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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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轉眼之間,自那言越頤繼任雲影教主已是過去了幾個春秋。近年來,雲影教吞並了周圍大大小小的教派,方圓百裏之內再無他教。如果說先前還是幾家分庭抗禮,現在雲影教已儼然成為了天下第一教。

隨著不斷擴張,雲影教的野心是普天之下,人人盡知。然而朝廷內部本來就亂成了一團,不敢與它直接對著幹,只是暗地裏成立了專門的機構鷹府在各地削弱它的勢力,順帶打壓其他的魔教。

且說,千水派是一個商人組成的大門派,靠著開茶水鋪和酒家維生。而鹿楠城的這家千水茶鋪最近幾天尤為火熱。

因為來了一位路過的說書先生。

也不知這說書先生是從哪來的,講起話來滔滔不絕,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無論男女老少都愛來聽他嘮嗑。

此外,還有一點奇在其他說書先生都穿著粗布衣服,就他一人每天穿得光鮮亮麗。大家都說他是哪家的公子,閑的沒事才出來溜達游歷,混混日子。

由此,不少人家的閨女都對他芳心暗許。

只要有他坐鎮,這原先沒什麽人氣的茶鋪便每天都堵得水洩不通。

巳時一到,說書先生便“啪”地打開他的折扇,裝模作樣地小品一口茶茗,開始新的故事——

“今天我們就不說書了,來說說當今天下局勢。武帝逝去後,天下大亂。隋安帝花了六年也未能將局面安定下來。”

聽的人全都睜大了眼睛。鹿楠城離皇城極近,在這裏說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話,實在是一等一的壯士。

然而說書先生卻不避諱,繼續坦然地道:“而今,天下有頭有臉的人物除了隋安帝,還有四位。勢力最大的言越頤坐東,女帝坐西,赫家當家赫蕓坐北,最神秘的古昧坐南。傳說那古昧手握異世界的兵甲,熟悉各種禁術和失落的法術;赫家擁有一切術法的核心和本源;女帝能一眼看穿一個人的所有秘密;言越頤傳承了號稱最強的赤瞳,同時還有百年一遇的‘清瞳’輔之。不過我聽說女帝和赫家不收外來人員,古昧又太過隱秘,所以啊,真遇事還是去雲影山找言越頤吧。”

“可是雲影教可是吞並了很多小門派啊。”一位老者道。即使是在屋內,他也戴著大大的草帽,遮去了半張臉,“我們這樣的人去了不會遭到不公的對待嗎?”

“這……”說書先生像被問住了,頓了頓,收起折扇,“我沒上過雲影山,所以不敢妄言。不過我在旅途中結交的朋友告訴我,他們被帶上雲影教後,就沒吃過苦頭。”

老者“唔”了一聲,不再說話。

等到天空染上了夕陽的紅色,茶水鋪裏的人才三三兩兩地散去了。不多時,店裏就只剩下了說書先生、老者,和坐在角落裏不起眼的少年。

說書先生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公子,以後別給我這種差事了。真不是人幹的。”

一個胖胖的漢子掀開門簾走了進來,朝著少年的方向先行了一個禮:“公子果真少年英雄,英明至極。幫我店賺錢的同時還為自己贏得了名聲。”

角落裏的少年輕勾嘴角,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回禮道:“哪裏哪裏。我早已算不得少年了。老板才是年輕有為啊。”

這年輕人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風華正茂,但那青春的朝氣中卻夾雜了些不合年紀的逼人氣勢。只這麽站著,便不言而威。

正是頂著言越頤之名的單跡。

“之前和老板商量的事,考慮得如何了?”老者即是涵方子,也不多寒暄幾句,單刀直入道。

人不可貌相也,這沒什麽氣度的胖子竟是千水派的首領。他隨意找了處位置坐下,斟酌著字句說:“按照約定,我們若歸附了你們,你們不奪我們名號,授我們更好的經營之道,我們需向你們每年繳納一定的貢錢?”

“也不盡然。”“說書先生”沈瑜道,“交錢是相互的。即是說,你們盈,你們給我們盈利的一部分;你們虧,我們幫你們擔一部分虧欠。風險共享。”

胖子喝了口自家泡的茶:“那你們還有什麽好處?”

“名聲。”單跡坐到胖子對面,“畢竟,你們可是數一數二的商派。何況,我和那隋安帝不同,深知民心的重要性。”

胖子與單跡對視良久。

雖然對方號稱最強,不過手握數條商道、數個商會的他也不是軟柿子。決定交易走向的還是利益問題。胖子把這個反覆思量過的交易又掂量了幾次,最終還是從懷裏掏出一面金質的千水派旗幟交給單跡:“那我們成交,言教主。”

單跡此番是輕裝出行,只帶了涵方子和沈瑜二人,為的就是千水派歸順一事。談完了交易,三人便商量著打道回府。

“哈,沒想到就這麽點事也辦了兩三個月。”單跡在馬背上伸了個懶腰。

“小事?”沈瑜一口水沒下肚直接噴了出來,“教……啊不,公子,您自己瞧瞧,您這一路收了多少門派?您倒是沒事,我每天說書的可累死了。”

涵方子直接無視沈瑜那小心眼,指著前面道:“公子,再往前就是皇城了,要去看看嗎?”

“皇城啊,”單跡把目光投向遠方,那眼神,也不知是羨慕還是向往抑或是不屑,“不用了。那地方,反正早晚都是我們的。”

準確來說,是銀長冰的才對。

在這裏的日子,一晃便是六年。時間長了,他都要忘記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這六年裏,除了和些不怎麽入流的門派有些爭端,基本上過得平平穩穩。有了銀長冰等人的陪伴,他度過了曾經只有在夢裏才有的少年時光。不管是誰將他送至此端的,也不管自己最後能否平安回到彼端,他都要感謝那個讓自己到這裏的人,因為,自己一生最大的夢想在這裏得到了實現。

在單跡看來,經過了六年的磨合,他和銀長冰是情同手足,兄弟情深,不過某人就沒有承認過。若要回去,他還真的舍不得銀長冰。

沐浴完畢,單跡就匆匆趕往書閣。銀長冰在書閣裏待的時間比在房間裏待的時間長得多,而單跡每周頂多只有一天的空閑時間,所以兩人也並不是每天都能見面。可是,到也從沒有像這次一樣兩三個月未見。

單跡想著給他一個驚喜——即使他多半不會覺得這是個驚喜——就沒從書閣正門進入,而是飛上了書閣五層,蹲在窗沿上。

銀長冰看書的速度很快,幾乎是每一年向上走一層。

單跡從沒有到過五層,他平時到書閣,也只是在第一二層混。第五層的格局和第一二層不大一樣,書櫃不再是莊重的紫檀木制,而是紅木的。而且窗邊還特意擺上了木桌木椅,正好可以讓兩人相對而坐。

這倒勾起了單跡的好奇心。他從窗沿上跳下來,四處看了看。

屋子中間擺了一張長桌子,從那裏飄來了淡淡的墨香。銀長冰正站在桌前,在鋪開了的宣紙上畫著什麽。陽光徑直穿過雕花的窗戶,若有若無地灑在他身上。冰藍色的眼眸低垂著,白皙的指尖沾上了墨汁,但他卻毫不在意,只是專註地描繪著。柔韌的發絲隨意地搭在青灰色的長衫上,有那麽幾縷卻從額邊滑下,落至那暈開了的墨跡旁,連成一體。

當真是年少風華。

“我都不知道你還會畫畫。”單跡走向銀長冰,瞥了眼他的畫,“這畫的是?”

“不過是我畫的時候,你都不在而已。”銀長冰勾完最後一筆,擡起頭:“杜麗娘。要不要題個字?”

單跡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杜麗娘?你沒事看什麽《牡丹亭》?”

這個世界的設定有很多是與現世重疊的,比如文學作品、生活用具,只是在作者的世界觀的基礎上增添了一些。所以有《牡丹亭》也不奇怪。單跡奇怪的是,銀長冰這樣的人竟會看這種刻畫兒女情長的書。

“什麽書都要涉獵一些的。”銀長冰對著自己的畫笑笑,把毛筆遞給單跡。

單跡擺擺手。在那邊用了十多年的硬筆,用起毛筆來是極其不順的,自己要真的寫起來就真是“獻醜”了。銀長冰有些失望地垂下手,俯下身來在畫的右上角寫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的字與白珩工整的小楷不同,是恣意的行書。單跡看著,卻不但沒有欣賞的心情,反而像被噎到了:“我說,你……有心上人了嗎?”

女兒出嫁大概就是這麽個感受了吧,單跡心想。現在看來,這銀長冰和白珩挺像的,一看就是會被困死在一個坑裏不出去的類型。

“那倒沒有,只是看完書了有些觸動罷了。”銀長冰放下筆,第一次正眼看向單跡,“好久不見,歡迎回來。”

單跡對著畫,在心裏天人交戰了一陣,終還是忍不住道:“若是如此,你聽我一句。”

“嗯?”銀長冰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手腕,活動了一下筋骨。

他從來自恃清高,用一個音節回答別人是很常見的。但在單跡耳裏,這一個“嗯”字著實不同尋常,聽起來竟帶了點繾綣。

單跡幹咳一聲,接著道:“我視你為弟弟,所以在此給你一個忠告。這一生都不要愛上別人。情感,是會妨礙人的東西。”

他說這話確是發自肺腑。這個念頭,從看到白珩紫玉的淒慘故事之後就愈發的明晰了起來。高高在上的神明,因為所謂的愛墮落至魔,數百年不得解脫。他不明白,這麽做值得嗎?他憎惡孤獨,卻也不想被所謂的愛情束縛了手腳。

銀長冰看著他,平靜的眼眸裏除了點審視的意味什麽都看不出。然後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在單跡看來十分邪魅的笑:“哦。”

兩三個月未見,這小子是吃錯藥了嗎?

單跡還想說什麽,但銀長冰顯然不想和他討論這個話題,收拾起了桌面:“幫我整理一下,一起回潛龍居吃頓飯吧。大家都在等你。”

當年帶上山的二十個童侍,只有銀長冰因為幫助單跡通過試煉的功勞搬到了前院,其他人依舊住在潛龍居。隔一段時間,單跡就會被催著回去一趟。當然他本人也是極其樂意的,全教上下,只有那個地方真正給了他家的感覺。

“話說,這桌子是哪來的?”

“我從房間裏搬來的。”

“天,為什麽你就不能在房間裏畫?你到底怎麽搬來的?”

“一路扛過來的唄。這都是為了氣氛,你這種俗人是不會懂的。”

“每天都搬?”

“對啊,早上過來的時候搬來,晚上回去的時候再搬回去。”

“…….你還是繼續放這裏吧。我讓人給你房間加張桌子就好。”

於是,單跡確信,這人真的吃錯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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