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第 47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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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耳邊總有聲音在煩她,“我以後再也不逃避了”,“我以後再也不逃避了”……她困倦地當沒聽見,轉身將被子捂住耳朵,繼續睡。可慢慢意識清醒過來,覺得這話這麽熟,這聲音也這麽熟,怎麽回事。她又轉回身子睜開眼睛,赫然見兒子就站在她床邊,拿著手機沖著她笑,手機裏正循環放著那句“我以後再也不逃避了”,明明就是她的聲音。

“我昨晚說的?”寧宥有點兒不敢相信。

“哈哈,昨晚跟你們同學吃飯時候說的。真不像你,所以我錄下來了。以後你批評我,我就放給你聽。”

寧宥聽了訕笑,“自己去弄點兒吃的,讓我再睡會兒。”

“你讓我九點叫醒你的。你看,九點多了。你今天不上班吧?”

“明天去。”

“那你多睡會兒好了。我給你去買早餐。”

寧宥“嗯”了一聲,“我昨晚還說了什麽?怎麽……‘我以後再也不逃避了’,天,當著這麽多同學說這話。”

郝聿懷笑得摔到床上,又在媽媽身上打了個滾兒,“可好像你還說過同意你弟坐牢什麽的,我昨晚回家也困了,記不清。”

寧宥一聽眼睛立刻睜圓了,慢慢坐起,想了好一會兒,道:“有這事。”說著臉色都變了。

“可是,我想不通,坐牢還需要你同意嗎?”

寧宥道:“具體我也不知道,還得問清楚。起床,這下沒睡意了。飯後去趟你爺爺奶奶家,把我家的事說一下,還得解決你爺爺奶奶被圍困問題。再去找律師,問問你爸的事情到底調查清楚沒有。你去不去?”

“都是要緊事,好像我得跟著你。”

“太好了。”寧宥起身,下床站穩,忽然沖兒子道:“我媽沒了。”

郝聿懷撇嘴,“你媽跟我媽不一樣。”

寧宥沒解釋,沒否認,只是趁兒子不註意,將兒子手機拿來,把那段錄音刪了。等郝聿懷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寧恕頭昏腦脹,兩眼浮腫,壓著一身脾氣來到公司。他的副手一看見他到來就驚了,“寧總,今天你還來?”

寧恕道:“容積率那手續得趕緊辦下來。”

副手一楞,意味深長地扭頭看一眼財務經理,道:“趙總昨天已經辦下來了。”

寧恕呆住,看這副手好一陣子轉不過彎來,看得副手心裏發毛。“誰跟趙總一起去辦的?”

副手道:“我。”

寧恕問:“順道有沒有去公安局?”

副手道:“我下午就跟趙總分開了。”

寧恕的心擂鼓似的跳動,他額頭的青筋也嗒嗒地猛跳,心裏感覺非常不妙。他索性直奔趙雅娟的辦公室。

寧恕一走,副手對財務經理輕道:“他那位置懸了吧?”

財務經理點點頭,但沒說太多。這兩天趙唯中直接打電話來問他財務進出帳,他早已感覺到寧恕可能位置不穩。

但是趙雅娟不在。寧恕又直下趙唯中的辦公室。趙唯中在,而且還敞開著門,寧恕急得都不通過秘書,直接沖進趙唯中的辦公室。

趙唯中剛從自己的洗手間出來,一見寧恕就驚道:“你別太勞模,你有三天假期。好好休息,節哀順變。”

寧恕慢慢將門關上,看著趙唯中,問:“請問趙總,容積率變更手續辦完了?”

趙唯中道:“對,辦下來了。你請坐,別站著。”

寧恕不肯做,兩手支在趙唯中的大辦公桌上,再問:“請問趙總,岳局那兒呢?”

趙唯中被寧恕逼著問,心裏不快,道:“本來辦完手續去找岳局,結果鄺局押著我回來找趙董。”說到這兒,趙唯中停住,靜靜看著寧恕。

寧恕大驚,一下子方寸大亂,“鄺局?他……來做什麽?”

趙唯中看著寧恕,慢吞吞地道:“退還你送他的房產證。”趙唯中從抽屜裏將那袋房產證拿出來放到桌上,拿手壓著,繼續盯著寧恕,道:“鄺局把身份證放我這兒,讓我立刻去辦理戶主轉換。他為人清廉,說什麽都不敢收。這事要是傳出去,鄺局跳進黃河洗不清,這輩子完了。你差點害死他。”

寧恕完全反應不過來了,兩眼圓睜盯著桌上那只文件袋發楞。

趙唯中繼續道:“以我們翺翔這二十年在本市的耕耘,在各部門的基礎早已打實,哪裏需要行賄。你沒的敗壞我們的名聲。”

寧恕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但趙唯中還是道:“昨晚鄺局走後,我還是去了公安局。岳局對唐處印象很好,不肯答應。”

寧恕也是死死盯著趙唯中,但他聽了此話後毫不猶豫地戳穿,“你沒去找岳局。”

趙唯中道:“你不能因為我沒辦成就誣陷我沒去找。”

寧恕冷冷地道:“還有鄺局!”他說著冷不丁地將文件袋拿過來,揮著道:“他要是不收,怎麽可能把身份證交給我?你不如告訴我,你玩了個什麽圈套!”

趙唯中大喝一聲:“寧恕,你反了!文件袋還我,我還得替你收拾爛攤子。”

寧恕鐵青著臉道:“不用麻煩。這些本來花的就是我的錢,我自己去退。你請便,真想不到……”寧恕不停搖頭,“我這麽拼命,你們這麽玩我。走了,幾天的工資打到我賬上。”

趙唯中只好跑出來,一把拉住寧恕,“慢點,錢我立刻給你,包括你買房子的錢和契稅。”

寧恕不知哪來的大力氣,一把掙脫,揮著公文袋開門就走,“我最恨別人抱團玩我。要玩嗎?一起玩,玩到底!”

趙唯中的臉色全變了,知道這一包東西走出門亮到太陽底下,鄺局就洗不清了。他清楚寧恕抱著要死一起死的心。他飛一樣追出去,將寧恕一把抱住,死命往辦公室裏推。“你吞火藥了嗎?火氣這麽大。說得好好的怎麽忽然發脾氣?還是我哪句話得罪?對不起,我年輕氣盛,不會說話,你請原諒。”

寧恕將文件袋抱在胸前,道:“少來這套。給你條生路,你去找岳局,帶回好消息。那麽鄺局這事,我一句不說。”

趙唯中看看寧恕胸前的文件袋,只得道:“你等著,我讓我媽出馬。岳局那兒我面子不夠。”

寧恕冷冷地道:“對,你得在這兒盯著我。”

趙唯中只好忍氣吞聲給關進洗手間裏他媽媽打電話。很快,他走出來不快地道:“我媽親自過去。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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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恕聽了不語,仰臉冷笑,坐到門邊沙發上等待。趙唯中只得在辦公室裏陪坐,看看寧恕的臉色,如坐針氈。

寧宥家裏很快有了人氣。洗衣機正在洗衣間裏轟隆隆滾動著,五谷粥已經飄香,餐桌已經擺上碗筷,拉開遮光簾後陽光從紗幔透過來,亮堂著冷氣適宜的房間。寧宥有些顧此失彼地收拾著,很快見兒子開門進來。她見兒子拎著一只超市塑料袋,奇道:“不是鍛煉去嗎?”

“這麽熱鍛煉什麽啊。你看我買的牛奶和水果,還有雞蛋。這幾天你很辛苦,得吃得營養點兒。”

寧宥好生感動,這句“這幾天你很辛苦,得吃得營養點兒”是她的口頭禪,想不到被兒子在這兒用上。她沖著兒子笑,但郝聿懷挺不好意思地避開眼睛,掏出一把零鈔,塞進她的包裏,“我擅自拿了你兩張一百塊,零頭和收銀條都給你塞包裏了。”

寧宥拎著塑料袋進廚房,見雞蛋足足打碎了一半,她不禁悶笑,悄悄將尚且完整的蛋撈出洗凈。她一邊動手做牛奶雞蛋餅,一邊想起小時候見媽媽忙,她總是也這麽不聲不響將家務活做起來,小學二年級是大轉折,她那一年學會燒菜做飯洗衣服打掃甚至縫縫補補,而且事事求全,小心翼翼地做得完美更完美,省得媽媽操心。很快,媽媽也發現她的能幹,以前是她悄悄幫做的家務,後來都是媽媽開口吩咐要她做,知道她只好稍微叮囑一下就能做得好。寧宥看看自己骨節明顯粗大的,與全身風格很不一致的手指,決定不告訴兒子雞蛋該怎麽拎回家,而是將碎蛋偷偷放進櫥櫃裏暫且收著,不讓兒子看見了內疚。即使家庭屢遭變故,她依然試圖一手撐天,不讓兒子過早成熟。

終於坐下吃早飯。郝聿懷大吃媽媽做的牛奶雞蛋餅配醋栗醬,一只手還拿著一勺粥,隨時等嘴稍微一閑就吃口粥,他百忙中還開心地道:“每天跟田叔叔去飯店吃自助早餐,昨天還帶上寶寶,我和寶寶都吃得特別多,我和寶寶還拍著肚子說比家裏的好吃。其實家裏的也很好吃,就是花色不多,嘿嘿。”他故意做個鬼臉。

“我做的早餐營養豐富,衛生健康。今天例外啦。”

“哈哈,田叔叔問我平時媽媽給我吃什麽,我說你最愛管纖維素攝入,每天抽查全家人大便沒有,大了多少。田叔叔就這樣……”郝聿懷做了個嘔吐的鬼臉。“然後田叔叔就追著問寶寶拉了沒,拉多少,臭不臭,得多吃點菜才行。這下輪到我嘔。你們班同學怎麽都這德性。在公司裏都人五人六的,回到家各種下三路。”

寧宥哭笑不得,“要不怎麽說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們拉扯大呢。快別說了,吃飯呢。”

郝聿懷哈哈大笑,覺得自己得逞了。寧宥看著立刻醒悟過來,兒子這是逗她笑呢,但並不點破,“飯後我去爺爺奶奶家,你去找小朋友玩吧。”

“說好的我陪你去。”

“沒關系的,連昨天我狀態這麽差,想偷個懶,你都戳穿說我不會崩潰呢。今天早恢覆了。你媽是女強人。”

“我答應過班長叔叔。他答應一到上海工作就讓我去做跟班,我答應一定好好照顧你。”

寧宥點點頭,“也行,咱不能失信。我先給我弟打個電話。”

“外婆不在了,還理他幹嘛?算了,我不管你,他是你弟。”

“可不就是。”寧宥想了半天,還是心裏發怵,不敢打電話,怕一言不合又無法講下去,而這幾乎是必然的。她只能發短信過去。

寧恕收到短信,打開一看是寧宥的,他正劍拔弩張呢,不願看寧宥的短信,將手機又按黑掉。但很快又鬥志昂揚地想,好吧,讓暴風驟雨一起來吧,索性一起解決。他亢奮地又拔出手機,手勢如陳式太極拳之舉刀磨旗懷抱月,如臨大敵地打開寧宥的短信。大桌後面一直留意著寧恕的趙唯中看得心生警惕,道:“你可不能失信於人,不可以發短信。”

寧恕冷笑:“失信於人?這話你有資格跟我說?但我從不失信於人,即使我面對的是出爾反爾的小人。”

趙唯中氣得臉色血紅,“你別圖一時之快……”

“誰規定我不能圖一時之快?你?給個理由,呵呵。”

趙唯中差點兒噎死。只好閉口不言。

寧恕這才看寧宥的短信,“今早醒來,終於稍微還魂。驀然想到這世界上我最親的一個人去了,痛不欲生之餘,想到幸好幸好,我還有兩個血緣最近的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我兒子。我昨天以為我永不想再見到你,可今天再想,不管你承不承認,你始終是我弟弟。而我承認,我因為從小背負責任,慣性地令我至今對你管得太多太寬,不像常規人家的姐姐。以後我會像大多數家庭的姐姐一樣,成年後不再主動幹涉同樣成年的弟弟做任何事,甚至會克制自己的熱情,不再打聽弟弟在做什麽,活得好不好。但任何時候,你得記得,我會收留你,我是你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親。”

寧恕看得目瞪口呆,這真是寧宥的短信?這世界上最親的人,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親,這些話讓寧恕的心不禁為之柔軟而傷感。還有寧宥的承認,寧宥的承諾,都是前所未有,可因為有這世上最親的人這種話的溫情打動,寧恕竟忘了去猜測寧宥寫這條破天荒的短信的背後動機,只翻來覆去地看。下意識地,寧恕手臂上的肌肉松弛下來,握手機的手慢慢下垂,一直下垂到膝蓋才止住。

趙雅娟匆匆回到辦公室,進洗手間將一面裝鉸鏈上的鏡子死命掰下,便神色如常地揣著鏡子下樓走到兒子的辦公室。別人都試圖從她臉上看出剛才一頓吵鬧帶來的影響,可誰都失望,趙雅娟溫和而文雅地打開兒子辦公室的門,那門軸保養得當,即使門板沈重,打開時依然沒發出一絲聲音。趙雅娟踩上辦公室柔軟的地毯,環視一周,徑直走到寧恕面前。她有些奇怪,寧恕當前的狀態似乎與兒子形容的不一樣,並不是那麽劍拔弩張,而是在傻傻的像個宅男一樣地在玩手機。

趙唯中見到媽媽進來站定,立刻活泛起來,起身端起一把椅子送到趙雅娟身後。

趙唯中的響動大了點兒,到底是幹擾到了寧恕。寧恕一擡頭,愕然發現趙雅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他面前,一直靜靜看著他。寧恕大驚,猛然醒悟自己剛才的軟弱差點誤了大事,他立刻收起手機,冷峻地坐直了,全神貫註面對趙雅娟,冷靜地道:“趙總。”

趙雅娟點點頭,這才坐下,正對著寧恕。“小寧,去找岳局前,我先跟你談談。”

寧恕點頭一下,沒答話。

趙雅娟道:“我回顧一下我們的關系。其餘你我共同經歷的那些我略去不談,我只說我遭遇的一個人,那個人輾轉找到我,提醒我說他的小偷朋友幫你從我包裏轉移鉆戒到你手中。那個人有名有姓,我也事後調查過他的身份,與他的自我介紹相符。”趙雅娟找出阿才哥的名片,微微俯身放到面前的茶幾上。

寧恕聽了冷笑,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也微微俯身拿起名片看,一看是阿才哥的名片,一時心驚。他毫不猶豫地想到簡宏成有關蟋蟀的比喻,難道阿才哥這一行為是所謂蟋蟀草的一次撩撥?

趙雅娟密切註視著寧恕的反應,見寧恕暫時沒回話,就緊接著道:“但無論如何,鉆戒從你手中回到我手中。因此我兌現當初口頭尋物啟事上的承諾,我給你十萬元致謝。這是其一。”

寧恕不得不分辨,“原來是這樣。名片上這位放債失敗,卻歸因於他曾經咨詢過的我,所謂我雇傭小偷之類的傳言是他無中生有的中傷。請繼續。”

趙雅娟道:“你的解釋讓我這十萬元花得非常舒服。唯中,你即刻打十萬元到小寧卡上。”

寧恕看著趙唯中當場操作電腦,不吱聲。

趙雅娟繼續道:“小寧,你無論是專業方面的見解,還是工作能力,以及你的勤快,我都非常賞識。因此此前我告訴你,我全權授權你,而此刻我認為你不到一個月時間做了大多數人一個月都不一定能做好的事,因此即使你工作不到一個月,我依然支付你一個月的工資,以及一個月的補償金。唯中你查查當初簽約的月薪,也即刻轉賬到小寧卡上。”

寧恕依然不動聲色地看著趙唯中操作電腦。

趙雅娟扭頭問兒子:“轉賬好了嗎?”

趙唯中最後按下一次鼠標,道:“好了。”

趙雅娟回頭,繼續正視著寧恕,道:“再說說我不認可你的為人。我試圖找到幾個恰當的字來點評你的為人,但我昨天機場見你之後放棄。你已經把你的為人一字不差地寫在你的臉上。”說著,趙雅娟端起她掰下來的梳妝鏡,親手捧起,面對寧恕。

寧恕只要是直面著趙雅娟,此時就不得不面對鏡中的自己。不知這鏡子有放大功能還是怎的,寧恕從鏡中看到纖毫畢現的自己,不知怎的,那鏡中的人忽然變成記憶中爸爸的臉,那眼神,酷肖。寧恕一時驚惶了,不得不使出極大毅力才能維持平靜。

趙雅娟適時再度開口:“我一直強調做人做事,做事做人,當我不認可你的為人時,我決定好合好散。但作為一個經營者,我習慣占領先機,以保我辛苦創下的基業平安無虞,我不喜歡被挾持。如果有冒犯你的地方,請你原諒,我也願意做出精神補償。十萬,怎樣?如果你同意,請你就此收回你對我過高的寄望,把手中的這包東西交還給我,我們好合好散。如果你不答應,我這就去找岳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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