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薪火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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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一附院開始收治肺炎病人, 老爺子跟史今教授就保持著每天查房一次的頻率,像約好了似的,都在下午過來。

不過今天有點特殊, 有電視臺的新聞記者跟著來采訪。

於是舒檀只和厲寧述打了聲招呼,沒有說話,就帶著兩位老師往病房裏面走。

“今天患者情況怎麽樣?”史教授問道。

舒檀懷裏抱著一個病歷夾, 看著裏面夾的交接班記錄,應道:“截至今天中午,共收治患者58人, 其中重癥患者17人,危重癥3人, 另有3名患者病情加重, 已經轉到負壓病房繼續治療......”

病區才開了沒幾天就收進這麽多人, 可專家說的高峰期卻還沒來,到那時, 絕對不可能只是這麽點人。

她匯報病情的時候,老爺子也在仔細認真地聽, 聽完後問道:“吃中藥的病人感覺怎麽樣?”

不管在哪裏,要不要吃、願不願意吃中藥,都是由病人自己來決定的, 有的人從心裏就抗拒,硬要他吃也不見得就會好。

舒檀回答道:“13床的阿姨說吃了以後她睡得好很多了......16床......總體來講沒有不適,不過21床患者不願意再吃, 覺得太苦了......”

“等下我們看看是不是調一下藥方。”老爺子一邊說,一邊推開病房門進去。

舒檀走在最後,剛進去,就有護士從後面大步走過來, 低聲告訴她:“19床譫妄狀態了。”

舒檀心裏一驚,忙上前跟厲寧述他們說了聲,轉身匆匆越過跟著采訪的電視臺隊伍,向另一間病房大步走去。

攝像的鏡頭捕捉下這一幕,穿著白色防護服的醫生,有些笨拙但速度很快地在空蕩安靜的走廊上獨自前行,像一個孤獨的勇士提著利劍獨自趕赴戰場,無人送行。

“我不夠氣!給我氧氣!我的眼睛......我看不見了......”

舒檀剛進門,就聽見這樣的大聲叫嚷,床上的老人雙手四處亂抓,用力撕扯著面罩和身上的監護線,呼吸機頻繁地發出報警聲,嘀嘀嘀響個不停,提示著人機對抗,舒檀看一眼示數,氧飽和度只有85%。

考慮到早上交班的時候同事就提醒過這位患者的情緒不太穩定,有些煩躁不安,舒檀對此沒有覺得意外,聽護士說是突然就這樣大叫起來,便點頭道:“有沒有二氧化碳瀦留?”

護士看了一下,說沒有,她點點頭,調了一下呼吸機參數,又重新幫患者調整了呼吸面罩的位置,檢查過沒有漏氣了,這才握住他的手,盡量地安撫患者的情緒,“阿公,別緊張......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村頭......是有樹,你、你問這......做什麽?”

答非所問,舒檀知道他已經出現了意識障礙,連忙道,“來,你跟著我,慢點呼吸......用鼻子吸,用嘴巴呼,對......吸氣——呼氣——吸氣......慢點,不要這麽快......”

“別怕,沒事的。”因為隔離病區環境封閉,加上對這種疾病的恐懼心理,有的患者會緊張、害怕、失眠,嚴重的甚至會像這樣發生意識混亂,畢竟死亡是所有人都恐懼的事。

他們需要更多的安慰和關懷,舒檀試圖握住他的手,老人已經八十多歲,枯瘦的手此刻卻格外有力,向半空中一抓,舒檀感覺自己忽然往前一踉蹌,隨即又穩住,他緊緊地抓住了她伸過去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舒檀有時候查房看到他們,總忍不住心酸,一個人住在這裏,沒有人能陪護他們,心裏的恐懼和惶惑無處可訴說,又該是多麽煎熬的一件事。

“放松——放松——沒事的,不會有事的,別擔心,有我們在啊......”

經過半個小時的呼吸治療和安撫,患者煩躁的情緒慢慢平覆,緊抓著監護儀線的手慢慢松開,舒檀能感覺到他緊繃的肌肉也漸漸松弛,握著自己手掌的手指也慢慢松開。

“血氧飽和度95%。”護士匯報了一句,這意味著患者的生命體征恢覆正常,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舒檀忙完出來,發現外頭竟然有攝像師在拍攝,不由得一楞,“......羅教授他們查到哪裏了?”

攝像師搖搖鏡頭,意思是不知道,然後看她一眼,發現她身上有點不對勁,實在沒辦法不說話了,“舒醫生,你的防護服是不是破了,要不要趕快出去?”

舒檀忽然聽到這句話,嚇了一跳,手登時就顫抖起來,她可是記得剛才被抓了一次的,不會這防護服這麽脆弱吧?

“......哪兒啊?我、我怎麽沒看到?”她一邊說一邊低頭費勁的打量著自己,聲音緊張起來,呼吸都屏住了。

在攝像師的比劃下,她終於找到了據說是破損的地方,原來是胸前寫名字的地方,角落裏有一塊拇指大小的地方不知道什麽時候弄濕了,在光線的照射下顯得有點透明,看起來就好像破了個洞。

原來是虛驚一場,舒檀猛然松口氣,心裏緊繃的弦頓時就松了,然後拉扯了一下那個位置,笑道:“不是,沒事沒事。”

攝像師鬧了個烏龍,也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我剛才看到他不小心抓到了你的防護服,還以為......”

“可能是我剛才進病房之前按手消毒液,不小心濺到的。”舒檀回憶了一下,然後解釋道,一面說一面去找老爺子他們。

就在查房快要結束的時候,又收進來兩個新病人,舒檀急急忙忙去處理了,等她處理好新病人的醫囑,查房已經結束了。

“老爺子他們會診兩個危重癥的。”回到辦公室,厲寧述告訴她。

舒檀問了要看哪兩個床的,調出病例來,然後在厲寧述旁邊的空位坐下,準備迎接大佬們的提問。

會診的第一個病人,七十歲的老年患者,發熱4天幹咳2天,在別的醫院查出陽性後因為沒床位了,這才轉過來,是舒檀他們開科當天收進來的第一例患者,病情進展得很快,昨天就從普通病房轉進了重癥監護室,中午上了ECMO,心肌損傷得厲害,考慮是病毒性心肌炎,昨天突發的心衰,心率最慢時每分鐘只有30多次。

舒檀說到這裏,想起在厲寧述那裏看過的很多筆記,又補了句:“剛來的時候還沒這麽嚴重,神志清楚,但是感覺很猶豫,精神不好。”

“肝氣郁結啊。”老爺子哦了聲。

史教授這時問了句:“我剛才看到他皮膚很黃啊,感覺有比較重的黃疸,肝功怎麽樣?”

舒檀說要看一下檢查單,然後就聽老爺子問厲寧述:“七十歲,不算小,既往身體素質怎麽樣?寧述你剛才給他摸脈沒有?”

“沒什麽基礎疾病,就一個高血壓2級。”厲寧述低頭看了下病歷,然後應道,“他現在是左手寸脈浮滑,關脈弦滑偏大有力,都偏實,尺脈偏沈,也有點弦;右手關脈比較滑實,尺脈也是偏沈,不過寸脈倒不浮了,看來還是腎陽偏虛。”

他說完之後,舒檀立刻補充道:“患者的肝功不太好,有黃疸,今天的黃疸指數升到101了。”

兩位教授看著檢查單點點頭,史教授道:“C反應蛋白也高,肌酸激酶、同工酶也高,CK......哦,這個不高......”

“初期只有胸悶和氣促,是不是小舒?”羅老爺子忽然問道。

舒檀忙點頭應了聲是,厲寧述就接著開口:“老師您意思是患者因為憂郁過重加上突然發病,所以邪陷心包?”

“嗯,從少陽焦膜到厥陰心包。”老爺子點點頭,又問護理記錄,比如二便的情況和體溫記錄,中間發現今天下午記錄的體溫都正常,不由得楞了楞,“之前都燒,怎麽今天忽然就降啦?”

“因為患者用了ECMO,是機器把血抽出來調溫了,機器可以調控血流速度和體溫,控制在37℃,所以這個體溫......我估計剛才厲醫生摸的脈也不是很準了。”舒檀老實回答道。

老爺子驚訝的哎呀一聲,“貴的東西真好用哈,高科技哇!”

大家笑了起來,他又繼續道:“我們講講這個患者的情況,這個病人現在是有黃疸,應該還有發熱,按照現在摸到的脈,寸關脈滑還是以熱為主、濕為次,再看他二便......”

頓了頓,又問舒檀:“他昏迷沒有,還是用了鎮定劑?”

“用了鎮定劑。”舒檀答道。

羅老爺子就繼續往下講,“沒有昏迷就不一定到心包啦,但肯定也有影響,心率太慢啦,應該有痰濕阻滯,至於瘀血,他有沒有劇烈心痛過?”

舒檀點點頭,說有,老爺子哦了聲,“那就是有,另外,有沒有痰,咳得出來嗎?”

“有痰,偶爾能咳出來,帶有血絲。”

厲寧述聽到這裏,接了句:“那就是入血分了。”

“茵陳蒿湯退黃疸,加降香吧,另外他上焦用什麽?寧述?”老爺子說了句,又看向厲寧述,做詢問商量狀。

“心率這麽慢,是不是要用點鼓動心陽的藥,考慮桂枝、炙甘草?”厲寧述說出自己的想法,“但已經陷入血分,用這種動血的藥恐怕又不太好......他也無汗,是不是用點麻黃?麻黃也能提高心率,加降香是不是整個方子太涼了?”

“主要是缺少ECMO前後的脈象對比,就不好說現在這個是不是他真正的脈象......降香還是用吧,我覺得他心率慢還是濕邪阻滯可能性大一點,不太像寒凝......加麻黃的話大黃就可以多用一點了......”

舒檀聽著他們師徒倆在討論藥方,檢查結果和護理記錄來回翻,說的內容逐漸聽不懂,只有史教授還能偶爾接上兩句,她的面前已經開始轉蚊香圈圈了。

哎喲,聽不懂,腦殼疼。

“哎喲,太麻煩了,這倒黴病毒。”老爺子也發出一聲感慨,“我都被搞暈了,這機器一上去,救命是救命,我不好觀察病情了哎......他現在沒有大便了,也是麻煩事一樁。”

“......我、我們今天還打算給他灌腸來著。”這句話舒檀能接上了,忙就看一眼醫囑回答道。

羅老爺子點點頭,對厲寧述道:“他有氣喘耶,宣痹湯力量不夠了,留個郁金吧,其他都不要了。”

“用大陷胸丸?”厲寧述一邊寫,一邊確認道。

“對,用葶藶子、杏仁,甚至用點芒硝,這兩天是他轉危為安的關鍵時刻......”老爺子敲敲桌子道,“瓜蔞殼也留下吧......醫院的葶藶子是不是苦的那種?甜的那種不對哦,苦的才是正品。”

“我給您念一下,看看有沒有漏的。”厲寧述點點頭,開始讀處方,又問,“開幾劑?”

“兩劑嘛,多了不敢開,情況不太確定,明天或者後天再來看看。”老爺子搖搖頭,又道,“這個煮久一點,他有水濕,不用給他喝太多,濃縮一點。”

舒檀聽得暈乎乎的,反正插不上話,直到兩個病人都會診完,已經是傍晚,天色開始轉暗了。

剛要送他們出去,另一個也是上了ECMO的病人因為病情不穩定,又要去做CT,舒檀又急急忙忙安排準備工作,史教授聽說,幹脆就留下來等消息,只有羅老爺子喝厲寧述出了隔離區,電視臺的人也一起離開了。

走到了外面,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開始飄起小雨,老爺子看著天嘆口氣,對厲寧述說了句:“你兩頭跑,也是不容易,家裏都沒事吧,小舒家裏呢?”

厲寧述垂了垂眼,應道:“還行,百草堂這些天也關門了,舒檀家裏......她爸媽在機關,也都上一線了,有排查任務。”

老爺子點點頭,“明天開始你別跟著我到處去了,我跟陳院他們說以後你們每天都過來查查房,我看輕癥的病人都還蠻願意用中藥,出去會診我帶顧瑯跟你叔叔出去就行,馬上春節假期就要結束了,肯定會有一大批病人出現,不能掉以輕心吶。”

說完又嘆口氣,這才冒著小雨絲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聽見背後有動靜,回身一看,是舒檀他們推著病人出來,要送去做檢查。

“小心小心,慢一點......”舒檀大聲問道,“鄧斌,你還行不,要不要幫忙?”

鄧斌抱著呼吸機的氧氣筒,手都在顫抖,但還是咬著牙搖搖頭,“......沒事、我撐得住。”

老爺子回過頭來,看見攝像師將鏡頭對準了那群防護服外套著隔離衣的人,忽然說了句:“你們不知道吧,剛才那個舒醫生就是寧述他女朋友。”

跟隨采訪的記者雖然剛才已經有了點猜測,但還是忍不住楞了楞,“......是麽,完全看不出來,厲醫生跟舒醫生的互動非常......就像普通同事。”

反正一點都沒有親密的感覺,隔著口罩和護目鏡,也看不到他們的表情。

羅老爺子笑了聲,“工作時間還是要專業,他們這樣的情況醫院很多的,很多都是兩個全在一線,還有的是一個在江城一個在容城,這些小孩都不容易。”

十幾年前,舒檀們還沒長大,對非典的印象可能只是白口罩和板藍根,十幾年後,舒檀們已經長大,穿著白衣,學著大人模樣,要直面生死,守護一方安寧。

薪火相傳,大概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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