,我院成為新冠肺炎患者定點收治醫院,經多方考慮, 我院傳染樓符合隔離病區建設標準,即日起,將進行隔離病區籌建......”

“擬抽調急診科、感染科、ICU、呼吸內科等科室醫護人員......陳玉生院長等親臨指導籌備工作, 要求完善病區布置,梳理工作流程,全員進行穿脫防護服培訓並考核。”

“下面, 我宣讀一下進入隔離病區的人員名單,舒檀、翟曉虹、鄧斌......下面是留守普通病房的人員名單......”

“以舒檀同志為組長, 鄧斌同志為副組長, 全面負責此次隔離病區及住院部日常查房工作, 要做到......”

孟主任的聲音回蕩在安靜的會議室內,久久盤旋不去, 這次呼吸科副主任級別及其以上的醫生,除了孟主任留下來主持大局, 全部加入容醫大一附院第一批援江醫療隊名單,只等天一亮,便即刻啟程。

留下來的, 只有不足三分之一的人手,舒檀要帶領這些同事,和急診、感染、ICU的同志們一起, 守著自己腳下這個戰場。

她沒有去江城,卻依舊是在一線,不僅是隔離病區,還有本科室住院部。

按照工作安排, 為了減少傳染風險,他們將入住醫院研修樓十二樓到十四樓的職工宿舍,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們這裏所有人,都將與家人聚少離多。

“你猜猜我現在在哪裏?”收拾好行李,舒檀給厲寧述打電話,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湧現出一種輕松的情緒。

作為醫生,她固然為不能親去疫區而遺憾,但作為普通人,她又為能離家人和愛人近一點而高興。

厲寧述已經從嚴星河那裏知道了去江□□單,但故作不知,問道:“在哪裏?”

“你肯定猜到了,我在研修樓,以後我就要住在這裏啦。”她笑著應了句,語氣很輕快,“說真的,我還沒住過這裏呢,沒想到條件還不錯,像酒店的大床房,可以可以,真軟,我們醫院真有錢。”

厲寧述被她逗笑了,“我的舒醫生,你這話別讓陳院長聽到,不然肯定跟你哭窮。”

“什麽舒醫生,叫組長!”舒檀哎呀一聲,抗議道。

厲寧述連忙應道:“好好好,組長,組長。”

也就是領導一下呼吸科去的這些人,實際上,她頭頂還有好幾層的老大:)

“吃不吃餃子?”他一邊在心裏笑她,一邊看看時間,淩晨十二點三十五分,庚子鼠年大年初一到了。

舒檀也看看時間,有點猶豫,“太晚了,你出來......”

話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不要緊的,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到。”

餃子是已經煮好的,他原本以為自己要一個人吃,沒想到還能跟她一起,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研修樓顧名思義,跟研究是由關系的,這裏有醫院各位大佬的工作室,還有不同規格的會議室,以及本院的病案室和檔案室,還有一個小型圖書館,最上面三層布置類似酒店,是本院職工的單身宿舍,當然,也不一定能申請到,比如舒檀,申請了兩次都沒成功,索性自己找房子了。

厲寧述也沒住過,他不缺錢,也就懶得費這心思,今天也是他第一次來這裏。

“明天你回來了給我打個電話,給你送個小電鍋來,再拿點吃的,不然晚上回來連口熱的都吃不上。”他一邊看著室內的布置,一邊道,“豆漿機也給你拿來?營養要充足才行......”

舒檀見他難得嘮叨,知道他是擔心自己,也沒有阻止,等他說完了才搖搖頭,“算了吧,我問了一下,防護服數量不夠,穿上就不能脫,脫了就廢了,我要是早上喝了水,中途想上廁所怎麽辦?你還不如給我帶點紙尿褲和個人衛生用品過來。”

“明天買了給你拿來。”他點頭應好,又說,“百草堂歇業了,不過叔叔跟寧望應該會出來,我打算把老黑和小白送回家去。”

舒檀夾著個餃子遞到他嘴邊,道:“這個你看著辦吧,我估計不怎麽能回去。”

厲寧述吃了,也道是,“看老爺子那邊的口風,我可能得要跟著他出去會診。”

舒檀問道:“他都這麽大年紀了,還出去吶,危不危險?”

“去江城的哪個專家年輕?”厲寧述搖搖頭,“況且老爺子也不去哪兒,大概率是在容城,總共58個隔離收治點,他會去的也就這幾個,不會有事的。”

更深露重,厲寧述沒有在這裏停留太久,等舒檀吃完餃子,又待了一會兒,就提著飯盒離開了。

走出研修樓一樓大廳,遇見值夜班的保安大哥,還打了聲招呼,“厲醫生這麽晚還出去啊?”

“我來送點餃子,現在回去。”他笑著道,“您辛苦,新年好,註意安全啊。”

“哎,您也辛苦,您也新年好,大吉大利,平平安安。”

疫情當頭,節日氣氛很淡,便連這樣的吉祥話都透著一股蕭瑟。

天亮之後,孟主任送走了第一批馳援江城的下屬們,看著大巴車遠處的影子,他站在風中,沈默了許久,就像一個送子女遠行的老父親,擔憂,又充滿期待。

與此同時,新掛牌的內六科,也就是隔離病區,會議室內正在開會,這是隔離病區首次工作會議,列席的有各位院領導,講的主要內容就是開科動員。

坐在一起的,醫生組加護理組,大約在四十個人左右,有統一排班,輪到在病區的班就在病區,其餘時間就在發熱門診。

開完會之後,舒檀去參加崗前培訓,負責培訓的是醫務處的楊處長,平時大家都覺得他像個和稀泥的老好人,可是在這種時候,老好人也變兇起來。

他瞪著眼,聲色俱厲,“病毒無孔不入,穿上防護服之後,你們脖子就不要亂動了!”

“七步洗手法,一步也不準漏!我知道你們平時有人隨便洗洗的,現在不行啊,再這樣小心我修理你!”

“外層手套必須全部覆蓋住防護服的袖口!”

“脫個人防護裝備的時候,做一步就消毒一次,這是為了安全著想......防水靴套脫了之後,一定要站到墊單上......穿完之後,要互相檢查,然後,護長幫你們寫上名字......”

“還有......”

他一邊說一邊演示防護服的穿脫過程,對每一個人的要求都是:“我知道現在物資很缺,但你們放心,後勤處已經在加大物資采購力度了,你們每個人,不培訓,不上崗,無防護或者防護不到位,也不上崗!”

培訓結束,下午兩點半,隔離病區正式開科,開始收治從發熱門診分流過來的疑似肺炎患者,一下就收了十幾個。

病理科的PCR室已經被臨時征用,正在進行改建,要用最短的時間建立起一個全新的核酸檢測實驗室,一臺臺儀器運送進去,組裝,調試,試劑評價,生物安全培訓,檢測流程一遍又一遍地演練,不眠不休。

而同樣忙碌的,除了檢驗科和隔離病區的同事,還有厲寧述和顧瑯,他們跟著羅老爺子,在大年初一早上,出門去開會。

跟衛健委的各位領導和專家碰頭過後,確認本病在中醫上屬於疫病範疇,病位和病因病機都與日前發布的第三版治療指南相符合,至於藥方,也在診療指南的基礎方上根據容城本地的氣候和病情特點有所改動。

商量妥當已經是午後,短暫休息過後,羅老爺子去了醫院,見過院領導,商談到最後決定,將中藥納入本院隔離病區常規治療之中,並且老爺子會隔幾天就過來查房和遠程會診。

盡管已經來回練習過好多次穿脫防護服,但當真正穿上防護服、戴上護目鏡和口罩,舒檀胸中還是感覺到了一種難言的憋悶窒息感,這種感覺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清晰,她跟著徐主任一起查房,記錄患者的病情和癥狀,查到一半,她出了一身汗,覺得自己的氣好像有點不夠用了。

感覺就像上了高原,有點缺氧,還有輕微的頭暈和惡心,她跟徐主任說了一下,然後去配藥間休息了一會兒,情況緩解後再次跟上去。

查看病人的基本情況、記錄病情、摸脈、聽心音,這些動作平時都是隨手就能做出的,可是穿上厚重的防護服後,就變得笨拙和緩慢起來,等好不容易把十幾個病人都查完,舒檀已經不想動了。

她靜靜地坐在配藥間的椅子上,覺得口罩的彈力繩把鼻子和耳朵都壓得好痛,頭昏的感覺再次出現,身上腰酸背痛,心慌惡心,想要嘔吐的感覺突如其來,耳邊的聲音變得嘈雜刺耳。

她趕緊跟同事交代了一聲,然後去透透氣,摘下n95口罩的那一刻,她仿佛重獲新生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氣,所有的不適都隨風帶走。

“沒想到現在連自由呼吸都這麽彌足珍貴。”她休息好以後回到隔離區,和同事吐槽道。

同事搖頭嘆氣,“沒辦法啊沒辦法。”

舒檀直到晚上九點多才離開病區返回宿舍,厲寧述在樓下等她,上樓之後先是將她要的東西給她,然後告訴她,“明天開始,我要跟老爺子一起查房和會診了。”

“真的?”舒檀有些驚喜,笑著問道,“那我們是不是有機會在病區裏面見到啦?”

厲寧述伸手撫壓了一下她臉上的壓痕,有些心疼地拍拍她頭頂,“是啊,要是剛好那天你值班我查房,就能遇見了。”

頓了頓,又問她:“第一天進隔離區,感覺怎麽樣?”

“難受,太難受了。”舒檀大吐苦水,說起自己查房那會兒的難受勁來,“我差點就吐了,要不是想著不能暴露不能暴露,我真想就那樣直接把口罩扯下來!”

邊說邊湊臉過去,“喏喏喏,你看,我臉上的印子,還有我的鼻子,好痛哇!”

燈光下,厲寧述看到了她臉上通紅的痕跡,忍不住有些心疼,伸手抱住她,低頭親了親她的臉,安撫道:“再堅持堅持,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舒檀知道他是安慰自己,嘆口氣,“但願吧。”

說著她又忍不住撒嬌,“我想喝你煮的湯,食堂的好一般喲。”

“明天給你帶過來。”厲寧述滿口答應著,又聽她說,“小白和老黑不在家不要緊,我陪著你呢,你別覺得孤單。”

厲寧述以為她說的是像現在這樣,便笑了笑,“是啊,以後我每天來看你。”

舒檀搖搖頭,摸出手機來,讓他看手機上智能家居那個APP,指著掃地機器人的名字,美滋滋地道:“你看,我給它改名字了,是不是特別聰明?!”

厲寧述:“......”你不僅聰明,而且顯得很勤勞:)

看他一臉無語地望著自己,舒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摟著他的脖子跳來跳去。

看她精神那麽好,厲寧述嘆口氣,到底是偷偷地放下心來。

離開醫院時,外頭寬闊的街道空空蕩蕩,寒風凜冽冷清,紅綠燈盡職盡責地轉換著,只有街頭掛著的紅燈籠讓人恍然記起,哦,還在過年。

隨著時間向二月移動,疫情越來越嚴重了,門診每天都在爆滿,自從實驗室建成後,核酸檢測出結果的速度快了不少,疑似病人的就診流程也固定下來,先前往發熱門診,然後進入觀察病區,病情嚴重的疑似病人進入負壓病房。

每天,舒檀不是在發熱門診看診和取咽拭子,就是在病房查房、處理醫囑、搶救病人,她漸漸習慣了穿著防護服的感覺,不再那麽容易就覺得頭暈惡心,用上了成人紙尿褲,還是不太敢喝水,防疫香囊掛在更衣室的櫃子和揣在衣服口袋裏,淡淡的藥香讓她覺得心安。

她臉上和鼻梁上的壓痕再沒有完全消退過。

她遇到很多人,看著他們從垂死到逐漸好轉,也曾經在轉運病人的途中被驚恐發狂的患者撕扯過身上的防護服,為此害怕委屈過,也被病房的阿婆笑著叫過小姑娘,說醫生你辛苦了。

天亮了,她沈默地洗漱,然後吃過簡單的早餐,走出研修樓,向隔離區走去。

穿過長廊抵達第一更衣室,洗手,換上內工作鞋,換好後經過洗浴室進入第二更衣室,看到在換衣服的其他同事,打聲招呼,手衛生後戴防護口罩和帽子,再手衛生,戴外科手套,然後穿上隔離衣,戴外層手套,再穿上防護服,戴好護目鏡,穿上靴套,然後再戴手套,互相檢查沒問題後,護長用馬克筆在胸前幫她寫上名字。

然後出門,進入隔離區,開始一天的查房,“怎麽樣,感覺好點沒有?”

“昨天晚上睡得怎麽樣?”

“別擔心,你既然來了這裏,我們就一定會盡全力救治的,別有心理負擔,難關肯定會過去的。”

“目前您的情況比較穩定,放寬心,相信您很快就可以出院啦。”

每一天,循環往覆,或在查看危重患者的情況,或在安撫患者的情緒,或是查看新的檢查結果,或是和同事討論患者的病情變化,又或者......

電話響起,護士來電告知:“舒醫生,羅教授和史教授過來查房了。”

她立刻起身,“我馬上過來。”

這是她在病區除了聽說病人病情好轉之外,很難得的開心時刻,她可以憑借那雙明亮的閃爍著淡淡笑意的眼睛,一眼就認出那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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